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旧往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在驿站落脚后,虞宁从怀中掏出那封信。
一共有三页纸,其中有一张很薄,是地契。
「宁娘:
你看到这封信时,应当已经到了长安。
信中有我的地契、房契。老夫如今无儿无女,留着也是无用,索性一并给你。
我这一生,说顺遂也顺遂,说不顺遂也不顺遂。
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不惑之年便官至宰相,放眼天下,我也算风光过。可惜后来时运不济,皇帝变得只知吟风弄月,又被张在贤那等奸佞钻了空子,这才落得个贬居江南的下场。
起初我总觉得,是朝廷负我,是天子负我。
直到遇见你。
这些年我总说你愚钝、莽撞、不知变通,可细细想来,真正固执的人反倒是我。若非你日日在我耳边聒噪,老夫如今怕是还困在那些陈年旧事里,自怨自艾,不肯出来。
你总说我是你的老师。
依我看,你才是我的先生。
科举一道,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信中留下的题册,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最有可能出现在考场上的策论与经义。你不必刻意模仿旁人,也不必揣测主考心思,只管依照自己的见解去写。
你的见识、胆量与心胸,本就胜过许多人,若连你都不能入仕,那这天下的科举,也未必有存在的必要。
至于我,你不必挂念。人活七十古来稀,我已活得够久了,说不定哪日晒着太阳下棋,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不必想着回来接我。
你若当真念着我,便在长安好好活着,好好做事,让天下百姓少受几分冤屈。
还有一事,长安不太平。
如今徐明徽垂帘听政,我曾做过她几年老师,地契宅中尚留有一枚玉牌。若将来遇见实在无法解决之事,可持玉牌求见于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另外,阜津此人惯会见风使舵,你需格外小心。
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比我聪明,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老夫向来不喜欢写这些婆婆妈妈的话。
愿你此去长安,得偿所愿。
愿你胸中志向,不被世俗磨平。
愿你金榜题名时,还记得江南有个总下不过你五子棋的老头。
关景
留」
“留”字忽然被一滴水洇开,虞宁抬手抹去眼角湿意,小心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信封之中
“这老头……”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婆婆妈妈的写的不是比谁都好......”
一到春节,长安总是下雪。
虞宁收起信封,走到窗边,看着暗沉的深夜中飘下枯叶大的雪花,落满屋檐与长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府的方向。
又到了下雪的日子,也不知那人还怕不怕冷了。
思及此处,虞宁忽然有些想去济世堂,济世堂离客栈并不远,夜市尚未散去,若此刻过去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消息。
她刚披上外袍,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怎么了?”
“外头下雪了!”初珩自江南而来,鲜少见雪,更别提这样的鹅毛大雪。
“我知道,下得这样大想不知道都难。你若是以后留在长安,每年都能瞧见下雪呢。”
初珩一愣,随即笑道:“宁娘,你想让我留在长安吗?”
见她没说话,初珩又立刻解释:“我虽然想要考取功名,但我一直不知道若是考上了该做什么,是留在长安呢,还是回到苏州去?......不过若是宁娘想要个能留在长安照顾你的,我自然愿意留下。”
虞宁认真想了想,才回道:“若是初珩你想留在长安,我自然欢迎。不过真要论照顾,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家人又都在长安,怎么想也该是我照顾你吧?”
初珩沉默半晌,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宁娘,有没有人说过你太真诚了?”
虞宁一脸莫名:“没有啊。”她理了理身上的大氅,“真诚不好吗?”
初珩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
就是太好了,让人连半句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虞宁丝毫没察觉他的心思,转身便去拿挂在架上的油纸伞。
“你这是要出门?”
她将伞撑开,在门口试了试:“我想去趟济世堂。”
初珩虽然没听说过济世堂,但光听名字也知道是医馆,连忙问:“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莫不是下雪天受了凉?”
“不是。”虞宁笑眯眯地摆摆手,“我就是想去见见故人,顺便打听些近来的消息。”
“可老师特意叮嘱过我们,入京之后莫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虞宁已经迈出了门槛,“我就是打听打听,又不是去查案。”
初珩看她撑了把油纸伞往前走,也抬脚跟上:“那我同你一道去吧。”
大雪纷飞,两把油纸伞一前一后走上长街。
长安的夜市比苏州热闹得多,雪落下来也压不住满街灯火。来往行人大多未撑伞,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乍一瞧见两个撑着油纸伞的白面书生,便知道是从江南来的。
虞宁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可刚走到巷口时,她便忽然停下了步子。
济世堂的大门紧闭,门环都生锈了。
她不死心地去了隔壁铺子打听,才知道好像是得罪了朝中的那个官员,一家六口全都被带走了。
虞宁心里一紧,问了句:“有几年了?”
