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堂审试行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大人,今日堂审,您当真不去瞧瞧?”

    长安郊外别院内,丝竹声声,舞袖翻飞。

    张在贤半倚在软榻上,怀中搂着一名舞姬。那舞姬小心翼翼捧着酒盏送至他唇边,谁知手腕微微一颤,酒液洒出了几滴。

    张在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废物。”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舞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伏在地。

    “奴家知错,求大人饶恕。”

    张在贤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过了半晌才嗤笑一声。

    “堂审?”他抬起眼皮,看向来禀报的下属,“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搭了个戏台子,自以为能唱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

    下属迟疑道:“可虞宁如今声势正盛,朝中不少人都在关注......”

    “虞宁?”张在贤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伸手勾起那舞姬的下巴,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你说,她与这些戏子有何区别?”

    舞姬浑身发抖,吓得不敢出声,张在贤自顾自地笑着:“台上风光无限,人人喝彩。可一旦戏唱完了,下了戏台——”他指尖微微用力,“还不是任人摆布?”

    说到这里,他缓缓松开手,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

    “今日过后,便动手吧。总不能真让几个毛头小子把这出戏唱下去。”

    “是。”下属抱拳应道,“还有大人,周侍郎今日求见。”

    “不见。”张在贤头也未抬,“他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解决。”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啊,接着舞。”

    话音落下,丝竹之声再度响起,舞姬重舞。

    ※※※

    正月十七。

    虞宁一大清早便收拾妥当,早早候在京兆府门外。

    这几日蒯冯对抽选一事十分配合,叫虞宁有些惭愧,想起自己先前竟因沈炤之事对他先入为主。

    辰时一到,京兆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原本便人来人往的朱雀街上此刻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众人三三两两聚在府门外,交头接耳。

    “听说今日京兆府要行一桩新规?”

    “可不是么!我家隔壁的老李,昨日便被京兆府的人领了去,说是今日要来做什么众议。”

    “当真?那往后这官司,莫不是连咱们寻常百姓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谁知道呢。”旁边有人接话,“听说今日若是行得顺当,往后再审大案,便要从百姓之中抽人来议,人人都能说上两句,讲究一个……什么公平公正!”

    府门大开,有人指着里头上座的女人说:“你看看,坐在东南方的就是我家邻居。”

    “真稀奇,咱们也能跟当官的一样审人了。”

    ......

    “带嫌犯顾云舟——”

    随着衙役一声高喝,顾云舟被带上公堂。

    虞宁跟在他身后,一同跪于堂下。

    “宣原告沈却。”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袭青衣缓缓穿过人群而来。男子身形修长,眉目清隽,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行走间隐约透着几分病气,他身后还跟着五六名商会来的执事。

    “病归病,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嘘,小声些,人家可是将军公子。”

    待沈却在原告席落座,蒯冯抬手敲了敲惊堂木。

    “肃静——”满堂议论声顿时止住。

    “宋主簿,宣读状书。”

    宋主簿起身展开长卷念道:“长安县衙原审判决如下:顾氏茶庄掌柜顾云舟,拖欠商会会费五年未缴,侵占商会仓储,私扣运货驴车;又以顾云舟为首,伙同其父顾生及张某、漆某等六人,结党滋事,蓄意谋害商会执事许茂。经核算,共计拖欠、侵占银两一万三千两整。”

    话音落下,堂外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一万三千两?我的老天爷......”

    “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子也不过几十两。”

    “顾家竟欠这么多?”

    蒯冯:“顾云舟,上述罪状,你可认罪?”

    顾云舟叩首道:“草民不认。”

    “既不认罪,可有申辩?”

    “有,草民请求由虞讼师代为辩诉。”

    蒯冯看向虞宁,令签落地:“准。”

    宋主簿立刻将原审状纸、证词口供以及账册一并递了下来,虞宁双手接过,一时间,偌大的公堂安静了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虞宁低着头,一页页翻看账册。

    片刻后,“啪”的一声轻响,原本嘈杂的堂外竟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起身,先向一旁负责旁听议事的众人行了一礼。

    “今日在座诸位,皆为此案见证。宁娘不求偏袒,只求诸位依律、事实而断。”

    说罢,她转身面向公堂:“蒯大人,原审状书中最重的一条罪名,是顾云舟结党滋事。既如此,民女想先问一句——”她扬起手中的状纸,“顾云舟究竟结的是何党?”

    虞宁继续道:“依《大梁律》,所谓结党滋事,乃聚众为恶、拉帮结派,以欺压百姓、扰乱地方为目的。可顾氏茶庄是什么?”

    她将一份文书举起:“这是顾氏茶庄当年经官府核发的经营文契。茶庄有铺面,账册,伙计,还有每年纳税记录。顾云舟聚集的不是地痞流氓,而是掌柜、账房、伙计与车夫。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经营茶庄、贩运货物,而非欺压百姓。如果开设一家商铺,雇佣几名伙计便算结党,那长安城中大小商号,岂非人人都在结党?”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蒯冯抬手敲响惊堂木:“肃静!”

