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临时同盟

作品:《名义:我避开祁同伟几十年》

    李达康抬手摁灭烟蒂,声音不自觉少了几分先前的强硬,

    底气隐隐有些不足,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秉承今年不过四十四岁,正值壮年,风华正茂。

    他此番从江北调来汉东任职,

    核心目的本就是补齐缺乏异地主政经历的履历短板,

    为更长远的未来铺路。

    依我看,人家心里自有清晰的阶梯规划,对这一届的省长位置,他未必会急于争抢。

    现阶段,踏实在汉东站稳脚跟、梳理好关系、打好根基,

    静待时机,才是他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李达康这是底气不足,

    又不愿意在对手面前完全露怯,正在拼命给自己找理由开解。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不仅要打破李达康的幻想,

    还要给他指出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高育良轻轻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达康,苏秉承调任汉东,背后肯定有他个人的规划,

    甚至可能肩负着中枢的某些意图,这是客观事实。

    否则,以他的条件和背景,江北省委不会轻易放走这样一员干将,

    京都的底蕴也完全可以帮他协调到其他地方甚至重要部委任职过渡,

    没必要非得回汉东这个是非之地。”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着李达康:

    “但是,我想说的是,从我目前的观察来看,

    苏秉承对汉东本土的干部,包括你和我,释放出的信号总体是善意的。

    你也可以理解为,他对家乡汉东怀有感情,

    不愿意看到汉东内部因为无谓的争斗而四分五裂,

    最终破坏了汉东来之不易的发展大局。”

    李达康原本有些灰心丧气,听到这里,

    不由得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疑惑地问道:

    “哦?这话从何说起?这苏秉承来了一周,

    除了必要的公务接待,可是极少走出省政府大院,

    也没听说他和哪个干部有私下接触啊?

    他的善意,我怎么没感觉到?”

    高育良见李达康上钩,心中暗喜,又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说道:

    “达康,你是不是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重要的汇报会,

    苏秉承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你是不是也很疑惑,我当时在小会议室里,为什么会是那样一番表现?

    先是强势批评检察院违规,然后又突然把决定权甩给沙瑞金书记,自己抽身而退?”

    李达康立刻想到了当晚高育良那番看似矛盾的操作,

    以及后来直接离场的决绝,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当即出口问道:

    “为什么?我当时确实没看懂你的路数。”

    高育良笑了笑,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开始揭秘:

    “不瞒你说,当时接到季昌明汇报后,我确实第一时间就给苏秉承打了电话,

    以刘省长让他代表省政府的名义,邀请他过来一起参会,共同商议。”

    他模仿着苏秉承当时平静无波的语气:“可是他却非常明确地告诉我:

    ‘育良书记,京州是副省级省会城市,副市长,是正厅级的省管干部。

    按照组织原则和干部管理权限,不管是最高检,

    还是我们汉东省检察院,想要对一位正厅级的省管干部采取强制措施,

    都是需要报请省委主要领导,也就是沙瑞金书记批准的。

    我去了也决定不了什么。’

    他就这样直接而干脆地抽身事外了!”

    高育良感慨道:“正是他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我啊!

    他这是在提醒我,这件事的关键决策者在于沙瑞金,

    在于必须严格遵守组织程序!

    提醒我不要越俎代庖,不要轻易卷入这个不必要的漩涡,

    应该直接把问题抛给应该做决策的人——沙瑞金!”

    “所以,”高育良语气变得凝重

    “在小会议室内,我才会表现得那么‘坚持原则’,

    那么‘重视程序’,然后毫不犹豫地通过季昌明,

    把事情汇报给沙瑞金书记处理。

    现在复盘起来,我心中后怕不已啊!

    达康,你想一想,如果当时是我高育良头脑发热,

    做出了抓捕或者不抓捕的决定,无论哪种选择,

    最后丁义珍跑了,那这口天大的黑锅,可就结结实实扣在我头上了!

    沙瑞金书记就完全有理由,也有借口,以此为突破口,

    对我,对汉东现有的干部体系发起更猛烈的冲击和整顿!”

    李达康听着高育良的剖析,脸色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高育良继续引导李达康看清全局:

    “达康,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整件事情,怎么就那么巧呢?

    沙瑞金书记刚一到任汉东,还没站稳脚跟,

    就发生了丁义珍这件事。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恰巧就在下面调研,

    连纪委书记田国富也不在省里!

    如果当时我向他请示汇报,他完全可以以‘不了解具体情况’为由,

    让我代表省委做决定!

    这难道不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和责任转嫁吗?”

    “再看丁义珍的逃脱,”高育良压低声音,

    “现在技术部门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是从京都核心商业区打出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最关键的消息,是从京都泄露出去的!

    这一切的巧合串联起来,很难说背后没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和操控。”

    “而苏秉承,”高育良最后点题“他一眼就看透了这错综复杂的局势和潜在的巨大风险,

    所以从一开始就主动远离是非之地。

    后来不得已参与进去,也只是摆出‘高度重视、亲临一线’的姿态,

    并无实质性的指挥和干预。

    你再仔细品味他在省公安厅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敲打陈海、指责程序漏洞,

    何尝又不是借着这个由头,悄悄地给你我敲了一记警钟?

    他在提醒我们,眼前局势遍布陷阱,危机四伏,

    如果我们还沉浸在过去的恩怨里自顾自地内斗消耗,最终只会被外人一网打尽!”

    李达康听完高育良这番抽丝剥茧、合情合理的分析,久久没有出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激烈地权衡着。

    高育良的分析,将他之前的侥幸心理击得粉碎,

    也为他勾勒出了一幅更清晰、也更危险的权力博弈图景。

    最后,李达康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复杂的疲惫,对高育良说道:

    “育良书记,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信息量太大,我脑子也有些混乱。

    你让我回去仔细想一想,冷静一下。”

    高育良知道,李达康说出这话,就意味着他内心已经动摇了,

    默认了双方需要达成一种临时的默契:

    短期内搁置矛盾,一致对外,先稳住汉东本土的基本盘,

    绝不能主动挑起争端,给虎视眈眈的沙瑞金,任何可乘之机。

    这意味着,两人之间的战火,暂时熄灭了。

    高育良也站起身,伸出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行,达康同志,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一夜闹得……唉,不说了,年纪大了,多来几次这样的夜晚,我这把老骨头真的撑不住了!”

    李达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和高育良用力握了握,

    然后亲自将高育良送出办公室门口。

    这一刻,两个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因为共同的危机,暂时站在了同一战线。

    外间秘书室里,祁同伟和小金正坐在那里等候,看见二人出来,立刻起身问好。

    李达康对祁同伟吩咐道:“同伟厅长,时间不早了,

    你亲自把育良书记安全送回去,都早点休息吧。”

    祁同伟立刻点头应道:“是,达康书记,您放心!”

    高育良和李达康再次点头告别,然后在祁同伟的陪同下,一起下楼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