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同伟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准备离开这间压抑的办公室时，

    身后传来了李达康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等一下，祁厅长。”

    祁同伟动作一顿，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恢复了恭敬的神情，面向办公桌后的李达康：

    “李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没有指示。只是刚才连城同志向我汇报说，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今天找过他，正式提出要退出光明峰项目。

    这个事情……”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双眼直视祁同伟，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祁厅长，你知情吗？”

    来了！祁同伟心中冷笑，李达康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试探的机会。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无奈又略带自嘲的笑容，开始了早已准备好的表演：

    “李书记，我知道，外界一直有些传言，说我和高小琴董事长之间关系匪浅。”

    他坦然承认，反而显得光明磊落。

    李达康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祁同伟继续从容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澄清的意味：

    “其实啊，这些都是误解和传言。

    我和高小琴就是普通的相识关系，充其量算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这得追溯到十多年前了，当时我在吕州市公安局担任副局长，分管治安工作。

    高小琴那时候在吕州的一家酒店做大堂经理。

    我们公安局经常下去检查治安、消防，她作为大堂经理需要配合工作，

    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仅此而已。”

    李达康心底暗自冷笑。所谓的“酒店”，他心知肚明，

    指的就是当年赵瑞龙在吕州一手打造的那个集餐饮、娱乐、

    乃至灰色地带于一体的“美食城”，是个有名的风月场。

    这些陈年旧账，他自然不会在此刻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祁同伟见李达康没有打断，语气更加坦然：

    “至于山水集团要退出光明峰项目这么大的商业决策，李书记，我确实不知情。

    企业的重大投资撤出，属于核心商业机密。

    我和高小琴董事长仅仅算是旧识，这种层级的公司战略决策，

    她怎么可能提前告知我呢？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李达康深邃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但祁同伟表情自然，眼神平静，回答得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心虚。

    片刻后，李达康才缓缓说道：“行，这个事情我知道了。你去吧。”

    祁同伟心中稍定，正要再次转身，却心念一动。

    有些事，与其让李达康从别处听到风声疑神疑鬼，

    不如自己主动、有选择地透露一些，既能显得坦荡，又能给赵东来再上一剂眼药。

    他停下脚步，主动说道：

    “李书记，您这一提山水集团，我倒想起另一件相关的事，正好也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或许，这和他们对光明峰项目的态度转变，还真有点关系。”

    李达康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说说看。”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就在我主持召开厅党委会之前，

    山水集团法务部的两名负责人，带着律师，确实来到了我们省厅经侦总队。

    他们提交了一份加盖了集团公章的正规公函，

    反映的是关于大风厂股权和债务方面的一些问题。”

    李达康狐疑地问道：“他们反映什么问题？”

    随即，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目光锐利

    “不过，就算反映问题，他们为什么不向属地的京州市公安局反映，

    而是要绕开市局，直接跑到你们省厅？”

    祁同伟神色不变，从容应答：

    “他们主要反映的是，对当初大风厂厂长蔡成功用以

    向山水集团抵押贷款的所谓‘工人集体股权’的真实性提出了严重质疑。

    他们怀疑相关持股代表的签字可能存在伪造嫌疑，股权抵押的合法性存疑。

    同时，他们还提供了一些线索，指向蔡成功可能存在利用同一块资产

    大风厂土地和股权向多家金融机构重复抵押融资的嫌疑，

    并且提到大风厂的对公账户早已因其他债务问题被法院查封等情况。

    他们以企业自身力量难以核查清楚这些复杂的法律和事实问题为由，

    正式恳请我们省厅经侦部门介入，帮助调查核实。”

    说到这里，祁同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开始给赵东来和京州市局上眼药：

    “至于李书记您问的，他们为什么不像属地公安机关反映问题？

    说实话，我也感到很诧异和遗憾啊！

    我想，也许、可能、大概是……

    他们对属地公安系统的公信力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有所顾虑吧！”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坦诚地看着李达康：

    “您想啊，李书记，大风厂现在这个情况，

    非法储油、武装对峙，存在了不是一天两天，规模如此之大，

    性质如此严重，可属地的公安系统之前似乎……

    嗯，并未有效介入处置？

    甚至连基本的情况报告都没有？

    您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一把手，不也是直到今天才从我和孙区长这里了解到部分情况吗？

    山水集团作为利益相关方，看到这种状况，心里有顾虑，

    担心问题在下面解决不了，所以选择向上级机关、向我们省厅经侦总队反映问题，

    请求帮助核查，从企业的角度考虑，似乎……也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们省厅接到反映后，考虑到山水集团是省内知名企业，

    其反映的问题涉及重大经济纠纷和可能的违法犯罪线索，

    本着执法为民、优化营商环境的原则，厅党委经过研究，

    已经决定由经侦总队依法依规进行初步的外围核查……”

    李达康听着祁同伟又开始打起了官腔，

    心中一阵烦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祁同伟的话：

    “行了行了，这个事情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指了指门口，“到外面让孙连城进来！”

    祁同伟见好就收，目的已经达到，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好的，李书记，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外面的秘书室，看到孙连城还坐在沙发上等待，祁同伟脸上挂起公式化的笑容：

    “连城区长，李书记请你进去。”

    孙连城连忙站起身，笑着回应：“祁厅长，您和李书记谈完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笑容显得亲近了几分：

    “是啊，谈完了。

    都在京州工作，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有时间一起坐坐。”

    孙连城可不敢轻易接祁同伟“一起坐坐”的茬，

    谁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漩涡，他客气而疏远地笑道：

    “祁厅长您太客气了，我先进去了，李书记还等着我呢。”

    说完，孙连城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李达康的办公室。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难测，转身离开了市委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