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长安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关景开始下五子棋了。
缘由很简单,他五子棋总赢不了虞宁。
于是这位棋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近来竟日日捧着棋盘研究五子棋,非要将这个徒弟在棋盘上赢回来不可。
“关老,又在这儿下五子棋呢?”虞宁刚从屋里出来,又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捏起一枚黑子落下。
不过片刻,两人来回落了几子。
关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输了。
又输了。
“这不可能!”关景心跳都停了,“老夫下了四十年围棋,怎么连这小小的五子棋都下不过你一个毛头小子?”
看着棋痴关景,虞宁还真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下。
“兴许是因为您都已经流落姑苏了,还一心筹谋天下的缘故吧。”
接近入夏,气温逐渐开始升高。
虞宁只穿一身薄衫,头发也懒得梳,只随手束在脑后。院外的风带着暖意拂过来,池塘里的残荷已经重新抽出一片片嫩绿,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蛙鸣。
关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您都已经不在那个位子上了,就不必再处心积虑了。”她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不然连个五子棋都下不好。”
关景半晌没说话。
最后捻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再来一局。”
“不来了。”虞宁半点不惯着他,起身便要走,“我和初珩等您押题呢。”
若换成初珩,关景怕是能拉着他一盘接一盘地下。
关景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
二人原本说好去年便回长安赴考,谁知科举改制迟迟没有消息,这一等便又耽搁了一年。直到今年梁帝驾崩,由徐明徽垂帘听政,朝中诸制皆有所调整,科举终于改制了。
初珩自从上次小公子周晬礼后,便一直留在姑苏,安心等着与虞宁一道赴长安。
“宁娘。”屋门忽然被推开,初珩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那卷《论语》,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不如你陪老师再下一盘吧。”
虞宁她这人最是受不得英俊男子温声细语,当即又一屁股坐回关景面前。
“这是给初珩的面子啊。”她说着重新摆好棋盘,捻起一枚黑子,朝关景抬了抬下巴,“这回您可别想太多。”
关景冷哼一声:“老夫今日便要叫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
然而下一局才走了没几步,关景盯着棋盘,脸色逐渐凝重。
他似乎又算错了。
“输了输了!”
院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虞宁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半晌才缓过气来。
“老师,您这四十年的棋艺,当真全用在围棋上了。”
关景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虞宁已经笑着起身,一把将他从棋盘前拉起来。
“快走快走,押题了。”
“老夫不押了!”
“那可不成。”虞宁拽着他往屋里走,“您既然收了我们两个学生就得负责到底。”
关景被她拖得踉跄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惨败的棋局,气得咬牙:“明日再战!”
虞宁头也不回:“明日您还是输。”还送了他一句自己说过的“名人名言”,“关老您是操之过急,时机未至。”
“你——”
※※※
深秋时节,正逢中秋。
初家一家人在院中设了宴席赏月,也算给初珩践行。桂花香气随风飘散,院中摆着几样时令果品。
姑夫人瞧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心中终究放心不下。
“这一去长安千里迢迢,路上又不太平,珩儿从小没出过几趟远门,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柳氏笑着给她添了杯茶:“嫂嫂不必担心,不是还有宁娘一道同行吗?”