掌柜的想了想,竖起四根手指:“过完今年便正好是四年了。”
她眼底那点光又灭了。
看来老天爷当真不想让沈却把病治好,亏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这事,还折了一根金发簪在路上。
“可知是什么人?”初珩进而问道。
掌柜摆摆手:“那可说不准。当日来了一大群官兵,二话不说便将济世堂封了。”他说着打量二人一眼,“听口音,公子是南边来的吧?”
“姑苏人士。”初珩答道。
掌柜顿时笑了:“那可来巧了!我们家的羊肉胡饼在这条街上都是有名的,你们江南可吃不着。”
尚未用过晚饭,虞宁确实也饿了,记得这家口味不错,便对初珩点头道:“尝尝吧?”
初珩笑着点头。
不多时,两份羊肉胡饼并一盘炙肉便端了上来。
虞宁坐在初珩对面没急着动筷,她托着下巴,仍在愁慕陇之的事。
眼下她刚回长安,身边没有一个能替她打探消息、又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长叹一声,再抬头时,却发现初珩正安安静静坐在对面,面前饭菜未动,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虞宁愣了愣:“你怎么不吃?”
初珩有些无奈:“你不是也没吃吗?”
她幼时混惯了,吃饭从不讲究这些规矩,差点忘了初珩是正儿八经按世家公子的礼仪教出来的。
主人未动筷,他自然也不会先动。
“快吃快吃。”虞宁连忙拿起胡饼咬了一口,“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终于动筷,初珩这才夹起一块炙肉。肉块烤得外焦里嫩,入口咸香,细细咀嚼间又透出胡椒与香料的辛辣气息。
“怎么样?”
“好吃。”
“我就说吧。”虞宁得意起来,“长安别的不说,吃食还是比江南厉害些的。”
一块胡饼下肚,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又有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掀帘而入,抖落肩头积雪,要了几块羊肉胡饼和两碗汤饼,围坐在邻桌闲谈。<
/p>虞宁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初珩吃饭,初珩吃东西极慢,一块炙肉要嚼半天,她撑着下巴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今年春闱主考是沈相,听说沈相阅卷最是犀利,但为人公正,从不徇私。无论世家寒门,只看文章高低。”
“那倒是。”另一人笑道,“如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也算有了出头之日。”
沈相?
虞宁不动声色地侧了身子继续偷听。
“沈相真是位清正廉洁的好官,我还听说前些日子河东那边的军械案,也是沈相亲自去查的,一个文官做到这份上,着实难得。”
“文官?”旁边有人失笑,“你消息未免太闭塞了,沈相几年前可是武将出身,能领兵也能入阁,如今又深得圣上器重,当真称得上天纵之才。”
几人顿时一阵感慨:“难怪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做大事的命。”
但往后虞宁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几年前是武将,现在入朝为官,姓沈,恐怕只能是沈却了吧?
茶水微微晃动,映出窗外飘落的雪。
初珩拿出手帕擦了擦嘴,邻桌几名书生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不过我还听说一件事。”那人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
“什么事?”
“沈相几年前不是娶过夫人吗?”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来了兴趣:“自然知道,这事长安谁不知道?听闻夫妻恩爱得很。”
“可不是。”那书生一拍桌子,“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想给他说亲娶妾,各家世家贵女、名门闺秀排着队呢,结果全被回绝了。”
“这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是同你们说过吗?我有个表兄如今在京兆府任职,他的上司正是沈相的亲弟弟,所以这消息不会有假。听说沈相这些年除了上朝议政,鲜少参加宴饮应酬。旁人送去的画像、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为何?”
“还能为何?自然是心里装着夫人呗。”
虞宁听的手脚发凉,刚刚吃的胡饼在胃里翻滚,好像全都要吐出来一般。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原来如此,原来他已经成婚了。
也是,四年了,人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原地?
初珩见她脸色极差,连忙搀扶她起身,身边的书生也将声音降了下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怕惹得别人不爽快。
虞宁心里满是那句“心里装着夫人呗”,还有“夫妻恩爱的很”。
可他不是分明和她说过,他将真心看得很重,想要给她吗?
还是她理解错了?是她自作多情,从始至终其实不是给她?
是给叶卓清?还是给谁?给他的夫人吗?
“虞宁?”
初珩一路将她带出酒楼,避开熙攘人群,走进一条僻静长巷。
雪还在下。
下一刻,一粒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脸上滑落。
原来心碎就是枯木杆上的木纹,自然而然的全部裂开。
这些年他从未见过虞宁哭,哪怕是手上划破了口子,她也不会因为疼落泪。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宁娘,你别哭呀。”初珩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抬手想给他擦泪
为什么哭呢?
难道是刚才那几个考生所谈的沈相?
是为了那个沈相哭的吗?
初珩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这一路同行四年,他还从未知道她心中是有人的。
哪怕四年未见,哪怕生死不知,哪怕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见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难过至此。
雪落在伞面上,初珩垂下眼,向前一步,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了漫天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