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要典当女儿
作品:《魂商》 早上九点,警察推开了“如旧”的门。
门铃坏了半个月,本该没有声音。男人进来时,柜台底下却传出一声算盘响。
伶姝正用强光手电照自己的脚。
阳光从橱窗斜进来,工作台、椅子、立柜都有影子。她站在正中间,鞋底下只有一块过于干净的地板。
“伶姝?”
男人出示证件:“市局未结案组,商陆。”
伶姝关掉手电:“修东西还是问事情?”
商陆看了眼她腕间的红线:“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店里。”
“有人证明吗?”
“一只表。”
“表不会作证。”
“人也不一定。”
商陆没接这句。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到工作台上。照片里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灰色夹克,倒在临川旧钟楼街的巷口。警方编号牌旁边有一只被摔扁的快递盒。
盒子上的收件地址,正是如旧修复店。
“认识吗?”商陆问。
伶姝看了两秒:“不认识。”
她不是故作镇定。死人对她而言和损坏的物件差不多,区别只在于人不能返修。
商陆观察着她:“死者段成,跑腿骑手。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倒在旧钟楼街,初步排除外伤,具体死因还在查。他最后一单送到你这里。”
“一只怀表。”
“东西呢?”
伶姝伸手去拿桌角的铁盒,指尖却摸了个空。
昨晚她明明把怀表放在黑绒布上。此刻拆下来的齿轮、游丝和表壳全都不见了,只剩绒布中央七道浅浅压痕。
商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丢了?”
“被取走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商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监控。画面拍的是如旧门外。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段成把盒子交给伶姝。十二点零八分,一个穿黑色短褂的年轻男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盒子。
洛七。
他在雨里没有打伞,走过摄像头时还抬起脸,像知道有人会看这段录像。
伶姝的后墙昨晚明明没有通向街外的门。
“这个人是谁?”商陆问。
“小二。”
“什么店的小二?”
“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可以先说。”
伶姝盯着画面里的洛七。共魂契安静伏在腕间,没有传来任何感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出现在临川,更不知道他拿走怀表是销毁证据,还是保护某个秘密。
“旧货店。”她说,“昨晚第一次见。”
商陆把这句记进本子,没有立刻质疑:“姓名?”
“洛七。”
“联系方式?”
“没有。”
“住址?”
“另一个世界。”
笔尖终于停了。
商陆抬起头:“伶女士,我在认真问。”
“我也在认真答。”
两人对视几秒,店门忽然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粉色录音兔。兔子耳朵磨得发白,左眼少了一块塑料,胸口沾着洗不掉的深色污点。
女人像没看见警察,径直走到工作台前。
“你是伶师傅吗?”
“我是。”
“有人说,你能修好遗物。”
“先看损坏程度。”
女人把录音兔放下,双手仍紧紧压着它:“不是修这个。我想修我自己。”
商陆合上本子:“我们在谈话。”
“我等不了。”女人抬脸,眼底布满血丝,“她今晚又要唱歌了。”
“谁?”
“我女儿。”
店里安静下来。
女人叫顾芸。三个月前,她九岁的女儿顾可心在放学路上被失控车辆撞倒,送医后没能救回来。录音兔是孩子最后一件遗物,按一下肚子,会播放她生前录下的歌。
顾芸每晚都听。
“一开始我怕忘掉她的声音。”她说,“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怕忘,是不敢停。只要有一晚没听,我就觉得她是在怪我。”
伶姝戴上薄手套,检查录音兔。电池仓有反复开合的划痕,内部线路受潮,扬声器纸盆破裂,但都不至于让它自己播放。
“它会在几点响?”
“十一点五十九。”
伶姝动作一顿。
“每天?”
“从第七天开始,每天。”顾芸压低声音,“昨晚它没唱。昨晚它说,‘妈妈,你把我卖掉吧。’”
商陆问:“录下来了吗?”
顾芸摇头:“手机什么也录不到。我带去找人,人家说我精神有问题。可它真的会说话。”
商陆看向伶姝,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两个人串好的戏。
伶姝没有解释。她把录音兔放到软垫上,拆下背部螺丝。
外壳掀开的瞬间,一股潮湿泥土气从棉絮里散出来。
不是血,也不是霉。
伶姝眼前闪过一条陌生巷子。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雨棚下,右手抓着录音兔,左手被一个戴白手套的人牵住。
那人说:“只要妈妈不再难过,你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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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悲伤顺着伶姝指尖扎进来。不是她的情绪,是顾可心留在旧物里的魂质。它来得太重,伶姝一时忘了呼吸,手指死死扣住工作台边缘。
共魂契骤然发烫。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松手。”
洛七。
伶姝没有松:“你能看见?”
“我能疼。”他的声音压低,“你再碰三息,兔子里的东西会把你当容器。”
“顾可心见过白契会。”
“你怎么知道?”
“白手套,诱导交易。”
洛七那边响起算盘珠连撞三次的声音。
“离它远点。那不是普通忆印。”
“是什么?”
“裂开的愿印。孩子临死前许过愿,有人替她成交了。”
伶姝松开录音兔,后退半步。悲伤抽离得太快,胸腔重新变得空荡。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多出一道细小裂口,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灰白雾气。
商陆握住她手腕:“你怎么了?”
共魂契藏在皮肤下,普通人看不见。伶姝抽回手:“静电。”
“静电不会让人瞳孔失焦。”
“商警官,”顾芸忽然开口,“你女儿死过吗?”
商陆沉默。
顾芸抱回录音兔,像护住一个仍有体温的孩子:“你们都让我接受。接受司机赔了钱,接受她已经火化,接受我还得上班、吃饭、和别人说话。可每天醒来,我都得重新知道一遍,她没了。”
她转向伶姝。
“你不难过,对不对?”
伶姝没有回答。
顾芸却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眼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渴望的光。
“我听介绍人说,你能让人和遗物彻底告别。”
“谁介绍你来的?”
“春回疗养院的白医生。”
腕间红线猛地一紧。
洛七在意识另一端说:“不要答应她。”
伶姝问顾芸:“你想让我做什么?”
顾芸把录音兔推回工作台。兔子破损的左眼对着伶姝,胸腔里的旧芯片自行通电,唱出孩子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想忘了她。”
顾芸的手抖得厉害,语气却异常清楚。
“她的脸、她的声音、我怀她的时候,还有我为什么会这么疼——全都拿走。”
柜台底下,那颗不该存在于临川的算盘珠再次响了一声。
一行只有伶姝能看见的白字浮在录音兔上方。
委托人:顾芸。
拟典当物:关于顾可心的全部忆印。
显性所得:永久停止丧失之痛。
隐藏镜债:已删除。
是否受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