“那怎么能一样?”姑夫人又叹了口气,“宁娘到底是个姑娘家,真遇上什么危险,总归还是要我儿出面护着她的。”
话音刚落,柳氏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转头瞧了一眼一旁正埋头啃月饼的虞宁。
“嫂嫂怕是还不知道吧?宁娘身子骨可好得很,小时候还学过武术呢。”真要遇上歹人,我瞧着还是宁娘护着初珩比较靠谱。”
毕竟这两年相处下来,他也见识过虞宁单手拎米袋、一个人搬书箱的本事。
反观初珩,自幼读书习字长大,温文尔雅倒是有了,可论起力气,未必比得过她。
初珩闻言无奈笑道:“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虞宁咽下嘴里的月饼,跟着点头:“是啊,姑夫人放心。”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真遇上危险,我肯定跑得比初珩快。”
“……”
满院安静了一瞬,笑声更大了。
分别在即,虞宁特意去了趟城里的棋铺,给关景买了一副新围棋。
棋盒以紫檀木制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沉凝似石,握在手中都比他用了十年的旧棋舒服许多。
关景接过棋盒,良久,才开口说道:“再陪老夫下一局吧。”
“行啊。”她搓了搓手,在他对面坐下,“这回我陪您下围棋。”
这两年五子棋他是一回没赢过,虞宁都不知道为何这般简单的棋会被他下成这样。
“不,”关景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就下五子棋。”
“您确定?”
关景冷哼一声。
两人重新摆好棋盘,秋风吹过院中的老树,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虞宁正专心看着棋盘,忽然听见关景说:“到了长安,莫要逞强。”
“知道。”
“遇事多想一步,若实在应付不了,就回来。”
虞宁抬起头:“您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下棋!”
不过一炷香后,关景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黑。
虞宁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关老,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闭嘴,老夫知道自己输了。”
“好啦。”虞宁毫不客气地落下最后一子,“一局定胜负啊,等我考取功名了回来再找你下棋。”
关景忽然背过身去,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你赶紧走吧!整日里在我这老头子耳畔絮絮叨叨的,声音还聒噪,我早就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谁颐养天年身边还带这个鹦鹉扰清净?”
虞宁又不傻,笑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我真考上了便会来接你回长安,让你住进大宅子里养老。”
“老夫在长安有大宅子!是老夫不想住罢了。”
“好好好,”虞宁也不和他争,从前厅顺来一个食盒,打开后露出里面几块月饼,“我发现江南什么都甜,就月饼好吃。你尝尝,尤其这个鲜肉馅儿的,我还从不知道月饼也能做加肉的呢。”
“少见多怪。”他顺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三两口吃完,结果吃得太急,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虞宁赶忙去给他寻新茶。
秋夜的风吹过桂树,她一离开后,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关景独自坐在棋盘前,望着那盘尚未收起的五子棋,许久没有动作。
月色落在鬓边,棋盘上黑子一路向前,杀气腾腾。看着她锋芒毕露,步步抢攻的棋风,他才恍惚间觉得自己老了。
待虞宁端着热茶回到院中时,院里已空无一人。
食盒上放着一封封好的信封,信封上字迹遒劲,只写着六个字:
“到长安再打开。”
次日一早,虞宁也没来得及和关景见一面,与初珩拜别初家众人,自姑苏启程北上。
船离码头时,岸边桂花正盛,一路行经扬州、汴州。起初几日,虞宁还觉得新鲜,今日去看运河,明日再看看渡口,可没过些日子她便觉得无聊。
而初珩却与她截然不同,他一路上都在看书。
虞宁实在想不明白,初家明明是商贾出身,究竟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孩子。
从《论语》到《礼记》,策论到律法,虞宁每回睡醒都能瞧见他在看书。
不过初珩的脾气极好,无论虞宁如何打扰,或是要下船去码头,初珩都只是笑着答应。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初珩晕船晕得实在厉害,虞宁给他剥了一筐橘子,熏得自己满身橘皮味,也没能让他好受半分。
等船行至汴州时,初珩已经连书都看不下去了,两人只得弃舟登岸,在城中雇了一辆马车,继续北上。
原本计划年前抵达长安,谁知行至洛阳时,初珩晕船落下的病症愈发严重,整个人脸色苍白,连路都要走不了了。
两人只得暂时在洛阳住下。
三日过后,待初珩精神好些,终于能下楼走动时,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实在抱歉,宁娘。”他放下药碗,神色歉然,“我从前从未赶过这么远的路。幼时随父母去福州,也总是走走停停,不曾受过这样的奔波。”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虞宁趴在窗边看着街景,闻言回过头来笑了笑,“再说了,离长安越近,我反倒
越不敢回去了。”
“近乡情怯?”
