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日掌柜契
作品:《魂商》 “零号是谁?”
伶姝问完,油灯灭了。
黑暗里,柜台下的秤发出细密震颤。不是机械松动,更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指甲同时刮过秤盘。
洛七一把攥住伶姝按在柜台上的手,将她拽离那张窄纸。
下一瞬,纸面从“零号”二字开始发黑。灰烬没有落下,而是向上飘,汇成一行冷白小字。
权限不足。
查询者自由印处于待回收状态。
是否立即执行回收?
“否。”洛七说。
没有反应。
他指尖在伶姝掌心划过,像写了一个极快的字。皮肤刺痛,血珠冒出来,被他按上秤杆。
“卖方担保,查询中止。”
白字闪了闪,终于散开。
油灯重新亮起时,伶姝的美工刀已经贴在洛七颈侧。
“松手。”
洛七垂眼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我要是松开,秤会接着收。”
“收什么?”
“你拒绝交易的能力。”
伶姝刀锋压近一分:“说人话。”
“自由印没了,以后别人把契书放到你面前,你只会在系统给出的选项里挑一个。它让你交寿命,你不会想到能不能拿别的换;它让你忘掉一个人,你甚至不会问凭什么。”
“这东西现在不在我身上?”
“还剩一点。”洛七看着她的刀,“够你拿刀威胁我。”
伶姝没从他脸上看出玩笑。她把刀收回半寸,却没离开皮肤。
“零号是不是我?”
“我不能答。”
“不能,还是不想?”
“在这儿没有区别。说不出口的真话,和故意隐瞒的假话,给客人造成的损失一样。”
“所以都该赔。”
“行。”洛七居然点头,“你想要什么赔偿?”
伶姝盯着他。
这个人从她进门开始就在报价,却从没主动说过自己愿意赔什么。他像一把包着旧布的刀,故意让人看轻,偶尔露出一点锋刃,又立刻用笑遮回去。
她看向柜台下的黑秤:“先告诉我,这七样东西是什么。”
洛七沉默片刻,松开了她的手。
秤没有再动。
他从药柜似的木格里取出七枚不同颜色的细签,一字排开。
“名、忆、情、命、愿、缘、自由。灵魂不是一团能拿出来称重的雾,人活成什么样,靠的是这七种权利。”
第一枚签是空白的。
“名印不只是名字。它决定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能不能准确记住你。”
第二枚签上有水一样的纹路。
“忆印分事实和感受。你能记得某人死了,也可能不记得失去她是什么滋味。”
伶姝看了他一眼。
洛七没躲:“你姐姐那部分,缺的是情印,不全是忆印。”
“你早就知道。”
“刚才秤上写着。”
“刚才没写伶春。”
洛七拨了一颗算盘珠:“多知道一点,是小二的职业素养。”
伶姝把第三枚红签翻过来。背面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痕迹。
“继续。”
洛七依次解释命印、愿印、缘印。说到最后一枚自由印时,店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整齐、缓慢,像巡夜队列从很远的长街走来。每走一步,门外便亮起一盏白灯。伶姝透过窗纸,只看到一片没有星月的暮色,以及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
这里根本不是临川。
“他们是谁?”
“收债的。”洛七把七枚签一把拢进袖中,“你刚才查了不该查的契,白契会知道自由印醒了。”
“他们来收我的?”
“不然来给我送夜宵?”
洛七绕出柜台。伶姝这才看见他脚踝也系着暗红细线,线的另一头没入地板。不是装饰,更像一条拴住他的链子。
门外响起叩门声。
三长,两短。
窗纸上浮出一张惨白的人脸轮廓。
“无门当铺私藏待回收魂质,依白契律第十七条,请开秤受检。”
洛七低声道:“你有两个选择。现在回去,明天日落前他们会去你那边找你;或者留在这儿,跟我做一笔交易。”
伶姝听出他话里的毛病:“你刚说只有两个选择?”
