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劝考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江南入春极早,初家一家在福州过了年,待正月二十回了姑苏。

    不过刚回府没几日,府里便又忙碌起来——再过些时日是小公子的周晬之礼。

    虞宁还是头一回见这宅子里这样热闹。

    初岁嬴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皆从外地赶来,原本清静的宅院一下子添了许多人气,廊下脚步声不断,连厨房都比往日忙了数倍。

    “这还不算什么呢。”与她一同做活的小果压低声音道,“姑夫人一家也要来了。”

    虞宁好奇道:“来给小公子过周晬?”

    “那是一桩。”小果笑道,“还有一桩,是为了初珩公子。听说他这些年一直跟着关老爷读书,此番正好来请教学问,为日后赴长安应试做准备呢。”

    虞宁真以为关景只是个整日守着院门的古怪老头,看来自己是以貌取人了。

    周晬礼前几日,柳氏命她去城东玉溪铺取一方新雕的玉印,初家与玉溪铺素有往来,账目可赊在府上。

    虞宁一早出门,不到晌午便赶了回来。

    她穿过长巷,还未踏进府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说笑声。

    “几年前瞧见初珩时,还没我肩头高,如今竟比我高出两个头了。”

    说话的是柳氏。柳氏身量娇小,是江南女子常见的模样。倒是虞宁生得高挑修长,放在人群里颇为扎眼,在江南一带的姑娘中也不多见。

    另一位妇人掩唇笑道,“初珩明年便要赴长安应试,近来听闻朝廷科举不问门第,世家寒门皆凭文章取士,也不知是真是假。”

    虞宁绕过众人,将玉印递给柳氏。

    柳氏接过玉印,吩咐她去后院请关景过来。

    虞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

    临出门时,仍听见厅中众人在说笑。

    “宁娘便是从长安来的。”柳氏笑着解释道,“她说长安女子身量都高,像她这样的在那边不算稀奇。”

    “呀,你这小院可真是聚宝,一连两个长安人都来了。”

    霎时间笑声一片。

    虞宁走到后院,老头还在下棋。

    “初珩来找你了。”

    往常虞宁说上十句,关景也未必搭理一句。今日却不知为何,一听这话,竟将棋盘上的棋子拢入棋罐,抬起头来。

    “他人在何处?”

    虞宁正要说在前厅,院门处已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一道清朗的声音随风而入。

    “老师。”

    关景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起身迎了过去:“来得正好,我方才正觉无人对弈。”

    初珩向他行了一礼,在棋盘另一侧落座。

    虞宁在旁瞧着,只觉得这位初公子当真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人物。眉目疏朗,仪态端方,坐下时肩背笔直,执棋的动作都从容自如。

    棋局很快铺开。

    虞宁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一处道:

    “公子为何不走这里?若落这一子,不是能吃掉两枚白棋么?”

    初珩闻言抬头,尚未开口,关景已冷哼一声:“只见一子,不见全局。”

    虞宁被骂惯了,也不恼,只眨了眨眼,转头去看初珩。

    初珩失笑:“老师未免太严厉了些。”

    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一点。

    “虞小姐请看,若为了这两枚棋子落子于此,看似得利,实则这一片气脉尽断。眼下吃他两子,后面却要赔进去六子。”

    虞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那几枚棋子已隐隐落入包围。

    初珩温声道:“棋局如此,人事亦然。有些棋不是不想救,而是救它的代价太大。”

    虞宁怔了怔。

    她想起京兆府那一日,想起自己咬着蒯冯不放执意要追查到底,沈却却拦下她。

    当时她还以为他在退让。

    原来她是舍不得一枚棋,而他却是在顾及一整盘棋。

    院中风过,竹影轻晃。

    虞宁垂下眼。

    算起来,她已有整整一年未曾见过沈却了。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病可好些了。她托那孩子送去的口信,慕陇之可曾收到?那寒毒可有法子医治?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轻响。

    虞宁循声抬眸,看向眼前的初珩。

    年轻公子眉目温润,正低头思索棋局,恍惚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沈却,大约早已放下棋子,撑着下巴望着她,唇角含笑地问一句:“阿宁,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怎么总瞧着我?”