    “再者,状书称顾氏茶庄借玉石道行商。可玉石道乃朝廷设立的通商要道,为的是与西域互市往来。顾氏茶庄持有官府文契,经官府许可行商获利,是正当买卖。民女试问赚钱有罪吗?若经商有罪,那朝廷为何还要设玉石道?雇佣伙计便算结党,那天下商贾岂不尽是罪人?”

    不少商户连连点头:“说得对啊!做生意不找伙计,难不成自己一个人搬货?”

    “因此民女认为,仅凭顾氏茶庄几名掌柜伙车夫,便认定其‘结党滋事’,证据不足,亦于法无据。此罪不能成立。”

    “偷梁换柱!”商会执事猛然起身,“我等说的是许茂之死!顾氏几人给许茂送酒,导致许茂酗酒身亡,此乃命案。虞姑娘避而不谈,反倒抓着‘结党滋事’四字不放,不是在混淆视听是什么?”

    虞宁不紧不慢的向蒯冯行了一礼:“蒯大人,民女之所以未先谈许茂之死,并非刻意回避。恰恰相反,因为若先谈许茂之死,只怕原审判决便站不住脚了。”

    满堂哗然,几位执事脸色大变。

    “放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宁将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账册,递至蒯冯案前。

    “此乃顾氏茶庄近五年的往来账册,其中记载最频繁的一项支出,并非茶叶、车马,也非仓储运费,而是买酒。账册中类似九酝坊买酒记录,共计七十三笔。”

    她抬头望向商会众人:“诸位可知这些酒是给谁买的?”

    没等人回应,虞宁自己开口答道:“许茂。这些酒,都是送给许茂的。”

    七十三笔记录,每一次都是二十坛甚至更多。

    “喝不完也得送,顾氏若不送,货物便出不了关,仓位便会被拖延,商路上的批文也会迟迟办不下来。”

    她从袖中又取出几封文书:“除此之外,还有顾氏伙计、账房以及数位同行商户的证词,皆可证明许茂生前长期索要酒水、银钱及各类财物。冬日梅子酒难得,顾氏买不到,许茂便扬言暂停顾氏货物出关,顾氏只能高价从外地收购,再送至其府中。”

    说到这里,虞宁转身看向商会席位。

    “所以民女想请教原告。一个长期嗜酒之人,一个数年间收受数十次酒水之人,其最终因饮酒过度而亡,究竟是顾氏谋害了他,还是有人借其死后之名,欲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到顾氏头上?”

    “可我等商会所陈并非空穴来风。”一名执事拱手道,“当年运送顾氏茶叶途中,确实折损了一辆驴车;顾氏拖欠商会会费五载,也有账册可查。至于许茂,虽素来好酒,但若非顾氏年年送酒,岂会折寿至此?”

    “执事方才自己也说了,许茂素有酒瘾。既是嗜酒之人,饮酒伤身乃其自为之过,岂能因旁人赠酒,便断言是蓄意谋害?”

    “原告所列顾云舟四项罪责,细究之下真正有据可循者,不过拖欠会费一项。余者皆经不起推敲。”

    “先说驴车失窃一案。商会承运顾氏货物途中,驴车与茶叶一并遗失,此事不假,可玉石道乃官办商路,沿途运输、押运、交接皆有官府统辖。顾氏所出月银,不过是付给负责运货的官吏与脚夫的工钱。难道发了工钱,便要为旁人一切过失担责?照此说法,朝廷发放俸禄于百官,百官若有贪墨犯法之举,岂不是也要算在陛下头上?”

    满堂一静,虞宁继续道:

    “更何况,此案从始至终无人能说清顾云舟究竟如何盗走那辆驴车。他既不曾参与押运,也未曾经手车马,盗车的动机何在?证据又在何处?只凭一句‘货是他的’,便认定‘车也是他偷的’,那天下失火,岂非都要怪卖火折子的商户?”

    “顾云舟作为商贾,无论是将茶叶售与城内还是出口西域,都是为了赚钱。但从刚才的所有举证中都能发现,在官府和商会每从事了他们该做的工作之后,都会向顾云舟索要钱财作为报酬才能善终。”

    “可顾云舟确实已有五年未曾缴纳商会会费,此事白纸黑字,毋庸置疑。”

    一直坐在堂上的沈却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虞宁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笑意。

    他实在喜欢极了她站在公堂之上陈词的模样。

    此刻她立于堂前,面对满堂商贾与官员,字字清晰,寸步不让。好像这公堂本就是为她而设一般。

    他说的没错,顾云舟拖欠会费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一点是任凭虞宁如何辩解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敢问沈大人,商会可曾明文规定入会后不可退出?”

    沈却一脸无辜地看向身后几位执事。

    执事接话:“这还需要明文规定?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所有参与商会的人都得到了商会给的好处,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法?”

    “自古如此便是律法吗?”虞宁完全无视他后半句,“商会给了好处?自顾云舟退出商会开始,便已不再借用商会车马、仓库、人手,也未参与商会议事。既未受商会庇护,何来缴费之责?”

