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江南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虞宁离开后的第一年,沈却将慕陇之的家眷尽数安置在广润别院。
名为照拂,实则软禁。
这一年里,慕陇之几乎再未踏入过济世堂半步。每日只为沈却调理寒毒、针灸开方。
同年冬,西境战事再起。
朝中为是否与大食议和争执不休。沈却上书陈情,力主和谈,认为与其令两国百姓年年死于兵戈,不如以联姻换取数十年安稳。
此议一出,反对者不在少数。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久未在人前露面的平琅公主忽然请见梁帝。
第二日朝会上她亲自请旨,愿以公主之身远嫁大食,为大梁换来边境安宁。
百官都赞贺她心系大梁,但只有平琅自己明白,她早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虞宁那日在她面前身亡后,她心中青睐的那个人对她更是厌恶至极。
与其这辈子困守长安,不如远赴万里之外,至少大梁还需要她。
朱雀街依旧车马如龙,长安城依旧繁华如昔。
又是一年春闱。
沈却奉旨主持会试,朝中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位昔日病弱的沈家公子,已将手伸进六部与翰林院。
而梁帝的身体,也在这一年每况愈下。
起初只是偶有咳疾,到渐渐不上朝,如今已到了连批阅奏章都需内侍搀扶的地步。御医日日出入宫禁,汤药不断,病情却始终不见起色。
一时间,宫墙之内风声渐紧。
正月十七,长安又落起了细雨。
雨丝绵绵,沾湿了山道两旁的枯草。
潘霖撑着一柄油纸伞,随沈却一路行至虞宁墓前。沈却站在碑前,从袖中取出一壶果子酒,缓缓倾了一杯在墓前。
“你喝不得烈酒。”他垂着眼轻声说道,“便拿这个代一代吧。”
酒液没入泥土。
半晌,他蹲下身来,将墓碑旁新长出的杂草一根根拔去,随手丢在一旁,伸手轻轻拂过那方冰凉的墓碑。
碑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
潘霖看着他,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大夫人说了,碑上迟迟不刻名讳,恐怕……恐怕小姐的魂魄不得安宁,来世也不好投胎。”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细雨的凉意。
许久,沈却才低低问了一句:“就不能等等我吗?”
偌大的后山寂静无声,他的声音几乎要散在雨里。
明明躺在这墓中人已经死了一年,可不知为何,眼前的沈却,才像是真正徘徊在世间、迟迟不肯离去的孤魂野鬼。
“大人,”潘霖咬了咬牙,还是斗胆道,“属下说句僭越的话。若虞小姐还在,知道大人如今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定然会高兴。大人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哪些话?”沈却终于抬眼看他,“我说,我想同夫人一道投胎,去过下一世,这也不行吗?”
没人知道,当沈却听闻那句荒诞至极的传言——墓碑不刻亡者名讳,便能将魂魄留在人间——时,究竟有多欢喜。
那一刻,他甚至感谢上天待他不薄。
只要这碑上永远没有她的名字,她便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坐在马车里时,还能瞧见她托着腮望向窗外,一边看街上的人,一边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总觉得下一刻,她便会转过脸来,同他说今日又看中了哪家的蜜饯,哪家的蜜浆红豆。
又或者在他嫌药苦时,皱着眉替他裹一个饼子,里头夹些肉脯、果干,嘴里还要念叨一句:“吃这个便不苦了。”
沈却垂下眼,缓缓抚摸那块没有刻字的墓碑。
“所以……”他轻声道,“再等等我,等我也走了,我们再一道去下一世。”
※※※
“您认得我?”
虞宁顿时睁圆了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一般往老头跟前凑了凑。
“您竟然认得我?您怎么认得我的?”
老头面上虽仍端着,眼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轻哼一声:“你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小讼师。”
“这个‘小小’……”
老头眉毛一挑,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怎么,不服?”
“当然不服。”
“你可知当年你第一次呈堂,我也在场。”
虞宁一怔。
十四岁那年,县衙曾断过一桩错案。
一个姓王的客人在酒肆中与小二起了争执,失手将人打死。那王姓客人家中虽无显赫背景,却与董员外交好,不过几日便被人保释出狱。
那年她年纪尚小,她四处奔走,请人重翻卷宗,最后竟真的让那桩已经结案的案子重新开了堂。
这么多年,她还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第一次凭本事站上公堂。
“你以为,”老头抬眼看她,一点都不客气,“若没有我的意思,张居会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娃上堂?”
我的老天,虞宁心中大惊,这人连张居都认得!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那您到底是……”
老头慢悠悠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老夫便是当朝宰相关景。”
虞宁托着下巴:“可我怎么听说,当朝宰相一个姓张,一个姓申呢?”
关景手里的棋子一顿。
“难不成……您被罢官之后,连自己是不是宰相都记不清了?”
