54. 天欲

作品:《为帝》

    孟显允将孟华允猛地一推,头发丝擦着徐骊的刀锋往下倒。

    徐骊虽说一把年纪,但发起狠来像头野狗,不要命地提着刀再度砍向孟华允,孟华允还未大好,侧身闪躲时腰骨咔咔作响,痛得他五官皱在一处。

    怎么一个劲地冲他来?

    名气更大的不是孟显允吗?

    徐骊怎么不砍他?!

    孟显允推开孟华允,手臂骨发出一声酸麻的嘎啦声,骨裂了。

    也如孟华允的意,他一回头,就见徐骊反手一刀往孟显允心窝子捅。

    !

    孟华允一脑袋砸在徐骊头上,蹦的一声响,眼冒金星地吼:“跑啊!愣着做什么?!”

    但见孟显允两颊冒汗,纹丝未动,孟华允心道一声糟!

    孟显允坠崖时伤到了腰,这会儿别是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吧?!

    徐骊见此,蒙着头扑过来,孟华允牙一咬,忍着痛去拽徐骊。

    可孟华允根本拦不住徐骊!

    白刃直直向着此刻无力反抗的孟显允落下,场间已无人能桎梏住徐骊,徐骊比任何都清楚这一点——他马上就能杀了孟显允。

    为他的故国,为他死去的亲朋!

    徐骊衰老的眼中重新爆发出了一种难以名状亢奋,那种猛烈的欣喜在刀刃即将落在孟显允身上时却又陡然变成了不敢置信。

    只见垂头等死的孟显允嘴角勾起一丝笑。

    徐骊:!

    孟显允瘫软在被褥上的双手此刻快如闪电钳制住徐骊挥下的马刀,锋利的刃面割破了他的掌心,血喷涌在刀面,化作猩红的威胁直逼徐骊喉间——

    只见孟显允单腿半跪在床上,腰椎扭转,以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发力姿势撑起了全身,爆发出徐骊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

    马刀卡进了孟显允的掌心,那般难以忍受疼痛孟显允却置若罔闻,他以强硬且残忍地方式硬生生调转了刀口,在千钧一发之际割破了徐骊的脖颈!

    “簌——哗!”

    徐骊双手死死地摁住脖颈,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双眼瞪得老大。

    不只是徐骊,就连一旁的孟华允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他二人识破徐骊身份后,虽未想过隐藏,但他们伤重未愈,并不是与徐骊翻脸的好时机。

    这与个人气节无关,是审时度势的理智决断。

    今夜徐骊杀至他二人眼前,孟华允甚至想过他二人的末路。

    孟华允的目光深深落在孟显允身上,在这通明的夜里,混着灯烛的月光照在孟显允汩汩流血的手掌中,手心皮肉绽翻狰狞得如恶兽吻齿。

    “六哥。”孟显允出声打断孟华允的想象,他示意孟华允将布条拿来:“替我包扎一下。”

    孟华允恍然一醒,扯过一旁的布条牢牢地将孟显允的左右手都包好,防止伤口再度裂开。

    看见掌心惨状,孟华允忍不住训斥:“你怎么总是这样!”

    怎么总是走在险路上!

    孟华允:“回去再和你算账!”

    徐骊喘着粗气,他当然明白此刻他大势已去。

    他看了一眼心情复杂的孟华允,捂着脖子冲孟显允笑得险恶:“十一皇子,你藏得够深呐!”

    “谁、谁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招……”孟显允那一刀割到了徐骊的气管,令他说话不大顺畅,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老朽、老朽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

    “你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提防并算计我的?”

    “想必、六皇子也知情了。”

    孟华允:“逆贼住口!你犯上作乱,有何资格与我二人说话!”

    被徐骊当做尖刀戳孟华允心窝的孟显允对此并无解释,他手中的布条扎得不够紧,血浸润了一大片。

    徐骊:“嘿嘿嘿……”

    摁不住的鲜血从徐骊双手指缝中冒出来,他嘲讽地感慨着:“手足情深啊,难得啊难得!”

    徐骊躺在地上,癫狂大笑:“权柄之争,我倒要睁着眼在天上看,看你们二人有谁能幸免?!”

