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望西郊

作品:《为帝》

    “圣上大怒,关押处决了一大批涉事的大臣,更因你二人之事,拔出萝卜带出泥,竟查出了两江贪污的旧案!平梁人人自危,这些日子用“人头滚滚”来形容都不为过。”

    “太子自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当场咳血,一病不起,宫中一大帮子御医连番扎针才续回了一口气。”卫黛打岔,探过身子来问:“诶——孟十一,你说太子身上得有多少个针眼?”

    孟显允瞟卫黛一眼:“好好说话。”

    卫黛耸肩,继续讲:“官员杀得实在是太狠太多,老臣们见形势不对,联名上表劝诫圣上,奏折一压,圣上该干嘛干嘛,老臣们想进宫,又全被郎喜那匹老黄鼠狼堵住了。”

    卫黛冲孟显允说:“你知道哪些老臣后来做什么了不?”

    卫黛没卖关子,说:“嘿!这群老臣竟然去东宫,将躺在床上的太子请下来。”

    “想拿着“仁义”二字让太子和圣上打擂台!”

    卫黛嘴痒,想冲外头喊一声拿壶酒,不过她纠结片刻决定还是先把话说完:“但还别说,老臣们还真的如愿把太子从病榻上请下来了。”

    孟显允抵着拇指指腹,思忖着,孟琅允虽然身体孱弱,可骨子里却比谁都傲气,他怎会甘愿让老臣拿去当枪使。

    孟显允见卫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孟显允了然,摆出“请”的姿态,道:“愿闻其详,卫参将,请快些说吧。”

    “太子拖着病体,咳嗽着在早朝时,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力求圣上彻查你二人坠崖原委,并强硬地要求刑部将“两江贪污案”翻案重查!”

    “这下好了,大臣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显允问她:“原委?”

    “太子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不清楚,不知道,当时我不在。”卫黛身子向后仰,道:“一大座山崖都塌了,谁还能对你和六皇子的存活抱有希望?”

    “不过,你那两个侍卫和孟华允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也活下来了,听他们说,刺客只顾着对你们下死手,让他三人捡了条小命。”

    卫黛的手下捡到他三人时,都已骨瘦如柴只剩下剩下半条命,近卫禀报了卫黛后,他们随即在此处进行了大范围的搜寻。

    邓戚与乔睿还有五湖则先一步被卫黛送去平梁当人证。

    卫黛扫了眼孟显允身上能瞧见的外伤,开着玩笑道:“哪知你们命这么大?我再迟些,你二人怕是都能走回平梁。”

    孟显允收下了这句宽慰,没提到这趟归程里至关重要的角色,在这点上,孟华允会保持和他一致的默契,不会将沈截月暴露出来。

    卫黛一手伸到布帘外头,搓着手让亲卫给她拿酒,继续同孟华允讲:

    “贤妃哭得不能自已,说来也冤。她自己赔了一个儿子不算,就连她弟弟,王尚书,也因与‘两江旧事’有牵扯而被革职查办了。”

    “皇后娘娘怀着身子,月份也大了,临盆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皇后娘娘近来不便露面,但是听说,她将身边的绣陶姑姑派去了逍河。”

    卫黛说得欲盖弥彰,眼里流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好像是去骂人了。”

    “十一,你说绣陶姑姑去逍河是去骂谁了?”

    孟显允原还在想着太子与诸臣对此事的反应,听到卫黛问他,他亦是一脸莫名其妙:“这我怎知?”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孟显允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唐的答案。

    “还能有谁,你的小伴读啊。”卫黛拔开羊皮酒袋塞子,冲着孟显允有些不妙的脸色挑眉,悠哉悠哉:

    “——话说,我还没见过这位四公子呢,倒时候让我看看是不是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是个不着边际的纨绔。”