洛七愣了一下。
“系统给我的选项里挑一个,”她重复,“自由印就会一点点没掉。是这个意思?”
门外的人第二次叩门,木板上结起白霜。
洛七忽然笑了:“学得挺快。”
“第三个选择。”伶姝说,“我不交易,你帮我把他们赶走。算你隐瞒信息的赔偿。”
“赔不起。”
“那就欠着。”
“本店不赊。”
“你刚才自己说的,造成损失就该赔。”伶姝把怀表塞进外套口袋,“还是说,魂商的规矩只对客人有用?”
门板裂开一条白线。
洛七看了她两秒,像第一次认真估量一件放错位置的货物。
“第三个选择也有代价。”他说。
“报。”
“你做七天掌柜。我给你的自由印找一个合法的临时归属,白契会在契约期内不能直接回收。七天里,来店的委托归你判断,成交与否也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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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
“你本来就是。”
“所以我没吃亏。”
伶姝没有立刻答应。她走到窗边,从窗纸裂开的缝里往外看。
长街上站着七名白衣人,脸都罩在没有五官的纸面后。更远处是她从未见过的城市:招牌写着“寿市”“梦铺”“名契公证”,有人提着发光的瓶子讨价还价,瓶里蜷着会动的影子。
一名老妇拿一段笑声换了半袋米。笑声被装进铜钱后,她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是洛七说的另一边。
靠灵魂做买卖的世界。
伶姝回头:“七天后呢?”
“你可以走。也可以续。”
“我的灵魂能赎回来多少?”
“至少知道第一枚在哪。”
“你提供全部显性条款,不许删。”
“可以。”
“任何涉及第三人的代价,必须先告诉我。”
洛七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可以写。但系统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先写。”
洛七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咬破指尖,在纸角点了一滴血。血没有晕开,而是化成一枚小小秤印。
契书文字逐行显现。
掌柜:伶姝。
小二:洛七。
契期:七日。
权责:掌柜拥有交易最终拒绝权;小二负责估价、显契与安全。
代价:双方共担契期内的魂契反噬。
伶姝指住最后一行:“共担是什么意思?”
“你受伤,我可能疼。你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我也可能看见。”
“反过来呢?”
“一样。”
“删掉。”
“删了就没有能骗过白契会的联结。掌柜不是店里的职务,是主秤承认的魂权。你现在的灵魂归属不完整,只能借我的作担保。”
门板上的白线已经裂到门闩。
伶姝拿起笔,没有签。
“还有隐藏条款吗?”
“有。”
洛七回答得太快,她反而抬了眼。
“哪一条?”
“共魂契建立后,双方不能故意向对方提供虚假估价。违者承担双倍镜债。”
“镜债是什么?”
“另一边替你付的钱。”
“哪一边?”
洛七望向门外那座暮色城市:“你很快会知道。”
门闩断了。
伶姝在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定,白纸陡然燃起。火焰没有温度,沿着字迹烧进她腕间。洛七手腕上的红线同时绷紧,一端从地板里拔出,缠上伶姝的腕骨。
门外白衣人撞开门时,柜台后已经多了一把椅子。
伶姝坐在椅子上,手边摆着黑秤。洛七站在她身后半步,重新挂起那副只认钱的笑。
为首白衣人展开一卷公文:“待回收魂质伶姝,是否在此?”
洛七刚要说话,伶姝抬手拦住他。
“现在是掌柜。”她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纸脸,“查我的契,先付开卷费。”
白衣人沉默。
黑秤上,代表自由印的细签亮了一瞬。
七名白衣人的影子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零点七分到了。
临川的雨声重新撞进耳朵。伶姝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握着那只怀表。墙面完好,没有门,没有油灯,也没有洛七。
只有腕间多了一圈暗红细线。
手机时间跳到零点零八分。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发来余款到账通知。紧接着,黑屏映出伶姝的脸。
她身后的灯、桌子和窗户都在屏幕里。
唯独她脚下,没有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