    想到这里,虞宁竟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这一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出奇。

    院子本就清冷,没有人每日缠着她说东说西,没有人隔三岔五寻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找她,也没有人总爱凑到她跟前,非要她多看自己两眼。

    哪怕是小公子在自己耳畔哭喊,她也不会觉得吵闹,可如今她好想念那人聒噪的模样。

    “不行。”她决定道,“我想明年就回长安。”

    关景这才将视线从棋盘上挪至她身上,皱起眉来:“你要以什么身份回去?讼师?”

    虞宁哑然:“我......”

    “你以为一年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你的存在?”

    初珩见气氛骤然僵硬,刚欲开口缓和两句,却见关景已继续说道:

    “堂审改制至今未能推行天下,恰恰说明你们当初操之过急,时机未至。你费尽心血走到今日,跑来姑苏,是为了让往后这套制度惠及万民,还是只是为了躲避一段时间好回去遂一己之私?”

    初珩也听出来这些日子姑苏闹得沸沸扬扬的堂审改制,竟是出自眼前女子之手,不由得正色起来。

    “新政方兴尚需时日。如今连科举究竟能否真正不问门第唯才取士都还未见分晓。若有朝一日,寒门与世族当真能凭文章入仕、凭本事立足朝堂,那时,才是虞小姐回长安最好的时机。”

    虞宁抬眸看了他一眼。

    最好的时机。

    她自然明白初珩的意思。

    等新政站稳脚跟,等朝局尘埃落定,等堂审改制有了真正推行天下的可能。

    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以年计?

    棋盘上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将她拉回神来。

    “你想放弃?”

    这四个字如惊雷落下。

    虞宁与关景四目相对,从河东开始,从父亲含冤而死开始,这些年来尚未解开的谜团,尚未讨回的公道,她就甘心半途而废吗?

    她独自立在院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风穿过竹林,吹得衣袂轻晃,关景的话在耳边回荡。

    她想起自己曾对沈却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告诉戚夫人,总有一日要为天下人讨回公道。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她竟已开始想着放下这一切。

    虞宁垂下眼,只觉得脸上发烫,只觉得后怕险些辜负了曾经的自己。

    良久,她才开口:“我不想。”

    她望向关景,郑重行了一礼:“还请关老赐教,若我要回长安,究竟该以什么身份回去?”

    关景执起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话题绕道了初珩身上:“初珩明年便要赴长安应试,你可知科举有哪些科目?”

    “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秀才六科。”

    “朝中重进士而轻明经。若有一日堂审改制要推行天下,仅凭一个讼师的身份远远不够。你需要一个能站上朝堂的身份。”

    虞宁明白他要说什么:“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啊。”

    “谁说让你以女子身份去考了?”关景给自己添了杯茶,继续说道,“十年前我遭贬江南,途中幼子病故。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些年来,更无人见过他的模样。”

    虞宁猛地睁大眼睛:“您是说——”

    “你便以关家二公子的身份同初珩一道赶考。”

    “可这若是被发现了可是欺君之罪啊。”

    “若最终当真因为你是女子而不许你入朝,不许你施展抱负,那制定这套规矩的人也未必有多英明,你就算死在他手里也只会嘲笑他昏庸吧?”

    关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呸”出几口叶子,“虞宁,你怕的当真是欺君之罪吗?还是你根本不敢走上这条路?”

    “我自然不怕!”虞宁自幼便受不得激将,她看了眼初珩,盘算道,“那等我过了乡试,我同公子一起赴考……那我便考明法?”

