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门的当铺

作品:《魂商

    怀表在伶姝手里哭了第三次。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脸埋进棉被,不敢让门外的人听见。若不是修复台上的放大灯正好熄了一瞬,她或许还会把它当成雨水钻进窗缝的动静。

    伶姝停下镊子。

    表壳已经拆开,锈蚀的发条、断掉的游丝、缺了半颗齿的传动轮依次排在黑绒布上。它没有电池,更没有能发声的结构。

    哭声却从空表壳里又渗了出来。

    “姐姐,我冷。”

    伶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三分。

    屏幕上方挤着三条消息。房东提醒她明天中午前补齐两个月房租,材料商说欠款再不结就停供,最下面一条来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午夜前修好,余款三万。

    三万元,够她把“如旧”修复店从关门边缘往回拽半个月。

    她把手机反扣,重新夹起游丝。

    这只怀表下午由同城跑腿送来,没有委托人姓名。盒里除了一张泛黄照片,只压着六百元定金。照片上是两个穿旧式校服的女孩,年长的那个搂着妹妹,脸被水渍泡得模糊。

    伶姝看到照片时没有难过。

    她已经三年没有真正难过了。

    三年前,姐姐伶春失踪。警察把寻人启事贴满临川,亲戚轮流打电话劝她接受结果。她记得自己站在江边认领姐姐的外套,记得外套右边口袋里有一颗薄荷糖,甚至记得那天风速很大,吹翻了两只警戒锥。

    唯独不记得悲伤是什么感觉。

    后来,她接手别人不敢碰的遗物,清理亡者房间,修照片、旧表、录音机。委托人常说她冷静,只有她知道,那不是冷静,是身体里少了一块该疼的地方。

    十一点五十八分,怀表的秒针开始倒转。

    伶姝没有装上它。

    她盯着空表壳中央。金属底板上浮出七道细细的裂纹,像有人用针刻出一朵残缺的花。第一道裂纹亮起时,哭声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不要开门。”

    修复店后墙传来一声闷响。

    那里原本挂着一排木框,装着伶姝做过的修复样本。此刻木框齐齐歪向一边,墙纸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黑缝。

    没有门框,没有把手。

    黑缝却向两侧无声退开,露出一间昏黄的铺子。

    柜台、药柜似的木格、悬在梁下的一盏油灯。算盘珠拨动的脆响从里面传来,一颗接一颗,不紧不慢,像在算她还剩多少时间。

    伶姝拿起怀表和桌角的美工刀。

    墙里的男人开口:“刀留下。你那东西在这儿不值钱。”

    声音很年轻。

    伶姝站在缝外,没有进去:“三万块值钱吗?”

    算盘声停了。

    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绕着一根暗红细线。长相干净得不像做旧行当的人,笑意却很像伶姝见过的二手商贩——先看你缺什么,再决定怎么开价。

    “三万?”他问,“你们那边的价?”

    “不然呢?”

    “在这边,只够买半夜安稳觉。”

    “那你继续睡。”

    伶姝转身。

    怀表忽然在掌心猛跳一下,表壳里的女孩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墙缝随之收窄,黑暗从两侧合拢。

    男人叹了口气。

    一颗算盘珠自行弹起,穿过门缝,正打在伶姝鞋尖前。珠子落地后没有滚动,反而投出一条细长影子。影子朝墙内延伸,像替她铺了一条路。

    “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离开,”男人说,“过了零点,它就会找你收保管费。”

    伶姝看向怀表:“它属于谁?”

    “进来问。”

    手机跳到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本可以关灯报警,等天亮后让人来拆墙。可怀表里那声“姐姐”像一枚倒刺,恰好勾住她三年来始终找不到的位置。她仍然感觉不到悲伤,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人知道她身体里缺了什么,而且正等她亲自走进去。

    伶姝弯腰捡起算盘珠,跨过了墙。

    鞋底落下的一刻,身后的雨声消失了。

    不是变小,是彻底被切断。她回头,只能看见自己修复店的一小块地面,白色灯光像隔在极远的水下。墙缝正在闭合,手机屏幕上的秒数停在五十九,再也不动。

    “欢迎。”男人重新拨动算盘,“无门当铺,活物不赊,死物不退。想买什么?”

    “我不买。”

    伶姝把怀表放到柜台上。

    男人眼底的笑淡了一点。他没有碰表,只从旁边抽出一张窄纸,用指节压住。纸上本来空无一物,怀表哭声响起后,一行灰字慢慢浮现。

    寄存物:忆印碎屑。

    原持有人:缺失。

    受益人:零号商品。

    伶姝看清最后四个字,抬眼:“商品?”

    “来这里的东西,总得有个名字。”

    “你叫什么?”

    “洛七。”

    “掌柜?”

    “小二。”洛七拨了拨算盘,语气诚恳,“掌柜的位置空很久了。要不你坐?”

    “不坐。”伶姝把那张窄纸抽过来。纸很凉,边缘却像皮肤一样微微收缩。她的指腹刚压上“零号商品”,左胸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心跳停止。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睁开眼,隔着骨头看了洛七一眼。

    柜台深处传来金属碰撞声。

    洛七脸色一变,伸手来扣她手腕。伶姝反应更快,把窄纸反折,刀片已经抵住他的虎口。

    “别动。”她说,“你们这儿不是只认交易吗?我问一句,你报个价。”

    洛七看了看刀,又看她。他手指停在离她腕骨半寸的位置,没再向前。

    “问。”

    伶姝把那张旧照片放在纸边。照片里的妹妹和她轮廓相似,年长女孩脸上的水渍正慢慢变成一个空洞。

    “我姐姐是不是来过这里?”

    “来过。”

    “她现在活着吗?”

    “这个问题很贵。”

    “我还有一个更贵的。”

    伶姝松开刀,把右手按在柜台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熟悉这个姿势,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让她把手放在同一处。

    “洛七,”她听见自己说,“我能把我的灵魂赎回来吗?”

    柜台下的金属声骤然停止。

    洛七没有笑。

    他慢慢掀开柜台中央的黑布。布下是一架乌黑的秤,左盘放着一颗没有影子的算盘珠,右盘空着。伶姝的手还没碰到秤杆,右盘已经重重坠下。

    无数灰白文字从秤盘上方展开。

    名印:已转让。

    忆印:已拆分。

    情印:部分结清。

    命印:冻结。

    愿印:寄存。

    缘印:状态未知。

    自由印:待回收。

    最后一行字出现得最慢。

    当前持有人:白契会。

    伶姝逐字看完:“我的灵魂,为什么会在别人手里?”

    洛七把黑布重新盖上,像是盖住一具不该让她看见的尸体。

    “因为有人卖过。”

    “谁?”

    油灯火苗在他眼中缩成极细的一点。

    “契书上的卖家编号,”洛七说,“是零号。”

    柜台上的怀表“咔哒”一声,裂开了第七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