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临川人第一次在公交站牌上看见赎灵城。

    不是幻觉。旧钟街四十九处焊点稳定后，两城的局部重叠被压进公开观察窗。现实市民能看见另一岸的街道，赎灵城居民也能看见临川医院的灯。

    人群很快挤满观察区。有人举手机，有人烧纸，有人隔着窗认亲。一个男人喊出亡妻名字，窗内三名相似魂影同时回头。

    商陆让警方拉起软隔离带，不禁止观看，但要求所有认领都标注“待核”。伶姝在公开屏上写下三条：看见不等于身份确认，相似反应不等于同意接触，任何一岸都能关闭自己这一侧。

    白契塔却把窗口包装成“跨界团聚服务”。它给每个围观者生成亲属匹配分，九十分以上就弹出付费申请。

    第一名付款的是周桂琴的儿子。他看见窗内一个背影，系统显示相似度九十六。老人刚要伸手，伶姝请她先说自己的选择。

    周桂琴盯了很久：“不像。他走路不会把肩缩成这样。”

    系统仍坚持高匹配，因为脸、年龄和记忆词都吻合。老人只凭一个生活动作拒绝，匹配分立刻把她标成“悲伤抗拒”。

    伶姝将拒绝记录置顶。窗口不能因为数据多，就替共同生活的人解释感受。

    赎灵城那边也发生争执。有人希望借窗口寻找生前债主，有人怕现实亲属发现自己已经改名成家。老妇带头建立遮挡区，任何魂体可以站到看不见的位置，不必为现实人的思念公开自己。

    两座城市于是各自投票。临川决定窗口保留四小时、禁止自动收费；赎灵城只开放公共街景，不开放个人定位。两份决定不同，却都能单独生效。

    决定落地后，麻烦没有消失。临川有家属把亡者照片贴满观察窗，挡住公共视线；赎灵城有人借遮挡区替高价买家传话。两边各自成立临时值守组，一组清理强迫认领，一组记录秘密交易。规则不是写完就会自己生效，它要人花时间执行，也要允许后来纠正。

    一名十五岁女孩想看父亲最后一眼，母亲却不同意公开家庭资料。伶姝没有在两人中选一个，而是提供私密观察：只让女孩、监护人和中立见证进入，不录像，不自动匹配。女孩最终没有认出父亲，却确认自己可以停止寻找。这个结果没有被写成失败。

    四十九个节点第一次不再汇成总分。

    零号秤试图把差异解释为冲突，连续发出关闭预警。小满把两边记录按时间排列，发现预警并非来自供能不足，而是白契塔无法从分散选择里生成一份可出售的“全城同意”。

    商陆顺着收费账户查到七十二笔预授权。钱还未扣，但付款页面把家属关系默认勾选为长期担保。医院设备承包商正是收款接口之一。

    现实侧冻结预授权，赎灵城侧切断亲属匹配支路。观察窗没有因此关闭，证明团聚服务与基础重叠可以分离。

    冻结不等于没有损失。已有七户为赶到旧钟街支付车费，两名魂体因被错误叫名出现短暂紊乱。商陆把这些成本记入临时救济，不从未来认领成功中扣回。调查期间先由收费接口的设计方垫付，不能再让找错人的家庭承担全部代价。

    伶姝把结果写进第四卷的最终记录：镜债不是两个世界天然互欠，而是一套将救治、思念、识别和供能绑成交易的设计。拆掉交易，不必拆掉所有联系。

    这不是胜利。三处医疗节点仍需临时维护，伶春的持续魂质来源仍未定位，白契塔也没有失去全部入口。

    临川的四小时观察期结束时，市民逐一离开。周桂琴最后走。她没有认回那个背影，只留下一张纸条：“如果你不是他，也别因为我喊错名字被留下。”

    赎灵城有人收下纸条，放进无人认领柜。

    伶姝申请查看通行扣。两城共同开启证物盒，扣面的担保栏竟自行改写。

    原来写着担保人伶姝、受益人伶春。

    现在正好相反。

    担保人：伶春。

    受益人：伶姝。

    洛七检查刻痕，发现不是刚刚生成。底层材料在十八年前就刻好了，只是今天才显现。

    这意味着伶春曾经以某种方式，为伶姝签过一份长期担保。

    伶姝没有把它叫作爱。

    她只问了一句：“她当时知道要付什么吗？”

    通行扣弹出七个相同的回答。

    七个伶春同时说：“我知道。”

    四小时窗口关闭前，两岸各自公布撤回数：临川十一户停止匹配，赎灵城二十三人进入遮挡区。窗口没有因撤回崩塌，错误认领反而少了一半。可七个回答仍以同样的声调重复，连换气位置都完全一致。它们不像七次本人选择，更像白契塔把一个答案复制给七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