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一股比刚才更加凝重的低气压。

    李达康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

    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孙连城的“李达康应激反应”瞬间被激活，他小心翼翼地回身关好门，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办公桌前，低声唤道：“李书记。”

    李达康没抬头，只是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隔着桌子扔给孙连城，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连城连忙接住烟盒，恭敬地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又将烟盒规规矩矩地放回桌面原处，

    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刚才祁同伟到底跟李书记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能把李达康刺激成这副模样，简直比听说丁义珍跑路了那天还要吓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达康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孙连城也不敢主动开口，只好有样学样，也低头猛吸两口，试图用尼古丁平复内心的不安。

    终于，李达康将烧到过滤嘴的烟头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孙连城，声音沙哑地开口：

    “连城啊，你刚才汇报的大风厂工人武装护厂的情况，

    我已经觉得触目惊心了。可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情况还远不止于此啊！”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追问：

    “书记，还……还有什么情况？

    那瞭望塔、壕沟、铁丝网，再加上那些拿着家伙什的人，这已经是准军事化的对抗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放在整个汉东都是绝无仅有的严重事件！这还不够严重吗？”

    他说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果这都不算严重，那祁同伟带来的消息得恐怖到什么程度？他简直不敢想象。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那份程度手写的材料推到孙连城面前，语气冰冷：

    “你自己看看吧！这是祁同伟刚才送过来的，

    你们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亲笔写的情况汇报。

    大风厂里面，还藏着一个非法的汽油销售窝点，

    存在了不是一两年，而是数年之久！

    常年非法囤积的汽油，超过二十吨！”

    “什么？！”孙连城如同被电击一般，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失声惊呼

    “书记，这……这都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呢！光明区是京州市中心城区啊！

    危化品的运输、储存都有极其严格的规定，油罐车进入市区核心区域是绝对禁止的！

    他们是怎么把这么多油运进去的？！而且……”

    他猛地想到关键一点“程度他是光明区的公安局长，

    这么天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向区里、向我这个区长汇报过？！”

    说着，他一把抓过那份材料，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非法储油已存在两年”、

    “向市局赵东来局长汇报五次均被压下”、

    “赵东来局长指示‘工人困难，情有可原’，不予查处”等字句时，

    孙连城的脸色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极度的愤怒。

    他猛地将材料摔在李达康的办公桌上，激动的说道：

    “他赵东来真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这种事情他都敢瞒报、敢压案？！

    这是赤裸裸的包庇纵容！

    这是在咱们京州市的心脏地带，在市委市政府的眼皮子底下，

    安放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超级炸弹！

    他这是要把我们光明区的干部全都拖下水，不给我们留一点活路啊！”

    李达康冷眼看着情绪失控的孙连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赵东来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用来牢牢掌控京州市公安系统、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省厅祁同伟的重要棋子。

    在外界看来，赵东来就是他李达康的铁杆亲信。

    可偏偏就是这个“亲信”，瞒着他酿成了如此惊天的大祸！

    此刻，李达康内心深处对赵东来的恼怒，绝不亚于孙连城，

    甚至更为强烈，其中还夹杂着一种被背叛和愚弄的羞愤。

    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赵东来叫来，亲手撕了他！

    可以预见，明天一早，当省公安厅那份措辞严厉的

    《重大安全隐患告知函》和《督办函》摆上市委市政府各位领导的桌面时，

    引发的震动和愤怒将远超现在。

    那些市委常委、副市长们，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光明峰项目和李达康强势作风有微词的干部，

    绝对会群起而攻之，能把他的办公桌拍烂！

    而所有的矛头，最终都会指向他李达康用人不明、失察渎职！

    孙连城剧烈地喘息着，努力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用一种带着绝望和决绝的语气说道：

    “书记，我在这里向您郑重检讨！

    光明区存在如此重大、如此长久的安全隐患，而我这个区长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我认错，认罚！我现在正式向您和市委申请，

    请求免去我光明区区长、光明峰项目副总指挥等一切职务！

    我自愿接受组织的一切调查和处理！”

    李达康心中猛地一沉。

    孙连城这是要撂挑子了！

    他想用主动请辞的方式，彻底从这个即将爆炸的

    “光明区火药桶”旁边抽身而退，把烂摊子完全甩出来！

    这怎么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光明区乃至整个京州，

    还有谁比孙连城更了解光明区这个烂摊子的具体情况？

    还有谁有能力，或者说，谁还愿意去勉强维持局面？

    如果孙连城此刻甩手不干，那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李达康立刻换上一副安抚甚至略带恳切的表情，连忙说道：

    “连城！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你的工作态度和责任心，市委和我都是清楚的！

    这次的问题，根子出在公安系统，是赵东来欺上瞒下、渎职枉法！

    主要责任不在你们光明区，更不在你孙连城！你放心，”

    他加重了语气“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交代，给光明区的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这种请辞负气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完，李达康不再给孙连城反驳的机会，直接按下内部通话器，对秘书小金命令道：

    “小金，你立刻去找市委秘书长徐家桥同志，

    让他紧急通知所有在家的市委常委，

    四十分钟后，到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议！

    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请假！”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小金在电话那头利落地回答。

    挂断通话，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又把桌上的烟盒往孙连城面前推了推。

    孙连城连忙拿起，先给李达康点燃一支，自己也续上一支。

    他看着李达康凝神思索、烟雾缭绕的侧脸，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

    狠狠地闷吸着香烟，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吸入肺里。

    李达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快速推演着即将到来的紧急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

    他必须稳住阵脚，安抚住那些可能借机发难的常委，更要拿出一个能够迅速控制事态、平息众怒的处置方案。

    至于赵东来……李达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说到底，赵东来不过是他用来掌控京州公安力量的一枚棋子，一把刀。

    过去这把刀还算锋利，也听话，甚至敢去跟祁同伟这个省厅厅长硬碰硬。

    可现在，这把刀不仅钝了，还反过来伤及了执刀人自己，

    在京州核心区埋下了足以将他李达康政治生命炸得粉碎的巨型炸弹！

    既然赵东来已经摆不准自己的位置，失去了作为一把刀最基本的价值和忠诚，

    那么，为了大局，也为了自保，就休怪他李达康下手无情，弃车保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