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风满楼

作品:《为帝》

    待到夜间,深山露重,孟华允冷得左蹭蹭右挤挤,扰得孟显允不悦地掀起眼皮。

    他略带着鼻音问:“你做什么?!”

    孟华允幽怨地盯着孟显允,不远处的沈截月整个人都套在青色厚袄子里,睡得正酣。

    夜间分褥子,沈截月还是瞅见孟显允那张失血发白的脸蛋,才不情不愿地分了一条薄褥子给他们。

    待到夜深,火堆也熄了,孟华允只能挨着一寸褥角几度冷醒。

    想向孟显允讨点被褥,或者兄弟俩蜷着一起睡,但孟显允这厮显然是不近人情惯了,决计不会掀开一条缝让孟华允钻进来。

    手足情深,呸!

    被冷得实在受不了的孟华允索性起身,他半杵着拐杖拾了些柴火回来。

    橘红色火光重新照映在几人身上,原先倚靠在树干上的沈截月睡得左摇右摆,最终躺地不再动弹。

    孟显允日间睡了一个绵长的午觉,甚为稀罕不说,夜里也出奇得没有再做噩梦。

    他听到木柴燃起的哔啵哔啵声,睁开眼看到孟华允拿着木棍挑动火堆。

    孟华允见他醒了,拍拍手上的灰,朝他冷哼了一声。

    孟显允:发什么神经?

    孟华允单方面的‘冷暴力’并未能持续多久,不多时他又凑到了孟显允身边,问他:“看上了什么?”

    孟显允裹着褥子,只露张脸,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舌:“不懂你在打什么谜语。”

    孟华允用树枝在地面上虚写两个大字。

    ——六部。

    说明白些,是在问孟显允看上了六部之中哪个职位。

    上虞水患已了,加之要彻查齐王,朝野定然震动。

    若是能顺利解决,他二人便是此行最大的功臣,也不枉孟华允赴汤蹈火一趟。

    孟华允当然不会忘记与他同行的孟显允。

    说起来,他们是兄弟手足,更是站在对立面两方势力,应该横眉冷视才是。

    只是……

    只是一种微妙复杂的情感盘桓在孟华允心中,令他倍感厌恶的同时,催使着他向前。

    四周静悄暗沉,孟华允见孟显允垂下眼皮,陷入了沉默里。

    须臾后,他听到孟显允轻声地回答:

    “我没想过。”

    那一瞬,孟华允自嘲,多虚伪的答案。

    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对孟显允有所期望。

    “不骗你。”孟显允的手指触摸到褥子上沉积的露水,凉凉地蜷缩了一节。

    “六哥,我要与你争不假,但我没想过要来江左。”孟显允抬眸,黑白分明的眼里让孟华允找不到一丝掩盖谎言的缺口。

    “你信我,”孟显允的声音轻要被火焰盖过,“在这件事上。”

    孟华允轻嘲:“你这心眼多如竹筛的人竟也需要人的信任么?”

    “在这件事上你争与不争都一样,可别异想天开,指望着我们能走到一路上去。”

    反正都会分去他所受的荣耀权柄,成为制衡他的拦路虎。

    他哪能有什么所谓的心疼。

    孟华允冷漠地哼笑一声,说完便离开,挑了株靠近火堆的树睡下。

    孟显允恍若未察,他没有挪动位置,只是继续盯着火堆,对于回到平梁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什么都没有说。

    再过了几日,山路行尽。

    沈截月的驴子本就脚程不快,加之带着两个伤患,这几日上坡翻山的,驴子都焉巴了下去,这可让沈截月心疼坏了。

    沈截月撂下孟显允二人,钻进山里不见了人影

    许是猎兔子,亦或是摘些野桃同驴一起解嘴馋,大差不差,都是沈截月能干出来的事。

    孟华允还能杵着拐杖就近活动,伸伸腰,倒是孟显允,他左右手大伤,后背稍微拉扯些就疼得厉害。

    昨日,沈截月都还在说孟显允颅脑中的伤还没好利索,平日里不能再忧思过甚。

    囿于方寸之间的孟显允只得在板车上,学着老道净心打坐。

    他们歇脚的地方背靠古树,毗邻江岸,林荫下移,凉风伴着滚滚涛水涌入耳间,一时间周遭只徘徊着喧闹的江水浪涛。

    最先察觉出不对的人是孟华允。

    他扶着树干却感觉发颤,正疑惑地凝视着手心,却发现不是他的问题——是地面在颤抖!

    坐在板车上的孟显允也抬头——

    不远处,林间群鸟似是受到惊吓,四处纷逃,鸣叫不休!

