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听说

作品:《扶贫小村官》

    刘师傅烧了十九年锅炉。他每天四点半到,先拿铁钩捅一遍炉膛,锅炉房里常年一股煤烟气,他闻了十九年,早闻不出味了。他的手套一年换三副,手心那块布最先破。他把昨夜烧结的渣块钩下来,再铲煤,一铲一铲往里送。冬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夏天好些,可锅炉房里头照样五十来度,进去一身汗,出来还是一身汗。

    那天他捅完炉膛,直起腰,拿胳膊擦了把脸。煤堆在墙根,他瞟了一眼,愣了下。

    煤堆矮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拿铁锹把煤堆顶上那层拨了拨。拨开浮头,下头的煤块还是老样子,黑亮,块头匀。他又绕着煤堆走了半圈,蹲下看地上,地上撒着些碎煤末,脚印乱,看不出啥。

    刘师傅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这辈子没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过。年轻时在厂里当先进,奖状贴了半墙;后来厂子不行了,他来看锅炉,一干十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他不怕吃苦,就怕说不清。说不清的事,越描越黑。这煤是他自己记数的,去年一冬多少,今年一冬多少,他心里有数。他不是怕人说,他是怕说不清。

    这煤堆他上礼拜才让人送过一趟,送煤的老赵卸完,他自个拿锹归的堆。归堆的时候他嫌堆得太散,占地方,就让老赵靠墙根码紧了些。码紧了,堆就矮了,方数没变,可看着比上回矮了一截。

    刘师傅想明白这一层,心里那点咯噔松了。可他还是蹲着没起来。

    他想起昨天路过评议栏,栏上刘师傅那块牌子底下,好像多了一张条子。他没敢细看。

    他把铁锹往煤堆上一插,洗了手,出了锅炉房。

    评议栏在社区门口东墙上,离锅炉房百十来步。刘师傅走过去的时候,老范已经在了,正拿抹布擦栏板。

    刘师傅站住了,没上前。

    老范擦完,抬头看见他:"刘师傅,早。"

    "早。"刘师傅应了一声,眼睛往自己那块牌子底下瞟。

    老范看见了。他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位置。

    刘师傅那块底下,夹着一张条子。纸是普通的方格纸,从作业本上撕的,撕得毛。上头写着一行字,字歪,力道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两处:

    刘师傅把锅炉房的煤往家拉。

    底下没署名,没日子,没门牌。

    刘师傅的脸,一下子白了。

    "范叔。"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没。"

    老范没应声。他把那张条子摘下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上回那种蓝印子。他又翻回正面,看那笔迹。

    字他不认得。

    栏上的字他认得大半,谁家爱用铅笔,谁家落款只写门牌,他心里有数。可这张,不是常写条子那几户的。字歪,可歪得刻意,像是故意变了写法;他又看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撕口毛糙,边上还有道压痕,像是垫在硬东西上写的。老范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透出点影,能看见正面那行字的凹痕。

    老范把条子捏在手里,没往刘师傅那块牌子底下夹,也没撕。

    刘师傅站在旁边,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他低声说:"范叔,要不我自个写张条子,贴在下头,说我没拉。"

    老范摇头:"你自己说不算。得别人查出来才算。"

    刘师傅愣了愣:"那得等多久?"

    老范说:"查明白就贴。查不明白,这张就一直在下头摆着,也压不到你头上。"

    "范叔,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我这十九年……"他没说完。

    老范抬头看他:"你拉没?"