    “自然是顾云舟货物堆积仓库,费用也未上交。”

    虞宁冷笑一声,将

    顾云舟给的回执单上交蒯冯:“执事大人才是偷梁换柱吧?这是商会扣押顾氏货物的凭证和顾氏退会文书,从日期上能看出扣押在前,退会在后,是商会先违反章程,私吞顾氏利益,顾氏停止缴费属于合理辩议。”

    蒯冯命人将证物依次传至十位众议员手中。

    “诸位,可有见解?”

    堂内一时寂静。几名众议员低头翻看证物,彼此交换眼神,却无人率先开口。

    蒯冯并未催促,只缓缓开口:“本官请诸位来,不是让诸位坐在此处点头附和的。今日之堂审,诸位既为众议员,便当据实而言、秉公而论。若连诸位都不敢开口,往后寻常百姓又如何敢站上公堂,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上堂的这些众议员多少有自己担心的,有些甚至还是官府好说歹说请来的,蒯冯安慰道。

    “诸位不必顾虑身份高低,也不必畏惧得罪何人。倘若有人因今日之言挟私报复,本官自会追究到底。所以诸位只管开口,说你们认为对的便是。”

    “大人,”虞宁见状应道,“若是各位众议不愿开口,也可匿名投票抉择。”

    “对。”蒯冯点头,招呼来宋主簿给各位递呈案纸。

    “在座诸位可要想清楚了,原告乃是长安商会——”

    话未说完,一支令签已重重掷下。

    “放肆!”蒯冯面色阴沉,“公堂之上,竟敢当众恐吓众议员。来人,拖下去,杖二十!”

    两名衙役当即上前,那执事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商会众人见状,有些慌乱,不由朝沈却望去。

    “沈公子,如今该如何是好?”有人压低声音道,“若此案败了,张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沈却闻言轻笑了一声:“顾氏拿出来的,是你们收受贿赂、构陷商户的证据;而你们拿出来的却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指控。如今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觉得这案子是张大人一句话便能压下来的?”

    远处惨叫声愈烈,商会众人脸色愈发难看,终于一名执事忍不住上前一步,咬牙低喝:“沈却!你这是要与商会为敌?”

    “为敌?”沈却拂了拂袖口,“诸位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执事额角青筋暴起:“你可知与长安商会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在下并非商贾,确实不知。不过若长安商会当真有本事,将手伸到沈家头上,那这件事,倒确实该请圣上亲自过问了。”

    “只希望沈公子不要为今日的小聪明后悔。”

    商会权势滔天,以钱买官,贿赂官员已是常事,在座的众议员中也有商贾,如今得了开口的机会,提笔时尚有迟疑,写到后来却再无顾忌。

    洋洋洒洒满满一页,全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怨愤与不平。将状词递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仿佛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蒯冯整理完所有状纸时已接近戌时。

    他起身展开案卷宣判:“原告沈却、长安商会诸位执事,被告顾氏茶庄掌柜顾云舟,听本官宣判。”

    “经众议员投票议决,八票认定顾氏无须补缴五年会费,两票认为顾氏当补缴商会所欠会费。依堂审之制,众议员所议结果,今并呈京兆府诸级官员复核。经京兆府各级官员合议,本案所涉会费之争,顾氏不予追缴。”

    “至于当年运送茶叶途中遗失驴车、货物滞积一事,虽非顾云舟故意所为,然顾氏既为货主,亦应承担部分损失。故判顾云舟赔付长安商会白银一百两,以抵驴车损失及货物滞积之费。”

    “沈却,顾云舟,你们可有异议?”

    从商会最初索要的万余两白银,到如今只判赔一百两,不过顷刻之间,数额竟已折损了百倍有余。

    堂下旁听的众人无不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长安商会啊。

    素来只有商会压人的份,几时见过商会在公堂之上吃这样的亏?

    商贾势大,钱财通天,寻常百姓便是受了欺辱,多半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能想到今日真有人敢当堂与商会据理力争,而且京兆府也当真听了他们的辩词。

    一时间,人群中无人出声。

    许久,才有人低低喃喃:“这堂审新制……当真能叫百姓有处申冤?”

    “当真能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有开口说话的地方?”

    人群渐渐起了窃窃私语。

    自然不能。

    沈却立在堂下领罚,听着那些议论,心中却清醒得很。

    今日这一桩,不过是恰逢其会,商会虽受了制,官员也肯秉公断案,可天下之大,又岂会人人如此?只凭一场堂审,便妄言往后百姓皆能有冤可诉、有话敢言,不过是痴人说梦。

    可他并不急。

    新政若能顺利推行,盘踞朝堂多年的贪腐之吏终会逐一被清理,寒门士子也将有更多入仕为官的机会。

    可仅凭朝廷任用新人,便想彻底扭转积弊已久的官场,又谈何容易。

    因此,堂审改制亦是新政不可或缺的一环。

    开公堂之门,让百姓有冤可诉,许多从前被权势压下的案子便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由一桩桩民间讼案顺藤摸瓜,牵出背后的贪官污吏,再依法查办,正可一点点拔除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旧势力。

    待旧人渐退,新人渐入,朝堂之上换了新血,官场风气自会随之改换。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