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交心

作品:《名义:我避开祁同伟几十年

    看着祁同伟重新落座后那副比刚才汇报工作时更加紧张、

    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苏秉承心中了然。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主动站起身,踱步回到办公桌旁。

    他先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茶叶罐,

    里面是他从江北带来的特产恩施玉露。

    接着,又拿出了一条没有任何商业标识的白色包装香烟

    这是黄鹤楼烟厂专门为江北省委高级领导特供的香烟,外面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他按下桌上的通话器,对着外间的秘书龙星辰说道:“星辰,你进来一下。”

    龙星辰应声推门而入,恭敬站立。

    苏秉承将茶叶罐递给他,吩咐道:

    “打开,给我和同伟厅长泡两杯茶。”

    然后,他指了指另一罐未开封的茶叶,补充道:

    “另外,把这罐新茶叶给同伟厅长包好,等会儿让他带回去。”

    “好的,省长。”龙星辰双手接过茶叶,利落地退出去准备。

    苏秉承则拿着那条特供烟,走回会客区落座。

    他拆开包装,拿出一包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将剩下的,轻轻推到了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

    “拿着,这是黄鹤楼厂里专门给江北省委领导生产的特供烟,味道还过得去。

    我这次走得急,就带了两条过来,这一条你拿回去尝尝鲜。”

    祁同伟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

    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和不安:

    “使不得,使不得!苏常务,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苏秉承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推辞,语气带着亲切:

    “我刚都说了,我们是同乡,又是同学。

    这点东西算个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拿回去尝尝鲜,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苏秉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这次没有犹豫,连忙上前半步,

    先恭敬地帮苏秉承将烟点燃,然后才点燃了自己那根。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由衷地赞道:

    “香气醇厚,口感绵柔,确实是好烟!”

    这时,龙星辰端着两杯泡好的茶走了进来,

    翠绿的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他将茶杯恭敬地放在两人面前,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苏秉承又抬手示意了一下茶杯:

    “再尝尝这个茶,恩施玉露,也算是江北的一点特色。

    星辰也给你备好了一罐,一会儿带走。”

    祁同伟赶忙端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点头道:

    “清香甘醇,是好茶!感谢苏常务您的厚爱了!

    那……同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自然的感激。

    苏秉承点了点头,自己也吸了一口烟,

    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和地看向祁同伟,

    仿佛不经意般开启了话题:“说说吧,同伟。

    这一晃,将近三十年没见了,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瞬间触及了祁同伟内心最深处。

    他拿着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

    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仿佛要借那辛辣的烟雾压下翻涌的情绪。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苦涩的微笑,选择了坦诚:

    “一塌糊涂。”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沙哑

    “苏常务,不瞒您说,我这半生,可谓是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也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开始缓缓道来:

    “当年,我拼了命考上汉东大学政法系,

    拿着乡亲们一分一毛凑出来的学费,我告诉自己,

    一定要出人头地,回报乡梓,也要真正做点事情。

    在大学里,我拼命读书,当上了学生会主席,还保送了研究生。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终于凭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山,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满怀理想的年轻时代,

    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可是,现实却狠狠地打击了我。

    我被时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梁璐盯上了,

    她想和我谈对象。追了我整整三年,我没同意。

    结果……她就在我毕业分配的时候做了手脚。”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

    “我一个优秀的硕士毕业生,

    被分配到了孤鹰岭那个山窝窝里的司法所,当了一名法治宣传员。

    孤鹰岭……您可能还有印象,就是我们村后面那片大山再往里的深处。

    我兜兜转转,拼尽了全力,结果还是回到了大山,

    甚至比老家更偏僻,我根本就没有走出大山!”

    说到这里,祁同伟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他猛吸了几口烟,才勉强平复了一下:

    “我在那里呆了一年多,看不到任何希望。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主动申请加入了最危险的缉毒大队。

    在孤鹰岭追击一个制毒窝点时,身中三枪,差点就死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腹部,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弹痕。

    “结果呢?”祁同伟苦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

    “结果是公安部授予了一等功,

    表彰是有了,可是我的级别、待遇、工作单位,依然原地不动!

    我看不见一丝一毫改变的希望……

    最后,我去了汉东大学,当众向梁璐求婚。

    成了梁家的女婿,我才终于……

    算是走出了那座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最后苦涩地补充道:

    “现在,汉东官场上很多人都说,

    我这个厅长,就是当年求婚那一跪,跪出来的!

    家呢?也不像个家,这么多年了,

    也没个一儿半女,和梁璐……早已是两看生厌。”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祁同伟抬手,用指节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不知道是被辛辣的烟雾熏的,还是终究没能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落下泪来。

    他这番近乎剖白般的倾诉,并非一时情绪失控。

    其一,眼前之人是岩台同乡、年少同窗,

    是他内心深处为数不多或许能够理解他这份屈辱与不甘的“故人”;

    其二,这些过往本就是汉东官场半公开的旧闻,

    流传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与其日后被别有用心之人以扭曲的方式传到苏秉承耳中,

    不如自己此刻坦然交底、主动剖白。

    坦荡示人,反倒显得真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话语的主动权。

    苏秉承安安静静地听完了祁同伟这浓缩了半生辛酸与挣扎的叙述,

    期间没有打断,只是缓缓地吸着烟。

    听完后,他缓缓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然后抬手端起茶杯,朝着祁同伟轻轻虚举示意了一下,

    浅抿一口热茶后,将杯子轻放在桌面。

    他的语气平缓而厚重,带着感慨:

    “不容易啊,同伟。这么多年,着实是委屈你了。”

    这句话,苏秉承是发自内心的。

    前世作为旁观者,隔着屏幕,

    他更多看到的是祁同伟后期步步钻营、贪恋权位、

    不择手段的负面形象,

    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他心底积压了数十年的压抑、

    苦楚和那份被现实碾碎的理想。

    如今身处此间,亲耳听他细数从一个满怀报国之志的寒门学子,

    如何被权势任性打压,如何拼死一搏仍无出路,

    最终被迫向现实低头妥协的完整过程,

    苏秉承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的人生轨迹中,

    浸透着多少无可奈何的灰暗与心酸。

    他此刻心底已然看得透彻:

    祁同伟后来不顾一切地追逐权力、行事逐渐偏执激进,

    从来就不是天生的奸恶贪鄙。

    恰恰是年少时的一腔赤诚被上层权势肆意碾压,

    即便拼上性命立下赫赫功勋依旧看不到公平和出路,

    在绝境之下才不得不低头妥协。

    是长久的压抑、屈辱与不甘,慢慢地吞噬了他最初的理想与底线,

    是不公的境遇,硬生生地将他推着,一步步走向了偏执的深渊。

    祁同伟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

    神色稍稍平复了一些,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让苏常务您见笑了。

    今日实在是难得和故人碰面,一时没能稳住心绪,

    说了许多压在心底数十年的心里话。

    平日里,这些苦楚……我也找不到旁人倾诉。”

    苏秉承笑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真挚:

    “同伟,你愿意把心底这些从不轻易示人的旧事讲给我听,

    就说明你心里,还认我这个同乡,还念着这份同窗的情分。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