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高李谈话

作品:《名义:我避开祁同伟几十年

    高育良含笑听着李达康充满火药味的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对着办公室内的张树立、孙连城和小金说道: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达康书记谈点工作。”

    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率先退出办公室。

    张树立和孙连城则看向李达康,见李达康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才如蒙大赦般,和小金一起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高育良这才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仿佛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抽出一支,破天荒地亲自起身给李达康递过去,并为他点燃。

    烟雾缭绕中,高育良语气温和:

    “达康同志,消消气嘛,事情已经发生了,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李达康看着眼前一反常态、主动放低姿态的高育良,心头微微一动。

    共事多年、博弈多年,这位素来端着儒雅架子、

    城府极深的老对手,极少在自己面前摆出这般退让、近乎示弱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香烟,辛辣的烟雾似乎稍稍驱散了胸中的郁结,

    语气也褪去了方才的凌厉锋芒,但依旧带着警惕:

    “行了育良书记,不用这般折煞我,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有话不妨直说。”

    高育良自己也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苦笑道:

    “达康,我知道,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消息,肯定已经一字不差地传到你这里了。

    苏秉承那番话,听起来确实刺耳。”

    李达康吸着烟,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看着高育良,等待他的下文。

    高育良将他戒备的神色尽收眼底,决定坦然交底,以换取信任:

    “达康,我也不瞒你。

    侯亮平确实是我早年带过的学生,但毕业数十年,我们几乎毫无往来。

    他婚后定居京都,妻子钟小艾门第显赫,京中人脉底蕴极深,

    这些年他一直扎根最高检发展,早已和我脱离了干系,

    他的所作所为,代表不了我,更代表不了汉大政法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实的懊恼和无奈:

    “至于陈海,这么多年你我都清楚,

    我不过是看在陈岩石老领导的面子上,日常多照拂一二。

    这小子今晚这一连串越权、违规、鲁莽的操作,

    我事前全然不知,彻彻底底被蒙在鼓里!

    说句实在话,今晚我高育良,才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的那一个!是最大的受害者!”

    李达康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提炼着高育良话中的关键信息:

    侯亮平与高育良早已疏离、侯亮平背靠京都高层势力、

    高育良事前确实不知情且自身权威受损。

    他心中已然开始重新复盘整个局势,

    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话语绵里藏针:

    “高书记不必多虑,我个人对你倒是没什么想法。

    只是外界传言向来热闹,当年祁同伟、陈海、侯亮平三人

    同出您门下,号称‘汉大三杰’,

    这层渊源,全省上下谁人不知?有些误会,怕是难免啊。”

    高育良张了张嘴,满心疲惫。

    事到如今他也清楚,再多辩解都是徒劳。

    外界只看表象和渊源,不会深究内里的疏离与原委,这层烙印无论如何都摘不干净。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决定转换策略:

    “罢了,达康,这件事其中的是非曲直,咱们暂且搁置不提。

    但我真心劝你冷静思量一番。

    说到底,眼下你我二人的处境,其实算得上休戚相关。”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达康:“咱们在汉东深耕多年,都深谙其中的政治规则。

    新任一把手想要迅速稳住全盘局面,树立权威,

    最惯用、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借力打力、分化制衡,

    梳理乃至重塑现有的权力格局。

    眼下明摆着,我分管的政法体系,因为今晚的接连失误和程序乱象,

    已然是最先会被重点整顿、敲打的一方。”

    他稍微停顿,让李达康消化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语气带着警示:

    “倘若你我眼下揪着这件事不放,针锋相对、互相拉扯内耗,斗得两败俱伤,

    最后只会白白便宜了坐山观虎斗的沙瑞金书记,

    平白让人家毫不费力地坐收渔翁之利!这难道是你我想看到的局面吗?”

    瞥见李达康闻言低头默然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高育良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便放缓语气,话语里暗藏更沉甸甸的现实警示:

    “退一万步说,达康,就算我高育良在这场博弈里最终落了下风,

    政法系统被大幅调整,对你而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汉东本土原本互相制衡的格局一旦被彻底打破,失去了必要的牵制,

    接下来需要被‘梳理’、被‘理顺’的,自然而然就会

    落到实力最强、地盘最稳的你头上!

