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三个红圈

作品:《扶贫小村官》

    北苑的秋老虎厉害,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小田一大早躲进助老屋,先把凉白开烧上,又给吴老太太抄了份药单子。等都忙完,她才坐下,把助老屋的灯拉亮,摊开那本账,三个红圈就跳出来了。

    三个红圈是上个月画下的,圈的是四号楼八户租户里没谈下来的三户。那阵子铺子那段刚修完,能找到人的五户都垫了钱,管也换了,屋里不返水了。剩下这三户,房东一个都不露面,管就还旧着。小田在每户后头画了个圈,红笔,画得规规矩矩,跟账上别的红字一个样。

    她盯着看了会儿,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出门挨家敲门去了。

    头一家是三楼东户,租客是个年轻姑娘,叫小吕,在园区超市做收银。小吕开门见是小田,忙让进屋。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多肉。小田一眼就瞄见了厨房门口那截立管,锈得发黄,接口处拿胶带缠着,缠得歪歪扭扭。小吕有点不好意思:"房东说等他回来修,我等了半年了。"

    小田没绕弯,直说:"吕姐,你那房东,我打了七八回电话,不接。你有没有别的法子联系上他?"

    小吕愣了下:"我也就每月交租的时候转个账,别的时候没啥来往。"

    "转账记录给我看看。"小田说,"转账上头有时候能加好友,实在不行,我照着他账号搜一搜。"

    小吕翻出手机,翻到每月那笔转账,果然上头有个加好友的口子。小田试着加了,头像是个卡车头,昵称就叫"老崔"。等了一天,没动静。第二天她又发了一遍申请,还是没动静。到第三天傍晚,那边才通过。

    小田先把自个是谁、哪个屋的、修管的事,一条条打字发过去。发完等了半天,那边回过来四个字:"你是骗子?"

    小田看着这四个字,哭笑不得。她想了想,没急着辩解,先把助老屋的照片发过去,又把那张分管单拍了,又把吴老太太、老周头几个站在单子前的合影发过去。末了她打了行字:"大哥,你要不信,我让你租客跟你视频,我站在她屋里,你让她把镜头转一圈。"

    那边沉默了七八分钟。随后小吕的手机响了,是房东打来的。小吕接了,把镜头对准小田,又转了一圈屋里的管。房东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行吧,我信了。"

    房东姓崔,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到头不着家。他说他不是不愿出钱,是怕被人骗,这年头骗房租、骗维修钱的太多了。小田把租户垫钱抵房租那套又说了一遍,崔哥在电话那头算了半天,说:"抵一半吧,剩下的我出。你别让那姑娘老找我,我跑车的时候接电话不方便。"

    临挂电话前,崔哥又问了一句:"闺女,这钱交了,能不能给个收据?我在外头跑车回不去,回头得跟家里对账。"小田说:"成,我给你开,拍照先发你,纸质的回头寄过去。"崔哥"嗯"了一声:"那行。你办事比我想的细。"小田应了。挂了电话,小吕长出一口气:"妹子,你可真能磨。"小田笑:"不是我能磨,是你那转账记录救了急。"

    第一个红圈,划掉了。隔周施工队来换了那截立管,小田拍了照发给崔哥,崔哥回了个"收到",末了又添了句"麻烦了"。小田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第二家是五楼西户。这户的租客是两口子,带着个上小学的娃,住了六年了。男的姓孙,在工地上开塔吊。小田上门那天,只有媳妇在家。

    小田问房东怎么联系,孙家媳妇摇头:"我们六年没见过房东了。头一年是他儿子来收租,后来他儿子也来得少,改成转账。再后来听说老房东没了,房子归他儿子,可他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

    小田心里一沉。这比第一家难。

    她回到助老屋,吴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满头汗,起身倒了碗凉白开:"闺女,喝口。你这一天天跑的,比我这帮老头遛弯还勤。"小田接过喝了,歇过一口气,才翻出四号楼的住户底册,底册上这一户的房主姓名栏写着"周桂芳",后头附了个老住址,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小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想这周桂芳怕是那位"老房东"。