“胡说八道!”他气得胡子一翘,抬手便要拿棋子弹她,虞宁连忙侧身一躲。
“我就说嘛……”她笑得眉眼弯弯,“若您真是宰相,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懂什么!”关景瞪她一眼,“张在贤和申伦算什么宰相?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庸才罢了。”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得意渐渐淡了下去:“梁帝初登大宝那几年,朝中局势混乱,内有世家掣肘,外有强敌环伺。那时候,是老夫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时候的大梁……才是真的大梁。”
风从檐下穿过,吹动棋盘旁的一片枯叶。
“可惜啊......人坐在那个位置久了,总会变。起初老夫说的话他还肯听,后来谁劝他,他都觉得是在忤逆他;谁说得好听就成了他的忠臣。忠言逆耳,奸言悦耳,如他所愿,如今朝堂上只剩下一群会说漂亮话的人。”
虞宁没有接话。
关景捻着手里的棋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老夫当年辅佐他盼他能做个明君,你看看现在这天下,被他治成什么模样了?”
当着她的面议论圣上是非,虞宁听得心惊肉跳。
她到底是讼师,妄议君上并非什么玩笑话,当即将嘴闭得严严实实。
“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跟那皇帝小儿又有什么分别?”关景话锋一转又落在她身上,“既然做错了事,便该有受人指摘的胆量。连旁人的一句逆耳之言都容不得,又如何谈得上治国理政?满朝上下尽是些只会逢迎的庸人——难不成非要等到江山倾覆、社稷危亡,才晓得悔不当初吗?!”
虞宁也不知他为何忽然便激愤至此,只得默默捏了
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
她来姑苏已有一年,旁的江南风物倒也渐渐习惯了,就是这蜜饯始终吃不惯,甜得拔牙,若是明年回长安给沈却带一包去,他说不准会喜欢。
关景发作了一通慢慢平静下来,他重新垂眸看向棋盘,捏着一枚棋子,蹙眉思索了许久,方才缓缓落下。
“你是逃到姑苏来的吧?”
见她半晌没有应声,关景挑了挑眉:“我便知道我没猜错。当初我准你登堂,不过是瞧着你年纪虽小,但胆大包天,想看看你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前段时间长安不是出了个什么堂审改制?是你弄出来的?”
改制分明已过去快一年,传到江南倒成了“前段时间”。
她默默叹了口气,果然是天高皇帝远。
“是我,但还有阜津阜大人、沈却、魏铄几人一起合力而为。”
不知他听见哪个名字,忽然冷笑了一声:“竟还有他?”
虞宁凑上前来,衣袖蹭乱了棋盘,连忙问着:“谁呀谁呀?”
关景面色铁青地冲她呵斥一声:“我的棋!!!”
墙头正忙着筑巢的燕子受惊,扑腾两下翅膀从院内飞走了。
虞宁帮他将棋局一一复原,神情讪讪:“我这不是好奇吗?”挪正了最后一枚黑子,她抬头问道,“您在姑苏待了多久了?不想回长安吗?”
“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关景眯着眼看向棋盘,忽见她方才挪动的一处留下破绽,眉梢微微扬起,顺手落下一子。
虞宁不想他是不是什么宰相,纵然真做过宰辅重臣,如今也不过是个隐居姑苏的老头子,不是遭了贬谪,便是卷进党争失了势。
这些事她向来懒得理会,她只盼着熬过今年,早些回长安,回去看看戚夫人,看看裴七,还有……
看看沈却。
“如今还不是你回长安的时候。”
虞宁嘴里正嚼着梅花糕呢,听他这么一说都忘了咽下去:“为何?”
“堂审改制已经过去一年了,可还未在各地普及,苏州乃东南富庶之地,商贾云集,又是玉石道上最紧要的关口。若连这里都尚未推行堂审改制,便说明此事并未真正落到地方。”
“堂审改制若当真无用,他们也不会阻拦。正因为有用,所以才推不动。一年未见成效,便说明如今朝中支持你的人还在,反对你的人也还在。你这时候回长安,无非是被他们拖进旋涡里。”
又听他“嘿”了一声,兴高采烈的下了一白子。
他继续说道:“与其回去争一时长短,不如留在外头看看。等你把这些都看明白了,再回长安不迟。”
虞宁看了眼他的棋局,黑白交错,步步设伏,一局棋里藏着无数算计,她光是瞧着都觉得累。
“如今长安有一种新棋法。”虞宁说着,将五枚白子排成一线,“关老可愿与我下一局?”
“哦?”
“此棋名为五子棋。谁先连成五子,谁便获胜。”关景低头看了眼那一排白子,良久无言。
虞宁还当他在研究规则,正准备再解释几句,便见老人缓缓抬起眼皮。
“胸无城府。”
她不服气:“下棋而已,何必这般费神?”
“所以啊,你只能当个小小讼师。若真叫你入朝为官。”关景捻着棋子,语气淡淡,“就以你这点心眼,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我可要代表五子棋去衙门告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