    到那时,你面对的压力和局面,绝不会比现在更轻松顺遂!恐怕会更加艰难!”

    李达康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但心中已然翻江倒海,激烈地权衡着利弊。

    高育良说的有道理吗?有道理,而且非常有道理!

    沙瑞金到达汉东之后,没几天就带着田国富、吴春林下去调研了,

    不急于接触省委其他干部,不召开常委会明确分工,

    心中做的什么打算,他李达康也能猜出几分!

    自己要是此刻和高育良斗得两败俱伤,

    最后渔翁得利的,只能是那位稳坐钓鱼台的新书记。

    但是,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甘和幻想。

    他还抱着对接替即将退休的刘省长、任职省长的强烈渴望!

    这是他多年奋斗的目标。

    在他看来,现在唯一能帮助他实现这个目标的,

    就是争取到新任书记沙瑞金的支持和肯定,幻想沙瑞金能向高层推荐自己。

    这份幻想,让他对彻底与高育良捆绑有所犹豫。

    高育良将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早已看穿了他最后的侥幸和犹豫。

    他决定不再迂回,要下一剂猛药,彻底击碎李达康不切实际的幻想。

    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李达康的双眼:

    “达康,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什么。

    你想靠拢新书记,想赌一把,

    想借着这波换届的风口,奋力一搏,冲击省长的位置。

    毕竟现在汉东的圈子里,谁不在私下议论着所谓的‘沙李配’?”

    李达康心神骤然一惊,仿佛被戳破了最隐秘的心事,立刻抬眼打断:

    “育良书记!这话可不能乱说!

    根本没有的事。我李达康只想踏踏实实为京州百姓做点实事,

    守好京州这一亩三分地,早已别无他求。”

    高育良淡淡一笑,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通透和怜悯:

    “行了,达康,几十年老同事、老对手了,

    你心里那点盘算,我还能看不透?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何必自欺欺人?”

    他不再给李达康辩解的机会,语气陡然沉了下来,直击要害:

    “但达康,你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

    一个连苏秉承都坐不上去的位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坐得稳?”

    李达康瞳孔微缩,握着烟蒂的手指僵住了。

    高育良毫不留情地继续剖析:“苏秉承是什么人?

    深耕江北三十年,主政九省通衢的中原重镇汉州市,

    当过省会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履历、资历、眼界、基层功绩,

    哪一样不比你李达康更扎实、更耀眼?

    论年纪,他比你我还年轻十来岁,正值壮年;

    论能力,他主导汉州经济高速发展,政绩斐然;

    论政治底蕴,他在江北经营三十年,根基深厚无比!”

    他特别加重语气,点出最关键的一点:

    “你别忘了!当初中组部陈副部长专程送沙瑞金赴任,

    在机场面对刘省长,开口第一件事不是介绍沙瑞金,

    而是两次郑重其事地为尚未到任的苏秉承站台撑腰,

    叮嘱刘省长要‘使用好、爱护好’苏秉承同志!

    这份来自京都顶层的重视和人脉底蕴,远不是刚刚空降、

    在汉东毫无根基的沙瑞金现阶段能比拟的!”

    高育良最后抛出那个让李达康无法回避的问题,语气近乎残忍:

    “达康,你告诉我,一个底蕴如此深厚、履历如此完美、背景如此强硬的苏秉承,

    都明确被放在常务副省长位置上过渡的情况下,

    你凭什么笃定,单凭沙瑞金可能的一句赏识、一句推荐,

    你就能越过苏秉承,稳稳坐上省长的宝座?

    你凭什么认为,单靠外界捕风捉影的‘沙李配’传言,

    就值得你赌上自己经营多年的全部政治根基,

    去和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兑现的承诺冒险?”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李达康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之前那份不甘和幻想,

    在高育良赤裸裸的现实分析面前,开始寸寸碎裂。

    办公室内,只剩下烟雾无声缭绕,以及李达康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