“差不多吧。”
虞宁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曾以为自己巴不得立刻飞回长安,可真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忐忑。
不知道戚夫人如今如何,不知道沈府如何,也不知道沈却如今是身子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出脑海。
这一路上,她始终是一副公子打扮,束发、长袍、折扇,与初珩并肩同行时,旁人只当他们是哪家的两位少年郎。
她虽比初珩矮上半个头,生得却眉目俊秀,一路下来竟也攒了不少好名声。
方才客栈伙计送来热茶时,茶水不慎溅到一位姑娘手上,虞宁见状,下意识便接过帕子替人擦了擦。
等那姑娘红着脸道谢离开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可是个男人。
洛阳近日格外热闹。
年关将近,又逢春闱在即,各地举子陆续北上,不少人都会在此歇脚几日,再启程前往长安。
夜幕降临后,街上依旧灯火通明,虞宁与初珩用过晚饭,结伴出门闲逛。
两人刚走到街口,忽听隔壁长街传来一阵骚乱,似乎还有官差呵斥的声音。
听的虞宁顿时来了精神,她说着便想过去瞧瞧,谁知刚迈出一步,便被初珩拦了下来。
“大考将近,无论发生何事,都与我们无关。此时若沾惹是非,反倒得不偿失。”
虞宁虽心痒难耐,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毕竟顶着关家二公子的身份,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只怕还会牵连关景。
“行吧。”她叹口气。
街角另一头,沈却立于人群之外,目光扫过往来的行人。
潘霖低声道:“人已经控制住了。”
沈却颔首:“莫要伤及无辜。”
潘霖领命而去。
年近春闱,各地学子纷纷入京,一路上经过洛阳的举子数不胜数,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长街,落在两名年轻公子身上。
一人温润端方,举止从容。
另一人个子稍矮些,束发执扇,走路时却总闲不下来,一会儿看看街边摊贩,一会儿又探头瞧热闹。
那一瞬,沈却恍惚觉得,这两人本应该是他与她,她就是这般爱看热闹的。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这热闹的长街,阴影之下,他整个人倏地变得冷戾无比。
河东节度使便像一把悬在大梁头顶的刀,稍有不慎便会落下。
自徐明徽执政以来,河东数度生乱,节度使拥兵自重,屡有异动。沈却这些日子亲赴河东,暗中查访军政与民情,方才从河东脱身,便在洛阳遭了刺杀。
其实那些人若真想取他的性命,并不难。
沈却甚至有过几次念头,若真死在他们手里,便能早些去见她。
可老天不让。
是惩罚吗?还是阿宁说的那一句“不要死”,沈却都已经分不清那是句祝福还是诅咒。
不知道,他已经无所谓了。
徐明徽的大计尚未落定,河东之事也远没有到收尾的时候,他既然还活着,便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沈却垂下眼,他早已想好了。
他要用与她一样的死法,去见她。
届时,再让潘霖替他与她同棺而葬。她活着的时候,他没能护住她,至少死后,他不想再与她分开。
※※※
次日一早,虞宁便与初珩重新启程,往长安而去。
从洛阳到长安,不过七八日车程。可越是临近长安,虞宁心里便越是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连初珩同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直到远远看见长安城墙,她的一颗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入城前,两人下车验过文书,守城的官兵仔细看了几眼,便挥手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真正踏入长安的那一刻,虞宁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四年了。
街上的胡人似乎比从前多了许多,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贩来来往往。她记得从前常去买胡饼的那个摊子已经换成了一家成衣铺,门前挂着几件新裁的春衫。
不过好在街角那家卖蜜浆红豆的小摊还在,老板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支着一方旧棚,案上摆着一碗碗晶莹的蜜浆红豆。连旁边那块被车轮碾得有些凹陷的青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虞宁忽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长安还是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