    一队身形魁梧的重甲兵驭马踏过山道,齐整的马蹄重重踩实地面,震得树梢都在抖动。

    不多时,这二十余位煞气漫天的重甲兵们便将孟显允二人团团围住。

    此刻正是逆光,孟显允眯起眼,看清了这些士兵身上铠甲的款制。

    水纹黑甲,玄铁长刃。

    在这一支踏过尸山血海,可攻城略地的重甲兵所组成的小队里,一众士兵又拱卫一人,以此人唯命是从。

    此人其身形较周遭重甲兵而言颇为瘦削,背脊端正,眉眼间晃着已出鞘的锋利。

    这人抖开一卷画像,眼神扫视着孟显允二人。

    孟显允抬眸。

    两方直视,皆毫无退让之意。

    气氛凝滞,似有隐雷一触即发。

    亲卫这时上前,轻声提醒道:“主子……”

    那人依旧紧紧盯着孟显允不放,倾身俯视时,只略抬了抬右手,亲卫当即不语。

    卫黛戏谑道:“——哟,孟十一,落魄哟!”

    “话说你命可真大!这都死不成?”

    这般嚣张无礼的话语,非是熟人不能言及。

    孟显允自然不会觉得冒犯,他向其致意:“卫大小姐,别来无恙。”

    “仰仗大陈洪福,侥幸逃出生天。我还未恭祝你荣升参将,待到归都,我定协礼前往卫府,向卫参将以表祝贺。”

    “客套话就别说了!”卫黛用马鞭甩下鞋跟粘上的泥块,不羁道:“老头接了这差事,我就知道,要找你,还得本将出马才行。”

    卫黛自然也向孟华允打了声招呼,随即勒马回身,说:

    “事不宜迟,二位皇子,咱们就别寒暄了。不然这会子功夫,朝廷里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你二人的事人头落地。”

    “圣上杀红了眼,刀都伸到三品以上的大臣脖子上了。”

    卫黛说这句话时,眼睛看

    向了孟华允,意有所指。

    卫黛的亲卫们将二人妥善安置进马车,孟显允向旁侧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早先系在树干上的黑驴,这会儿已不知所踪。

    卫黛见孟显允手伤成那样,没多问半句,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更没功夫再抓个大夫来给孟显允瞧个仔细。

    “路程颠簸,六皇子不介意与我们一道吃点苦吧?”卫黛冲往日里不熟但还算过得去的孟华允问道。

    孟华允方才已听卫黛将朝中之事说了个大概,他面上不显,只是沉声:“有劳卫参将。”

    卫黛面上三分笑:“客气。”

    说着她勒住马首,策马飞去。

    重兵卸甲疾行,车马速度极快,在摇晃的空间里,孟华允重新扣上了冰冷的面皮,与孟显允泾渭分明。

    “六哥,”孟显允宽慰他,“不会有事的。”

    “你神算,你怎能得知?”

    孟华允不仅没有因孟显允的安慰而觉舒怀,联想起卫黛说的清算,他心中的疑惑反倒像墨汁洇纸,逐渐扩大开来。

    孟华允瞧了眼孟显允摊开的双手,那绷带上还带着没有洗干净的褐色血痕,似在诉说当夜的惊险。

    徐骊死前的那番话,此刻因孟华允的担忧变成了一根尖刺,往他心口上扎。

    孟华允道:“若不是你也落得这么惨,我几乎就要认定回程时坠崖是你自导自演的好戏!”

    孟华允凑近,语气凌厉:“若真如卫黛所言,舅舅一家因江左之事受到牵连,我定然……”

    “定然如何?”孟显允静静反问,他瞳仁中倒映着孟华允失态的模样。

    人,所有人在触及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时都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王尚书对六哥有舐犊之情,六哥担忧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卫黛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父皇才是那个唯一能说了算的存在。”

    孟显允:“六哥,你听明白了就冷静些。”

    “说得轻巧。”孟华允偏头,他虽身为皇子,但自幼与舅舅关系亲近。

    孟华允想到自己舅舅当下不明的处境,心中难免焦急。

    他冷漠地对孟显允说:“宁安宫被大火付之一炬,你哪里能懂我的感受?”

    说完后,孟华允意识到自己这话的诛心之处,沉默不言了起来。

    “是啊。”

    孟华允听到孟显允的回答,心中一愣,颇为意外。

    没成想,孟显允继续说:“不过现在我有沈观复。”

    “他会像昭明一样,继续陪我走一段路。”

    孟华允听完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孟显允说这话的可信度,而是在意孟显允怎么会用“一段路”来形容他与任何人之间的关系。

    天之骄子怎可有如此悲观的底色?

    “与其聊这些早已注定的人,六哥不如趁这时候与我一起想想——”孟显允脸上毫无哀恸,依旧冷静理智。

    “——此程‘螳螂捕蝉’,“黄雀”可还尚未现身呢。”

    他二人治理上虞水患,揪出了齐王在上虞的痕迹,姑且能算做“螳螂”。

    那“黄雀”究竟藏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