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沉吟道：

    “也就是说，目前两个都不好轻易拉拢。”

    “是这样。”田国富点头

    “不过，其他常委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您来之前，我私下找吴春林、孟昭廷，

    还有刚调走的原常务副省长袁彪三位同志分别谈了话。

    三个人全部都表了态，无条件拥护您的领导。”

    说到袁彪，田国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和无奈：

    “尤其是袁彪同志，态度最诚恳，表态最坚决。

    本来我都盘算好了

    算上我自己，加上组织部长吴春林、秘书长孟昭廷，

    再加上我和您，咱们在常委会上稳稳握有五票在手。

    十三名常委，五票是基本盘，再在议题上做做工作、

    拉拉中间票，掌控常委会指日可待。”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可是组织上突然一纸调令，把袁彪同志从汉东调走了。

    又同时从江北调苏秉承过来出任常务副省长。

    这一进一出

    沙书记，您坦率讲，咱们的节奏被打乱了。

    苏秉承这个人，您了解吗？”

    沙瑞金没有马上回答。他确实不太了解苏秉承。

    来汉东赴任之前，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汉东本土的格局上，

    对苏秉承这个突然入局的变量，掌握的信息极为有限。

    “我了解不多。”沙瑞金摇摇头

    “临行前问了些人，都说他在江北官声不错，是个干事的人。

    履历也干净完整，没什么争议。

    但此人的深浅、路数、立场，确实不清楚。

    你那边了解到了什么？”

    田国富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我倒私下了解了一些。

    这个苏秉承，岩台县人，和公安厅长祁同伟是同乡，据说还是高中同学。

    年龄比祁同伟还小两岁

    才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的实职副部，而且是省会书记，这个含金量您掂量掂量。”

    他继续如数家珍地汇报：

    “他在江北干了三十年，从省委政研室起步，

    后期下放地方，在多个岗位历练过。

    调来汉东之前，他在江北省会汉州市担任市委书记已经两年多了

    汉州啊，沙书记，那可是中部地区的唯一区域中心城市，

    九省通衢，经济体量在全国省会里排前列。

    能执掌汉州两年多，这个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沙瑞金听着，目光渐渐幽深起来。

    九省通衢，华中重镇。

    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清楚。

    汉州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

    在全国的城市版图中都占据着特殊的一席之地。

    不说远的，建国初期，汉州曾出过董老、李老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而在军界，出自汉州及周边地区的将军，据不完全统计将近两百位。

    改革开放以来，汉州作为中部崛起的龙头城市，

    每年都有大量干部在那里历练、成长、脱颖而出。

    中枢现任领导班子中，就有几位曾经在江北、在汉州任过职。

    这是一片出人才、出大员的政治沃土。

    在这样一片沃土上，苏秉承能以四十四岁的年纪

    做到汉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背后没有高层力量的悉心栽培和定向扶持，打死田国富也不信。

    “难怪陈副部长今天一再叮嘱刘省长，要‘用好’苏秉承。”

    沙瑞金把烟头按灭，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声音沉了下来

    “能让中组部副部长反复交代的人，背后的分量不言而喻。

    江北那边，为了放人怕是没少费周折

    你不也说了嘛，汉州是九省通衢，这样一个重镇的市委书记，

    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袁书记和钱省长肯放人，要么是中枢压下来的，

    要么是给出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田国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羡慕？有一点。苏秉承的履历、背景、年龄优势，

    任何一个在官场上打拼的人看了都会羡慕。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确定感

    这个人到底是友是敌？是会配合沙瑞金的工作，还是会成为高育良的盟友？

    毕竟他和祁同伟是同乡同学，祁同伟又是高育良的大弟子，这条线要是牵起来，后果可不太妙。

    “沙书记，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接触接触苏秉承？”

    田国富试探性地问道，“他三天后到任，不如提前派个人去接站？

    或者他到了之后我私下先去见见他，探探口风？”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个建议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语气不急不缓：

    “等他到任吧。应该就是三天后了。

    到时候我让省委办公厅派一位副秘书长去高铁站接一下，代表省委表示欢迎。”

    田国富眼睛一亮，顿时心领神会，竖起大拇指：

    “沙书记这招高啊！

    派副秘书长接站，既释放了善意和重视，又不显山不露水

    省委派人迎接新到任的常务副省长，

    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时间选在他到任当天、地点选在人流密集的高铁站，

    这个善意苏秉承一定能收到。

    而且副秘书长级别合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秘书长去太明显，没人去太冷淡，副秘书长刚刚好。”

    沙瑞金没有接这个马屁，而是话锋一转，谈到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另外还有一件

    国富，你去通知吴春林和孟昭廷，让他俩做好准备。

    等苏秉承到任、常委会走完任命程序之后，我们几个就一起下地市去调研。”

    田国富眼睛一亮：“沙书记，这是要…”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平静地说：

    “新书记上任，总得下去走走看看。

    汉东十三个地市，每个地方的经济状况、班子情况、突出问题都不一样。

    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永远不如到一线去看、去听、去问。

    你和春林同志、昭廷同志一起陪我下去，

    一方面帮我尽快熟悉情况，另一方面，也让全省干部看到新班子的新气象。”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田国富已经全明白了。

    调研，从来就不只是调研。

    新书记下地市，一方面是了解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在释放信号

    新的核心已经就位，省委的权力中心已经转移，

    各地市的班子该重新掂掂自己的位置了。

    而在调研过程中，沙瑞金可以通过实地考察、面对面交流，

    判断哪些干部可以用、哪些不能用、哪些需要调整。

    这是了解队伍、摸底干部的最好时机。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选择带田国富、吴春林和孟昭廷一起下去

    这四个人，加上他自己，就是他在汉东已经掌握或正在争取的基本盘。

    一起下地市调研，既是在各地市干部面前展示团结、释放权威，

    也是在行动中进一步磨合、拉近关系。

    一场调研下来，四人的默契度和信任度必然大幅提升。

    等回来之后，苏秉承也该在省政府那边安顿好了。

    到时候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田国富立刻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说道：

    “好的，我现在就去通知吴部长和孟秘书长，让他们做好准备。

    调研方案我回去就开始做，路线、地市、看点、座谈安排，做完初稿请您审定。”

    沙瑞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在官场语境里有着明确的含义

    谈话到此为止。

    田国富心领神会，站起身说道：

    “那书记您先忙，我先去办事了。”

    说完，他转身退出办公室，步伐轻快而有力。

    关门时，他特意将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