    毕竟这些年她接触最多的便是律令刑名。

    “不。”

    关景将茶盏搁回桌上:“你也考进士。”

    ※※※

    景和三十一年,梁帝驾崩。

    新君年幼登基,朝局骤然动荡。南北两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朝中诸臣各怀心思,一时间暗流汹涌。

    最终,徐明徽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为稳固朝局,她推行科举改制,下旨由沈却主持明年春闱,兼掌阅卷事宜,待新制落地后,再择机推行后续改革。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当年十月,沈却以雷霆手段清算旧案,周氏满门伏诛,林氏一族流放岭南,张在贤连夜逃往河东。

    那之后,朝野上下谈及沈却无不心生忌惮。怕他的人越来越多,敢与他作对的人却越来越少,明里暗里的掣肘也渐渐销声匿迹。

    而此时,距离虞宁离开长安,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间,沈却从昭武将军到中书令,直到今日,他才握住了自己想要的权柄。只是这比起当初的谋划晚了一年。

    早朝散后,魏铄站在宫门外等他。

    丹墀之下,百官陆续出宫,远远瞧见那道紫色身影,魏铄连忙迎上前去。

    “今日可是先生六十大寿,你今年总该去了吧?”

    沈却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公务繁忙。”

    三年了,这人连借口都不换一个。

    自虞宁离开后,沈却几乎断了所有私下往来。朝会上照旧运筹帷幄,退朝后却深居简出,鲜少赴宴,也不见宾客。

    这些年,也不知多少人托关系递过帖子想将嫡女嫁入沈家,有人愿意退一步做继室,甚至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提起纳妾之事,可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门外。

    起初众人还当他是伤心过度,后来一连过去三年,长安城里终于没人再觉得他会续娶了。

    沈太君和沈夫人起先也劝过,毕竟沈府偌大家业,总要有人开枝散叶。

    可每每提及此事,沈却便沉下脸色,次数多了,也无人再敢开口。

    魏铄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叹了口气:“先生今年六十整寿,学生故旧都去。你若再不露面,旁人还以为你准备在府里修道成仙。”

    沈却闻言终于停下脚步:“魏铄。”

    “嗯?”

    “你若闲得慌,不如去帮礼部核一核明年春闱的卷宗。”

    魏铄:“……你若不去,便叫你弟弟去。阜大人怎么说也是你们兄弟二人的老师,总不能一家一个都不到,叫人觉得不敬师长。”

    沈却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紫袍:“那我便同你去吧。”

    魏铄总算松了口气,两人一道朝宫门外走去。

    自虞宁离开后,沈炤便鲜少再与他说话,这些年来,兄弟二人同住一府,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除了年节家宴,平日里几乎碰不上面。

    去年春闱沈炤中了明法,今年补入京兆府。沈家上下皆在庆贺,但仿佛诺大的沈府只有他一人知道沈炤并不喜欢律法。

    但至于为什么他最终去了京兆府,沈却从未问过,沈炤也从未说过。

    但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三年过去了,明明身边人对虞宁闭口不谈,但好似所有人都还记得她。

    宴设在鼎香楼,沈却跟着魏铄一道上到二楼。

    席间宾客尚未到齐,两人便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恰逢早市开市,楼下往来人群热闹非凡,近些年来往来长安的胡商越来越多,街市上也添了不少异域风情,胡姬挽着长发站在酒肆门前招徕客人,驼铃声混在小贩的吆喝里。

    “长安真是越来越热闹了。”魏铄趴在窗边向外眺望,笑道,“这鼎香楼位置也好,阜大人每年都会在这里设宴。”

    沈却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直到他的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人群,落

    向远处的宣德门。

    宣德门前,那一片街角……三年前,虞宁便是在那里遇刺。

    沈却缓缓走到窗边,目光从宣德门移回楼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所在的雅间。

    这个位置竟能将那一处看得如此清楚。

    当年她在那里出事时,若有人站在这里,几乎可以将街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阜大人的宴席,每年都设在这里?”

    魏铄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是啊。”他随口道,“这些年都没怎么换过地方。阜大人说这里临街,方便宾客来往。”

    沈却看着楼下那片街角。

    三年前,他追查是谁动的手,但那人隐蔽的极好,手法利落,线索一直到买凶那一处时便断了。

    “怎么了?”魏铄瞧他脸色不对,还当是寒毒又发作了,连忙问道,“慕陇之到底有没有将你这身子治好?怎么如今瞧着,脸色还是这样差?”

    “早好了。”沈却收回心思,淡淡道,“不过还需再养上一两年。除此之外,与常人无异。”

    魏铄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你当真还要这样过下去?子深,你这一辈子可还没行过房事吧?”魏铄说得一本正经,“沈夫人和老太太难道就不急着给你娶亲?”