    "没有!"刘师傅脖子都红了,"我要拉我天打雷劈。上回老赵送煤,靠墙根码紧了,堆才矮的。你要不信,我把老赵叫来,我俩当面说。"

    老范点点头。

    他把那张条子翻过来,拿自己那支铅笔,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无具名,待核。写完,他把条子夹到栏板最下沿那一排上。那一排,原先贴着九张编了号的假好评,如今添了第十张。

    他把那张条子翻过来,拿自己那支铅笔,在背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无具名,待核。写完,他把条子夹到栏板最下沿那一排上。那一排,原先贴着九张编了号的假好评,如今添了第十张。

    "你先回去烧你的锅炉。"老范说,"这张我摆这儿,不上你的牌子。查明白了,我给你个说法。"

    刘师傅还要说话,老范摆摆手。他又看了一眼最下沿那排纸,才转身回锅炉房。

    老范在马扎上坐下。最下沿那一排,是上回留下的。九张假好评,一张挨一张,他没撕,也没扔。有人劝他撕了干净,他说撕了干净是干净,可撕了就没人知道这栏上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往后谁再想往栏上糊弄,一扭头看见这排纸,就得掂量掂量。

    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

    上一回那九张,是好话,假的。他摘下来没人反对,顶多得罪一个方干事。这一回是坏话,也是假的,可他要是也摘了,往外一说,就成了"这栏只让说好听的,说赖话就给摘了"。这栏立了两年多,靠的就是这一条:好话赖话都留着。他要是把赖话摘了,这栏就塌了半边。

    可要是不摘,那一行字就挂在刘师傅牌子底下,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刘师傅烧了十九年锅炉,一冬一冬数着煤过日子,这一行字能把他十九年压垮。

    老范坐在马扎上,想了很久。

    头一件事,他得弄明白这煤到底少没少。

    上午九点,他去了锅炉房。刘师傅正铲煤,见他来,把锹放下。老范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问:"老赵送煤,是哪天?"

    "上礼拜三。"

    "送了多少?"

    "四吨。"

    "单据呢?"

    刘师傅从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过磅单,递出来。老范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四吨,日子对得上,上头盖着煤站的章。

    "煤堆归堆那会儿,谁在?"

    "就我跟老赵。"

    "老赵哪儿的?"

    "西头煤站,瘦高个,说话有点结巴。"

    老范把过磅单还他,说:"我找老赵问一句。"

    西头煤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老范没坐车,揣着那张过磅单,顺着马路边走。路上过两个路口,风大,他把外衣领子立起来。他走得不快,边走边想:这一趟得问出个准话,问不出来,刘师傅那张条子就摘不得,也摆不得。走到煤站门口,鞋面上落了一层黑灰。煤站里煤尘大,人说话都得喊。他找到老赵,把话一说。老赵想了想,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让我靠墙根码,说省地方。我码了,码得紧,堆是矮了,可方数一点没少。"

    "你敢写个字据不?"

    老赵乐了:"写啥字据,我跟你回去说一声都成。"

    老范没让他跑这一趟。他从煤站借了张纸,让老赵写了几行:某月某日送煤四吨,应刘师傅要求靠墙根码紧,堆形变矮,数量未少。老赵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手,擦完才接过笔,趴在台子上写。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写错了就拿笔划掉重写,划了两处。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纸递过来:"老范叔,我这也算替刘师傅做个证。"

    老范说:"算。"

    老范把这张纸叠好,揣进布兜。回去的路上他又拐进锅炉房,让刘师傅把煤堆重新归了一遍,归成上回那样散着的样子。归完他拿眼量了量,走远三步看了看,又走近了看了看,心里有了底:不是少了,是码紧了。

    第二件事,他得弄明白那张条子是谁写的。

    回到社区,老范没声张。他坐在马扎上,看来往的人。谁来贴条子,他心里记一笔;谁在自己牌子底下站得久,他也记一笔。

    他认字不认人。栏上这两年积下来的条子,他都能对上户:二号楼那位爱用铅笔,笔尖秃,写出来横道粗;三单元那位写字往右上斜,末一笔总拖出去;开小卖部的老孙头写一行要蘸三回唾沫,纸角上有印子。这回这张不一样,字是生的,还是个刻意写歪的生字。

    他也想过别的路子:蹲在栏后头守着,看谁夜里来贴。守了三夜,什么也没守着。那三夜风大,他裹着棉大衣坐在墙根,路灯把栏板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三夜后半夜下起了霜,他回家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老伴骂他,说你这是守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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