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刺杀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堂审改制若能得百姓拥护,陛下推行起来便更名正言顺。纵使朝中仍有异议,可面对这样一项利国利民的新制,反对之人也难再轻易占据道义高地。

    堂审刚刚散去,沈却便马不停蹄地进宫与阜津商议下一步的筹谋。堂审改制既已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便是更加要紧。

    他让潘霖护送虞宁回府。

    她刚一进门,沈家早已经得了消息,甚至张罗着今夜设宴好好庆贺一番她这一场胜诉。

    沈家人对自家儿郎向来护短得很。

    虽说此次堂审过后,沈家的名声多少受了些影响,可府中上下却像没事人一般,照旧张罗着晚宴,聚在一处说笑闲谈。

    沈太君将虞宁唤去了正厅:“你干爹明日便要启程了,今儿正好给他饯行。”

    虞宁应了声是,又对沈太君问道:“二姐这些日子说要同行,干爹有何打算?”

    “今日一早便被她爹拎去了校练场,说是陪他对弈兵棋,我瞧着倒像是在考她。眼下人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虞宁点点头。

    沈获回京不过两个月,便又要奔赴西境。上一回离京时,他还年轻气盛;再归来却已是十六年后。

    边关风雪漫漫,谁也说不准这一去又要多久。

    虞宁不由得朝沈夫人望去。

    沈夫人端坐席间,神色温和却掩不住几分黯淡。夫妻分离十六载,好不容易才盼得丈夫归家团聚,谁知不过短短两个月,又要眼睁睁看着他披甲远行。

    她莫名想起裴七来。

    今日是正月十七,距离裴七回武胜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这些日子她忙于堂审改制,如今闲下来,才发现裴七竟连一封书信都不曾寄来。

    莫非信送去了新宅?

    思及此处,她便想回新宅看看。

    宅子买到手拢共就住过两晚,一晚一百五十万两,怕是连圣上都没这么奢侈过吧?

    “公子吩咐过,眼下不许小姐出沈府。”看她打算出门的模样,潘霖一本正经地提醒了一句,但他本身就不是正经人,话音刚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不过属下可以替小姐跑一趟啊。”

    虞宁被他逗乐了,将他送出府门,又再三叮嘱:“只找裴七的信便好,别的不用管。”

    潘霖跑的飞快,一溜烟没影了。

    当日傍晚时分,虞宁终于等到顾云舟命人送来的含蜚散。

    三粒药丸放在一只小巧的木盒当中,晶莹剔透,通体圆润,乍看像三颗水晶珠。

    她伸手捏起一粒细细观察,才发现珠子后连着一根细绳。

    “这……”

    丫鬟笑着解释:“虞姑娘,这便是含蜚散。掌柜说,若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挂在颈下总比临时从怀里摸出药盒,再打开盒子取药要快得多。”

    虞宁想了想,觉得真是这个道理。

    都要假死了,难不成还要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盒子,再小心翼翼地捏一粒送进嘴里?

    “你们掌柜真是想得周全。”

    丫鬟替她将那串珠子收好,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虞姑娘,奴婢瞧着您这面相可是菩萨相,福气还在后头呢。好端端的怎么要备这含蜚散?”

    虞宁被她夸得忍不住笑起来:“有备无患嘛。”她将木盒合上,不经意间问道,“对了,你们掌柜还打算留在长安吗?”

    丫鬟摇摇头,“掌柜马上便要启程回江南了。”

    虞宁心头微微一动:“江南?具体是哪里?”

    丫鬟想了想,道:“掌柜居无定所,走到哪里便算哪里。不过若说最喜欢的地方……掌柜最喜欢姑苏,说那里才是真正的烟雨水乡。若无要紧事,他一到江南,十有八九便是往姑苏去了。”

    虞宁手上转了转那个木盒,似有些遗憾:“就是可惜我这辈子怕是去不了姑苏了。”

    “这也说不准嘛,若是姑娘想去,自然也能去的,左右不过四五个月的脚程,想去便去玩玩好了。”

    虞宁想起戚夫人念叨江南许久了,如今堂审改制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待长安这边的诸事渐渐安稳下来,说不准真能偷得几日清闲陪她一道往江南走走。

    又问丫鬟些顾氏家长里短的话后,丫鬟便起身告退了。

    待她离开后,虞宁又回屋在榻上歇了片刻,眼看日头快要下去了,门外才隐约传来潘霖的声音。

    “虞小姐。”

    虞宁披衣起身,拉开房门问:“找到了?”