    沈却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开枝散叶这种事,沈炤也能做。”

    魏铄被噎了一下。

    沈却端起茶盏,神色冷淡:“我这寒毒才刚好,便一个个催着我娶亲。怎么,沈家养的是儿子还是种猪?”

    魏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他才讪讪道:“倒也不至于说得这么难听。”

    “以后别在我耳边说这些话。”

    还未等魏铄再说什么,阜津已从门外走了进来。

    今日是他的寿宴,前来贺寿的官员不少。阜津一路含笑与众人寒暄,待看见沈却时,脚步明显一顿,眼中掠过几分诧异。

    “子深,你竟也来了?”

    沈却起身,拱手一礼:“老师。”

    “好,好。”阜津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将人重新按回席间,笑道,“你肯来,我这寿宴也算没白办。”

    说罢,他侧过身,将身后的少女引了出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人。”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浅色襦裙,眉目清秀,瞧着颇为端庄。阜津笑着道:“这是我孙女,阜叔雯。”

    又转向她:“叔雯,这位是中书令沈大人。”

    阜叔雯原本还低着头,听见“中书令”三个字,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这一眼望去,恰好撞上沈却的目光。

    男子一身紫袍,眉目清冷,带着几分疏离之色。

    阜叔雯脸颊顿时红了,连忙屈膝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却略一点头:“阜小姐不必多礼。”

    魏铄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挑了挑眉,方才还说什么“娶亲便催沈炤”,这会儿倒真有人送到眼前来了。

    “佟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原本还各自交谈的宾客顿时纷纷朝门口望去,紧接着便有人起身迎了上去,顷刻间,方才还松散的席间便热络起来。

    如今佟磬已是御史大夫,佟毓朗又接任御史中丞,父子二人一在御史台掌监察之权,一在台中辅佐,佟家这几年可谓青云直上。

    今日阜津寿宴,朝中官员携家眷而来者不少。旁人家的夫人都跟在丈夫身侧,唯独佟毓朗身边站着的是姚初。

    当年那场婚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那些丑闻。

    席间几人暗暗交换眼色。

    “看来这位佟大人对姚初倒是真心。”

    “可不是么?只是可惜了叶家那位,明媒正娶进了门,占着正妻的名分,过得还不如一个侧室。”

    魏铄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却:“说你前相好呢。”

    整个大梁,估计也就魏铄敢拿这种话来调侃他。

    沈却侧过脸,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想早点死可以同我直说。”

    魏铄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一手搭在桌缘,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死不死的是后话,反正今日你是难逃此劫了。”

    沈却与他入座开宴,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阜津端着酒盏走来,与沈却寒暄几句,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不远处的阜叔雯身上。

    “子深,你如今也二十七了吧?”

    魏铄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低头喝茶,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说什么来着?难逃此劫吧?

    “叔雯这孩子,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性子温顺,也读过几年书。若你不嫌弃……”话未说完,沈却便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老师。”他的语气仍旧客气,“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今日学生来只是为了给老师过寿,若是老师有别的目的,那学生以后面对老师的宴席,可就要慎重考虑一下了。”

    “你是觉得叔雯——”

    “不是。”沈却打断得很快。

    那姑娘正站在廊下,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后,慌忙低下了头。

    “难道老师不知道我已娶虞氏为妻了吗?”

    阜津听他提起虞宁,干笑了两声:“但虞氏早已过世......”

    “是,可我心里已容不下旁人了。”

    阜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子深,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

    “如今徐明徽垂帘听政,大计将成,虞氏还在等我陪她一道共赴黄泉,怎么就成我守着死人了?”

    阜津大惊失色。

    沈却是疯了吗?

    三年前虞宁死的时候,他以为沈却不过是悲痛过度才执意要娶一个死人。可如今他风光无限,新政将行,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竟还在想着去陪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女人。

    但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阜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你这孩子……人死便不能复生,以后还是莫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沈却便是烦这样的宴席,明里暗里的将他当成物件配人,所以每每开宴他都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