    第二天她真去了。头一趟公交坐到城郊,换了一趟去乡镇的小巴,小巴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把她搁在一个岔路口。她照着手机地图走了二里地,鞋面上全是灰。进村打听,村头晒太阳的老头一听"周桂芳",指了指村尾:"那不是桂芳婆嘛,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呢。"

    小田找到的时候,一个八十来岁的老太太正蹲在院里剁菜,脚边围着五六只鸡。院子不大,墙根堆着柴火,竹竿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老太太手上的菜刀钝,剁一下歇一下,鸡在她脚边啄食。小田蹲过去,自报家门,把四号楼换管的事说了。老太太耳朵背,听了三遍才听明白,听完一拍大腿:"闺女,那房子早不归我了。我三年前就过户给我小子了,他在南边。这房子租出去没有、租给谁,我压根不知道。"

    小田傻眼了。她白跑了三十里。

    可老太太接着说:"我小子的号我有,就是他不大接。我给你写个纸条,你回去照着打,就说是我让打的。"

    小田接过那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可清清楚楚。她道了谢,往回赶。

    回到北苑已是天黑。她照着号打过去,果然没人接。连打三天,打通了一回,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上。小田喊着把事说了,那头回了一句"我问问",就挂了。

    再打,不接了。

    那阵子小魏给她打过一回电话,问进展。小田说了中介那户的难处,小魏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要不你查查那房子是不是在卖?卖房子的人,多半不想往里搭钱。"小田说:"那咋办?"小魏笑:"我也没辙,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真啃不动,就先留着,别硬来。"小田听着这话,心里定了定。挂了电话,她还是没辙,又去敲孙家的门。这回孙家两口子都在,娃在里屋写作业,书包摊在桌上。小田进去时,娃抬头叫了声阿姨,又低头写字去了。小田把去找周婆、找她儿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叹气:"孙哥,我实在没法子了。"

    孙家男人听完,闷头抽了根烟,说:"妹子,你把号给我。我跟他打。"

    小田把号给了他。孙家男人拨过去,还是不接。他没挂,发了条语音,声音不高,说的是:"哥,我是租你那屋的孙长水,我在你屋里住了六年了。你屋漏雨我自己补的,水管坏了我自己换的,从没找过你。这回是楼里的立管,不换要泡了地板,我一家三口住不成。你要是不回来,我搬走,你那屋再租也难。"

    语音发过去,一天没回音。孙家媳妇急了,问男人:"能行不?"男人说:"等等。"又等了一天,还是没动静。到第三天夜里,孙家男人都打算放弃了,跟媳妇说:"算了,实在不行我自己垫,反正也就几百块。"话刚说完,第二天晚上,那头回过来了。姓周的房东说:"长水哥,对不住。我不是不想管,是我这会儿真回不去,工地上请不下假。你说的那钱,我出,我转给你,你替我交了。往后屋里啥事,你先看着办,回头算。"

    孙家男人攥着手机,冲小田点点头。小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走出孙家门,靠在楼梯墙上歇了会儿,腿肚子直打颤。这半个月她跑了城西一趟、中介三趟、楼上楼下不知多少趟,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第二个红圈,也划掉了。周家小子把钱转过来那天,还额外给孙长水发了个红包,说是谢他这些年照看房子。孙长水没收,退了回去,回了一句:"房子我住着,该的。"

    第三家,啃不动。

    那户在六楼顶层,房子是托管给中介的。租客换得勤,一年能换两拨,现在住着的是两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房租押一付一,跟中介签的合同。

    小田先去了中介门店。门店在小区外头,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纸,纸角都卷了边。店长挺客气,听完就摇头:"姐,这事儿我们真管不了。"小田问为啥,店长翻出一份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