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门槛
作品:《扶贫小村官》 小魏挂了电话,回到驿站门口。木板上一共十七张条子,是这两天攒下来的。
他把条子一张张揭下来,摊在柜台上,照老范说的三条过。
头一张写着"服务太差",没日子,没门牌,也没落款。他捏着看了会儿,照第三条办:不撕,不当真,单独夹进柜台下头那个铁夹子。夹子上贴了张纸,写着"待核"两个字,是他刚才现写的。
第二张有门牌有日子,说自家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六天。这是自己遇上的,真。他拿笔记进本子,门牌、日子、哪盏灯,一样一样记齐。
第三张是隔壁广利五金的会计小何贴的。有厂名,有日子,有电话,末尾签了名。上头只有一句话:办一个证,跑了八趟,还没办下来。
小魏盯着这张看了很久。
广利不在驿站那九样服务的名单里。厂子在园区东头,隔着两条路,四百多号人,做冲压件。小何来驿站取过几回快递,取件的时候顺手把这张贴在了木板上。严格说,这不归驿站管。
小魏想起老范在电话里说的第二条:看写的是自己遇上的,还是听人说的。这张是自己遇上的,还留了电话,日子也写着。
他掏出手机,把这张拍下来。
拍完他犯难了:发给谁?
园区管企业服务的那个同志,他存了号码,平时报个路灯坏、井盖响,都找人家。可这回不是路灯,是一家厂子办证跑了八趟。发过去,人家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柜台上的条子还剩十几张没过。他一张张过完,天已经擦黑。
末了他还是发了。照片发出去,他补了一行字:这张是我从驿站门口木板上揭下来的,具名,有电话,写的人就在园区东头。我核过,厂子在,人在,事我还没核。
对方回了个"收到"。
小魏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接着理今天的件。他没指望这事能有多大回响。
那张照片第三天到了付平手上。
付平这几天在忙另一件事。
华越新材在行业里排得上号,给三家整车厂供货。这回要布的新厂做电池结构件,一期投资三十亿,投产以后用工两千上下,配套的中小厂还得跟着带出一批。这种厂子落一户,后头能跟一串。
麻烦在于新南手里的牌不算好。成州那边地早平整好了,税返给到五年,还答应配一条专用线。沙市更狠,东边那块地白拿出来,只要厂房立起来。新南一样也给得出,可给出去的每一分都得算账,这几年财力紧,账上有多少钱,付平心里有本账。
更不好办的是另一头。华越那边放出来的话很明白:政策各家差不了多少,这回他们先看办事。
办事这两个字,看不见摸不着,比地价难谈。
市里开了一次会。书记把话撂下:这个项目得拿下。有人当场主张,先把条件清单做厚,人家要什么给什么,先把人抢进门再说。付平没接这话。
会上定了分工,招商那头由常务副市长牵头,落地的事归付平。临散会,付平说了一句:人家还没进门,先别急着算能给多少地、免多少税。先把自个儿的家底亮出来让人看。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桌上堆着一摞材料,一半是华越的背景,一半是各口报上来的企业反映。那些反映多半是简报上的话,写得周全,看不出疼痒。他一张张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纸。
纸上是半张方格纸,字写得急。就一句话:办一个证,跑了八趟,还没办下来。
底下有厂名,有日子,有电话,有签名。
付平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他把秘书叫进来,问:这上头写的广利五金,在咱园区东头?
秘书凑过来看:在。做冲压的,给好几家整机厂配套。
跑了八趟。付平说。八趟是个什么跑法。
秘书不知道。
付平把纸放下:你打电话,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市里看见有人反映,问一问情况,请厂里那位同志过来一趟,方便的话今天就过来。
秘书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身:付市长,要不要先让园区那边核一下?
付平摇头:让写条子的人自己来说。别人转一道,就少一样东西。
宋厂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不是宋厂长,是他厂里的会计小何。二十几岁的姑娘,抱着个文件袋,进门先把袋子里东西倒在桌上,倒出来一摞材料、一沓回执、三张受理单。她说付市长,我不是来告状的。
付平说:那就说事。你跑了八趟,头一趟是哪天?
小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头一个问题是这个。她翻手里的本子。
三月十一号。她说。头一趟去大厅,交材料,窗口说缺一份场地证明。
三月十一号。她说。头一趟去大厅,交材料,窗口说缺一份场地证明。
第二趟呢。
三月十六号。补了场地证明,说还得要环评备案的回执。
第三趟。
三月二十二号。去办环评备案,那边说要先看见营业执照变更完成。
付平打断她:执照变更是你们要办的那件事本身?
是。小何说。我们要办的就是执照变更,他们说要环评备案的回执;我们去办备案,那边又说要执照变更先办完。
付平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接着说。
第四趟,四月二号。回大厅办执照变更,窗口说系统里查不到我们那份场地证明,让我们去另一个窗口开张证明。
第五趟。
四月九号。另一个窗口说,这份证明不由他开,归园区。
第六趟,四月十五号。去园区,园区说要先看见大厅的受理单。
第七趟,四月二十三号。回大厅,第一个窗口说受理单过了三十天,作废了,得重新排队。
付平抬起头:从三月十一号到四月二十三号,是四十三天。
是。小何说。排队重排,又等了九天。
第八趟呢。
五月五号。小何的声音低下去。材料重新交齐了,窗口说复印件不行,要看原件。我们原件在总部,在省外,寄过来要三天。
付平问:后来呢。
后来没去成。小何说。厂里接了个急单,我抽不出身。条子是我前天取快递的时候顺手写的,写的时候自己也知道,写了也不一定有人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付平起身,给她杯子里添了点水。
他没说"我马上办",也没说"不像话"。他问的是另一件事:你们这个变更,办下来以后能接多大的单?
小何算了算:能进两家整机厂的供应商名单。一年大概三四千万。
三四千万的单,卡在八趟上。付平说。卡了快两个月。
小何没吭声,眼睛红了。
付平拿起电话,拨了出去。他没打给大厅,也没打给园区。他打给了韩市长。
韩市长是常务,管招商那头,也管着政务服务这一摊。
电话通了,付平说:老韩,我这儿有家厂子,办个执照变更跑了八趟,五月五号是第八趟,到现在没办成。我想请涉及的几个口,明天上午去一趟大厅,把这事当面过一遍。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老韩说:老付,华越的人下周就到。
我知道。
人家来是看咱们能不能干事。老韩说。这节骨眼上,把自己人聚一块儿,一条条数窗口的不是,这话传出去,你说人家怎么想。
付平说:他们要是问这家厂子办个事要跑几趟,我说几趟?
那头没声了。
付平又说:家丑现在不揭,人就以为没有。等人家厂子建起来,天天跑这些窗口,那时候揭,一天揭八回。
老韩叹了口气:我不是护着谁。我跟你说个实在的,成州昨天又加码了,税返从五年提到八年。我这边天天接电话,书记一天问三遍。你现在这个时候去翻窗口的旧账,翻出来一堆毛病,人家企业一看,新南这地方办个证跑八趟,谁还敢来。
付平说:那就不翻,让它接着跑第九趟,第十趟。厂子建起来以后,一年跑一百趟。到那时候人家问的还是同一句话,只不过那时候问的人不是来投资的,是来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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