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口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他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了药树下面，一手喂着月辰啃手指，一手在膝盖上放着那根铁棍。

    药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响着，漏下来的金绿色光斑落在他的脸上。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魔界的某条街上，他站在父帝身边看甜甜挑棒棒糖时，阳光从街边的幡布缝隙间洒下来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

    他要在这里等姑姑回来。

    等金龙叔叔回来。

    等月树叔叔和阿妖姨姨回来。

    等所有人都回来！

    他睁开了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啃着他手指还咯咯笑的小崽子。

    “月辰，你得快点长大。”

    月辰看着他，口水滴了一下巴：“咿呀！”

    天佑叹了口气，果然是跟他父神一样爱作妖的崽子。

    药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着，金绿色的莹光洒落满地。

    废墟之外是满目疮痍。

    但在这棵树下，还有人在呼吸，还有人在笑，还有人在等。

    蝶昭站在药树的树冠边缘，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天幕。

    她从袖中取出了那根魔欢掉落的银簪，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收入了袖中。

    小师叔，师父，魔界还在。

    虽然碎了，但还在！

    小黄替你们守着呢。

    我们也替你们守着呢。

    我们会重建魔界！

    她转过身，朝着废墟深处走去，继续清理下一片区域。

    身后，小鼠的扫帚声又响了起来。

    小青的巡逻歌又开始跑调了。

    张万在背后无声地摇了摇头，然后也跟了上去。

    魔界的夜幕缓缓落了下来，药树的莹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柔和而坚定，像一盏灯，守着这座碎了的家。

    等着那些远去的人！

    夜色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天明，灰蒙蒙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废墟边缘的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十道身影从裂缝中摔了出来，砸在碎石堆上，扬起大片灰尘。

    蝶昭立刻站了起来，转身看向裂缝的方向，紫色瞳孔里闪过惊喜。

    “师父!”

    她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花念、海灵灵、天佑、鱼梦梦，所有人都从药树下冲了出来。

    小鼠跑得最快，扫帚都扔了，矮胖的身体在碎石堆里一路颠簸。

    “苏神回来了!”

    “苏神回来了!”

    小青也跑了过来，那只肿成缝的左眼终于消了点肿，可这会儿激动得又眯成了一条线。

    可当他们冲到近前，看清楚从裂缝里出来的人时，所有的笑容都僵住了。

    金龙半跪在地上，碧海剑掉在一旁，碧蓝色的瞳孔里全是茫然。

    月树靠着阿妖坐在碎石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墨绿色的血迹。

    阿阵趴在一块石头上，包子脸上血迹斑斑，连飘都飘不起来。

    鬼琊蜷缩成一团，全身被烫得通红，冥气几乎耗尽。

    狐小满被狐清叶护在怀里，两人滚落在废墟边缘。

    杨瑞、花于楼、乌鹰三人站起身，可动作都很僵硬。

    队伍里，没有君逸辰。

    蝶昭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找不到那个穿着黑金长袍的身影。

    鱼梦梦从后面跑上来，她看到了金龙，脸上涌起惊喜。

    “金龙哥哥!”

    可她跑到一半，也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金龙那双失神的眼睛，看到他身上到处是暗红色的灼伤痕迹，看到他手上的拳头破了皮，金色的龙血还在往下滴。

    天佑抱着月辰站在后面，小妖王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可天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那些回来的人。

    小鼠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嘴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

    小青跑到一半也停下了，他转头看向小鼠，右眼里全是茫然。

    “魔尊大人呢?”

    没有人回答。

    小鼠的声音更大了一些：“魔尊大人呢?”

    “魔尊大人去哪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狐小满从狐清叶怀里爬起来，她第一反应是去找杨苏苏。

    “母神！”

    她的声音在颤。

    杨苏苏跪在所有人后面的位置，低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垂在两侧，遮住了脸。

    狐小满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杨苏苏面前。

    “母神……”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了杨苏苏的头发，从发根处开始，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纯白色，和另一半金色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种白不是苍老的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死寂的白。

    狐小满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蝶昭走到杨苏苏面前，她的手抬起来，想要扶她起来，可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

    “师父……”

    杨苏苏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花念跑了过来，她看到杨瑞平安回来，眼泪就涌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

    杨瑞的手僵硬地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没事。”可他的声音很涩。

    海灵灵站在原地，水蓝色的瞳孔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杨苏苏身上。

    她走过去，蹲在杨苏苏旁边。

    “姐姐……”

    杨苏苏缓缓抬起了头，幽蓝色的瞳孔里，金色光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我没事。”

    可她脸上的泪痕还在。

    鱼梦梦走到金龙面前，她的手碰到金龙的肩膀时，金龙浑身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碧蓝色的瞳孔红得吓人。

    “梦梦……”

    鱼梦梦一把抱住了他：“金龙哥哥，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金龙的手抬起来，环住了她，可他的声音在颤：“姐夫没回来。”

    “姐夫……”

    他说不下去了。

    鱼梦梦的身体僵住。

    她感觉到金龙身上的颤抖，感觉到他呼吸的紊乱，感觉到他胸口逆鳞脱落处的剧痛。

    她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天佑抱着月辰走过来，他把月辰递给了阿妖。

    小妖王“咿咿呀呀”地挥着胖手，想要去抓月树的头发。

    月树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儿子：“小崽子！”

    月辰拍了拍他的脸，口水滴了一下巴。

    月树的眼眶红了。

    阿妖搂着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阿树……”

    月树的手抚着她的后背，眼眶也通红。

    杨苏苏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道：“各位，我要闭关。”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