    说完这句话,徐骊满眼含恨,没了气息。

    孟华允抬头看见孟显允的身影拓印在土墙上,静默无言地像座观音像。

    孟华允用力地将布头扎了个死结,他对孟显允说:“该回平梁了。”

    “是该回去了。”

    孟显允盯着墙面,却不是在看自己的影子,一墙之隔,墙后住的是沈截月。

    门咿呀向外,穿上道袍挽起道髻的沈截月走了出来,她不真诚地寒暄:“我来晚,热闹都结束了哦。”

    她瞧了一眼地上的徐骊,面上没有半分诧异。

    沈截月说:“徐骊勾结齐王,在河道决堤途中害死朝廷大臣,且在上虞饥荒时调换粮草,罪无可恕。”

    “如今,此逆贼能在二位皇子手中伏诛,是应天理昭昭,理所当然。”

    沈截月向孟显允与孟华允躬了一身,道:“贫道见过六皇子与十一皇子殿下,二位殿下长乐万福。”

    孟华允没去计较沈截月行礼时的散漫与不恭敬,他问:“沈姑娘,你方才听到动静为何不出来?”

    哪知沈截月淡说:“徐骊已死,多说无益。”

    “你!”孟华允没料到沈截月会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搪塞他。

    ——方才孟显允若是没能一击致命,沈截月便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徐骊的手中?!

    想到这里,孟华允看向沈截月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

    “六皇子,我并非君子,但置我于“小人”亦不准确。”沈截月对

    着还坐在床上的孟显允说:“我不露面,是因我相信二位皇子能化险为夷,有反杀徐骊的能力罢了。”

    沈截月:“再者,若有不测,我是大陈子民,怎会弃主不顾?”

    孟华允的诘问被沈截月全挡回了肚子里,连声放肆都说不出口。

    “别紧张嘛。”沈截月面上笑嘻嘻,她说:“返程一路上,贫道定会照料好二位殿下。”

    “千万别误会,贫道可没必要要对二位有好感。”

    孟华允:“沈姑娘今夜何故针锋相对,在下并不知哪里曾得罪过姑娘啊?”

    “不啊。”沈截月大不敬道:“我就是不喜欢皇子而已。”

    孟华允哑然。

    孟显允抬头面色如常:“道尚自然,顺心而为。沈道长不假辞色,实乃着真人也。”

    “唔……”沈截月双手交叉抱臂,对孟显允道:“现在我有点喜欢你了。”

    孟显允客气:“道长抬爱。”

    他摊开一片猩红的手心:“……烦请沈道长为我问诊。”

    沈截月微不可查地翻个白眼,就知道孟显允有事相求。

    沈截月与孟华允面碰面,她挂起笑:“六皇子。”

    孟华允正欲颔首,却听得沈截月吩咐下来:“——闪开让路。”

    孟华允:“……”

    翌日,云薄气清。

    沈截月给驴套上嚼子,拉载着供孟显允二人乘坐的板车,她麻利地做着手上的活计,没有抬头。

    能解释为当下的沈截月需要顾着眼前的路,但实质上更像是一夜之间丧失与孟华允和孟显允交谈的兴趣。

    驴车上路,躺在木板车上的二人看着摇摇晃晃的天空,许久都没说话。

    风过山涧,哗啦的溪流中淌着一两片树叶,蜿蜒向外流转。

    孟华允笃定地问孟显允:“你知道她的身份。”

    道路颠簸,孟显允躺得并不舒服,他手受伤后,想用胳膊垫在脑后都做不到。

    故在听到孟华允的询问时,孟显允将眼神拒绝地向另一侧望去。

    衣袍掩映间,金色的圆锁囊带着一绺花穗重新垂回了孟显允腰际。

    从这个方向望去,孟显允正能见到前方盘腿坐在驴背上的沈截月——香囊正是沈截月昨夜送还他的。

    那意思很明确,沈截月不要诊金,她要孟显允善待她的弟弟。

    孟显允默然垂下眼皮,他不过是枚棋子,哪能护住同为棋局中的沈观复?

    驴蹄踩痕,略显颠簸的归程中抹去了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后,再见天上的云都安宁自在。

    悠悠荡荡间,日影穿透树叶的光斑落在孟显允的眼睑上,透亮得令人犯困。

    孟显允再无法去想那些沉重的心事,只一并随着日光,缓缓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