    孟显允对沈观复的做法甚感荒唐,但他面对卫黛也只一笑了之,并不再答。

    车马速行,日夜不歇,马鬃毛全滚匀尘灰时,孟显允再掀开帘子已经看到了逍河西岸的堤坝。

    风吹过野,尚不见秋时疲倦,草木葱茏绵延,一身团紫晴蓝飞白曳撒的沈观复站在那等候车马,朗日照耀下,他像株满是生命力的野树,有着截然不同的漂亮挺拔。

    孟显允没有下马车。

    在孟显允没有见到皇帝和皇后之前,他不适合与任何人见面。

    即便沈观复是与他荣辱一体的伴读。

    孟显允端坐在车内,对外说:“我先去宫内,晚些再回——”

    车帘猛地掀开,沈观复像头花豹一样迅疾地扑进车厢。

    他搂住孟显允,二人一同栽倒在栽绒毯上。

    “殿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真的……”沈观复整个脑袋都埋进孟显允的衣领口,不规矩的动作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殿下和我说说,到底是谁暗算了你,我给你找场子去,一定为你出这口恶气。”

    孟显允尚未为沈观复这一片丹心而静默感动,沈观复沉甸甸的身子便压在了他身上,且揽着他的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滚了几遭。

    “——放肆!”孟显允嘴角向下撇,呵斥:“先生教你的礼仪都学哪里去了?从我身上下来!”

    “我与殿下许久未见,殿下即便怪罪我,我也是欣喜的。”沈观复仰头时孟显允手心的伤,喉间的话一顿。

    他扬手想将手掌垫至孟显允脑后,但欣长宽阔的臂展正无言地向孟显允展现他近似成人的身躯。

    孟显允略皱眉,手肘撑地,借

    力将沈观复顶推到一旁。

    沈观复腰磕在小几桌角,他一边扶正小几上的茶盏,一手装腔作势地揉着自己皮糙肉厚的腰,说:“殿下这是嫌弃我了吗?”

    孟显允归紧衣裳领口,瞟了沈观复一眼:“世子爷都能爬我身上了,我怎么敢对世子爷发脾气?”

    “殿下抬举。”沈观复见好就收,他单臂倚在小几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的状态。

    他说:“我陪殿下一同入宫如何?”

    虽是玩笑般的口吻,但神色却在与孟显允认认真真地商谈。

    沈观复是真心愿意与孟显允走一遭。

    孟显允平安归来,但此程诸多疑点,要解释清楚没那么简单。

    孟显允抿嘴,说:“平梁十街九巷,喧闹繁华,观复,你该多去瞧瞧。”

    听到孟显允的拒绝,沈观复嘴角似笑非笑,他道:“殿下这是瞧不起谁?”

    担心他沈观复走不出那深宫囚笼不成?

    “罢了。”沈观复跳下马车,回头对孟显允说:“谁叫我无能,没能走到殿下的心里去。”

    云翳落在沈观复的高挺的鼻梁间,在沈观复抬眸看向孟显允时,垂打出一片片耍脾气的阴影。

    孟显允静静看着,心想真奇怪。

    沈观复说的明明都是诛心的话语,他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

    也不难过。

    ——我不需要他为我赴汤蹈火。

    孟显允想,即便沈观复愿意,他也不需要。

    ——除了利用以外,孟显允还没有习惯他人付予的慷慨真心。

    孟显允张嘴,沉吟了一会儿后,他对沈观复说:“那等我回来,回来后再带你去平梁各处好好玩玩。”

    沈观复得了哄,眉毛浅挑:“这算作殿下的补偿么,那我还想要——”

    孟显允:“……”

    孟显允扯动绳带放下车帘,除却沈观复的视线外,帷幕一并隔绝了他又要得寸进尺的话。

    沈观复见此,摇头无奈道:“哎,谁叫让薄情郎最是勾人心肠啊——”

    沈观复可不管他说完这句话后孟显允得如何扶额喟叹,下马车后,他向跨坐在马背上的卫黛颔首。

    并没有寒暄。

    卫黛对他只有耳闻,当然不介意沈观复的随性,她巴不得平梁城里的麻烦人物都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卫黛回头,冲另一边说话的李直曲和孟华允吹了个口哨:“六皇子,咱们走吧?”

    孟华允点头,在他上车时,李直曲又低声道:“殿下,多加小心。”

    “听闻齐王已经从封地出来了,此时已被召进了宫中!”

    孟华允心中一跳,齐王怎么会从封地来平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