    潘霖站在廊下摇摇头:“属下翻找了一遍,并未见裴公子的书信。”

    她点点头,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那人临走时,就只给她留了一张短短的字条。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残阳被重重云层遮住,只余一抹黯淡的血色,暗红与铅青交织成片,将整座长安都笼进一层沉沉暮色里。

    风自庭院间卷过,吹得树梢摇曳不止,满地枯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潮湿气息,像是快要下雨了。

    虞宁望了一会儿天色,转身回屋取了两把油纸伞出来。

    “眼看要落雨了。”她将其中一把递给潘霖,“咱们去宣德门接大公子吧,他今日走得匆忙没带伞。”

    潘霖闻言,真是打心眼里为公子感到高兴。

    公子若知道虞小姐怕他淋雨专程去接他,只怕今晚连药都能多喝两碗。

    “好啊。”潘霖忙不迭接过伞,“属下这就去备车。”

    雷声低沉。

    越是接近落雨时候,鼻尖越是能闻见土壤的清香。长安很少在刚入春时下雨,雨滴落在车顶,发出一声声闷响。

    潘霖将车停靠在离宣德门最近的商铺口,刚停稳没多久,雨转眼间便下大了。

    虞宁撩起车帘,见宣德门大开,雨雾里仿佛有一身红衣的男子在雨中小跑。

    她掀开帘子,撑伞往宣德门走去。

    ※※※

    平琅刚解了禁足,便迫不及待出了宫,前往公主府探望长姐。

    待到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嘉和瞧着窗外乌云翻涌,担心雨势渐大,便命侍女早些将平琅送回宫去。

    平琅近来心绪不佳。

    禁足这些日子,她把从前的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烦躁。

    马车驶上朱雀街时,豆大的雨点已砸落下来。

    街边摊贩支起雨布,店铺门前亮起灯火,昏黄灯笼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朦胧光影。

    不少行人涌入檐下避雨,街巷间仍是一片热闹。

    平琅忍不住

    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她自幼长于宫中,这样的倾盆大雨,她只能被困在寝宫,可原来长安城在这样的大雨中依旧热闹。

    马车渐近宣德门,平琅无意间朝外一扫,忽然看见了沈府的马车。

    她心头微微一动,却转眼看见了虞宁。

    雨幕朦胧,虞宁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宫门外,身影单薄。

    平琅脑中突然闪过那支发簪刺入血肉的模样,想起自己一时自作聪明,险些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

    她抿了抿唇。

    眼见宫门就在前方还是没忍住让车夫停了车。

    虞宁本想绕开这辆华贵车驾,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虞小姐。”

    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露出平琅那张精致的小脸,神色仍有些倨傲,但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虞宁微微欠身:“见过公主殿下。”

    平琅张了张嘴,但原本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半晌才别别扭扭地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虞宁随即笑道:“劳公主挂念,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谁挂念你了。”

    雨声淅沥,平琅听见油纸伞下她的声音:“公主不必自责。那日之事本就是有人蓄意利用公主,公主心地不坏,只是一时被人蒙蔽罢了。”

    虞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不过是腿上留一道疤而已。至于沈却……他确实不是公主的良配。”

    帘子重新垂下,车中端坐的平琅脸色顿时一白,就听虞宁继续说道:“因为公主您值得更好的。”

    平琅重新撩起车帘,正欲开口,却见车外女子脸色骤变。

    下一瞬,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猩红血珠溅上车壁,在雨水冲刷下缓缓淌落。

    虞宁只觉得后腰骤然一凉,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钎狠狠钉进骨缝。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第二刀、第三刀已接踵而至,利刃没入皮肉的闷响被暴雨吞没,浓烈的血腥气顷刻弥散开来。

    宣德门前顿时大乱。

    沈却刚从禁军手中接过文书,隔着重重雨幕,他远远便看见虞宁撑着伞站在宫门外等他。

    那抹身影立在风雨里,衣裙被雨丝打湿,他甚至已经想好要说什么。

    想问她为何不去车里等,想责怪她不爱惜身子,又想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可转眼间——一个披着蓑衣的男子与她擦肩而过,寻常得像长安街头任何一次路人交错。

    那人从怀中抽出短刃,毫不犹豫地堂而皇之地刺进了她的后背。

    时间仿佛凝滞。

    耳边雨声骤然远去,禁军的呵斥声淹没在人潮之中,来往行人的惊呼声乍起。

    他像是被狠狠掐住了喉咙,怔怔望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呼吸,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停了一拍,然后疯了一般撞击着肋骨。

    他看见虞宁踉跄了一步,看见鲜血顺着她的衣裙不断涌出,看见她茫然回头,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他却离她那么远,像隔着千山万水。

    纸伞脱手坠地,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脆响,虞宁缓缓跌进泥泞与血泊之中。

    那一刻,漫天大雨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