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删除的代价

作品:《魂商

    顾芸说出“全都拿走”的时候,洛七正把一颗眼珠装进木盒。

    眼珠不是人的,是名市一尊石像掉下来的。灰扑扑的,瞳仁里刻着三条极细的契文。盒盖合上一半,伶姝指尖的疼痛便顺着共魂线扎进他右手。

    洛七手一抖,石眼滚到柜台下。

    “不要答应她。”

    他把话送进共魂契,另一只手已经按住黑秤。

    秤盘上浮着一张刚生成的契书。委托人顾芸的名字写得很重,下面七行记忆条目密密麻麻,从女儿第一次睁眼,到最后一次出门,连乳牙掉在哪张床单上都列得清楚。

    显性所得只有一句:永久停止丧失之痛。

    这是一笔看上去很划算的买卖。

    至少对白契会而言是。

    洛七用指甲刮过契书最下方。纸面平整,指腹却在一处空白上被割开,血没有落下,顺着看不见的字迹游成细线。

    隐藏镜债:已删除。

    删除者权限:执契三阶。

    “三阶。”洛七低声说,“真看得起她。”

    柜台外的暮色比往常更白。无门当铺对面原本是一家卖梦的铺子,此刻门窗紧闭,檐下却多了一只纸鹤。纸鹤没有眼睛,头始终朝着黑秤。

    白芍在看。

    洛七没有抬头。他弯腰去捡石眼,借柜台遮挡,从靴筒里抽出一片薄得透明的旧契。那是上一任司秤者才有资格使用的“照债纸”,能把被删去的代价照出一个轮廓。

    代价是使用者要替系统承认一次旧身份。

    他腕间第一道无名裂纹轻轻发热。

    值不值?

    算盘珠在心里拨过一声。

    洛七把照债纸垫到新契下方。

    空白处先显出一块模糊墨迹,像被水泡开的名字。随后出现一条窄巷、一扇歪斜木门,门槛上坐着个梳双髻的少女。她怀里抱着一只断耳兔子,正一遍遍问路过的人:“你还记得我吗?”

    没人回答。

    不是不肯,是每个人刚走过她身边,便忘了那里坐着一个人。

    少女抬起头,隔着契书看向洛七。

    她没有发出声音,口型却很清楚。

    别让她签。

    照债纸“嗤”地烧穿一个洞。

    洛七迅速抽手,还是晚了一步。那道旧裂纹从腕骨向上爬了半寸,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重新描过。

    纸鹤转了转头。

    “小二哥,”门外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你在查什么?”

    洛七把残纸揉进掌心。火苗从指缝亮起,烧得一干二净。

    “查今天有没有客人肯付钱。”

    “无门当铺新掌柜接到第一单,白契塔自然关心。”

    “关心可以,茶钱另算。”

    纸鹤的翅膀扇了一下:“顾芸自愿典当,所得明确,手续完整。你若阻止,是干涉客人自由。”

    洛七笑了一声。

    白契会最爱说自由。只要把代价藏起来,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能被他们称为自愿。

    共魂线那端传来伶姝极轻的呼吸。她没有立即点下受理,而是在问顾芸:“你知道交易后会发生什么吗?”

    顾芸说:“我会忘掉她。”

    “除此之外呢?”

    “没有除此之外。”

    洛七听见系统在伶姝那端催促。

    请掌柜在三十息内完成受理。

    逾期视为放弃本次交易。

    逾期惩罚:愿印回收进度增加一成。

    他闭了闭眼。

    如果伶姝拒绝,愿印会继续流失。等她连赎魂的愿望都没有了,白契会根本不用抢。可若她受理,顾芸关于女儿的忆印会被抽走,镜债则会落进无名巷,吃掉少女最后一块名印。

    一个人不再痛苦。

    另一个人从世上彻底消失。

    主秤会把两边称成等价。

    “洛七。”伶姝在心里叫他。

    “在。”

    “镜债是什么?”

    “交易不会凭空让痛苦消失。有人得到,就有人承担。”

    “谁承担?”

    “现在不能确定。”

    这是谎话的一半。

    共魂线骤然勒紧。洛七胸口像被针穿过,契约在提醒他:双方不能故意提供虚假估价。

    伶姝显然也感觉到了。

    “你知道。”她说。

    洛七看向门外纸鹤。白芍等的就是他说出镜债落点。隐藏条目由执契使删除,若他公开恢复,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握有司秤权限。白契塔能立刻以旧罪拘走他,无门当铺的临时保护也会失效。

    “我查到一个轮廓。”他改口,“年纪不大,住在无名巷。她失去的东西和顾芸想卖的记忆有关。”

    共魂线松了一点。

    “名字。”

    “被删了。”

    “你见过她?”

    洛七没有回答。

    柜台下传来细小的抓挠声。

    他低头。刚才装进木盒的石眼不知何时滚了出来,瞳仁正对着地面。地板上浮出一串湿脚印,从后门一路走到黑秤前。

    脚印很小。

    最后一枚停在洛七鞋尖旁。

    “你果然还记得我。”少女的声音从秤盘下面传来。

    洛七蹲下去,掀开垂布。下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断了左耳的布兔。兔子胸口缝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条,针脚歪歪扭扭。

    上面本该有名字。

    此刻只剩两个几乎褪尽的字。

    小满。

    门外纸鹤骤然张开翅膀。

    一道白纸裁成的细线从门缝射进来,直取布兔胸口。洛七抄起铁算盘横挡,纸线撞上乌木框,竟削落三颗算珠。算珠一落地便化成三个张着嘴的人影,异口同声地宣读:

    “未经白契塔许可,恢复已封存债目,视为窃取契权。”

    “你们删得,我便看不得?”洛七把布兔塞进怀里。

    纸鹤贴到窗纸上,白芍的影子被暮光拉得细长:“当然看得。把照债纸和那个名字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你只是怀念旧职。”

    洛七低头看掌心。残纸虽已烧尽,灰里仍留着一枚针尖大的契印。只要保住它,他就能循着镜债找到小满;交出去,则能暂时保住无门当铺,也不必把伶姝拖进自己当年的案子。

    他曾经做过一次这种选择。

    也是先保住能看见的,再把一个名字留在没人会去的地方。

    秤下的布兔忽然动了一下,断耳擦过他腕间裂纹。一个短促画面撞进脑海:大火里的白契塔,伶春将年幼的小满推给他,自己回头关上铁门。她最后说的并非“快走”,而是——

    “洛七,别再替别人决定谁该被忘记。”

    洛七攥紧手。那枚灰中契印随之嵌进皮肉,烧成第二道细小黑痕。

    “名字没有。”他抬眼对纸鹤说,“有本事自己进来搜。”

    白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会后悔让新掌柜看见她。”

    纸鹤轰然散成上百张白纸,贴满当铺每一扇窗。门外暮色被彻底遮住,黑秤的指针开始逆转。系统在洛七眼前补出一行猩红提示:

    检测到旧案债名,临时庇护剩余:一刻钟。

    他把这条提示连同疼痛一起压回共魂线深处,只送给伶姝一句话。

    “看清名字以后,立刻拒绝交易,然后离开修复店。”

    黑秤上的空白条目闪了一下,“已删除”三个字被顶开片刻。

    隐藏镜债承担人:小满。

    下一瞬,名字再次消失。

    而在临川,伶姝看见系统空白里浮出同样的两个字。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洛七那端便传来落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