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烟雨断桥人不渡》 暮鼓刚敲过第三声,余晖便收尽了最后一丝暖意。
家家户户窗里的烛火相映,把这黄昏后的时光,熬成了一碗暖融融的人间烟火。
晚膳惯常置于正堂内,丫鬟侍从端着碗碟珍馐鱼贯而入,堂上主子们净过手便同往常般,缄默寂然的各自用膳。
待膳毕,丫鬟们又端着养胃茶进来。
“少爷......”
耳边飘来熟悉的声音,海岚原本在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一怔,一盏养胃茶便端放在她的面前,顺着放下茶盏往回抽的手,海岚在对上那丫鬟的眸时,一时竟惊的迟滞了半晌,见人要转身离开才迟疑的张了张嘴。
“尔......”
大喜过望的人刚一开口,便看到了堂上其他人表情有些异样,崔元榕压低了眉眼,冲着她微摇着头,。
海廷和倒是抿着茶没什么不同,但是海然此刻眼神正在她和那丫鬟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对崔元榕的提示,海岚了然于心,此事不应节外生枝,便敛了眸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起养胃茶,时不时又抬头瞄瞄海然和崔元榕。
晚膳后,海岚便等在正堂门口,欲寻她母亲问那丫鬟之事。
可今日海廷和似与崔元榕在商议范阳老家的事儿,迟迟未见有人出来。
过了一会儿海然才听完海廷和训话,从正堂退出来,海岚见此状立刻转身疾步离开此间往清晏小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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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正背身关院门的海岚,闻声身体一颤,她缓缓转身,望向书房门口站着的尔香。
才一年未见,尔香已经变了些模样,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她穿一身水粉色软缎短袄,下身是浅碧色百褶裙,裙摆像漾开的春水,头上梳着双环垂云髻,左边别着两朵红梅样式儿的绢花,脚踩一双浅粉苎麻的绣鞋,腕间挂着个小巧的银铃荷包。
那声小姐唤的似铃儿轻响,与她此刻的装扮一般鲜活。
尔香见海岚似有些怔住了,便快几步朝她走来。
双手迟疑了片刻后便抓住海岚的双臂,轻轻摇了摇道:“小姐,小姐......,尔香以为这辈子都再不得见小姐了......”
一边说一边拿手里的帕子掩面哭泣。
海岚终于在这声声熟悉的呼唤中缓过来,轻轻地唤了声:“尔香......”
紧接着眼泪便簌簌地落下,海岚紧闭双眸,抱紧尔香。
随后意识到二人还在院子说话不方便,便拉了尔香匆匆几步进了书房。
待关好书房门,海岚转身又将人来回打量,“尔香,尔香,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你好吗?我走之后,总是梦到你,梦到我们在一起......”
话还没说完,尔香便上前几步扑进了海岚的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下。
抽泣哽咽继续道:“小姐,尔香想你,尔香不好,尔香每日每夜都在想你。”
“那日我们连夜被遣散,母亲也不在了,我与哥哥就去了娘舅家投奔,可那舅母容不下我和哥哥,和娘舅哭闹了几日说养不起,俩人便合计着把我给卖到青楼里去。
拉我走的那天还是哥哥护住了我,腿也被那黑了心肠的娘舅给打断了,眼见着我就要被拉走。那杨家的管家正巧来了,说要把我和哥哥给买走。”
绢帕拂过脸上的泪,平复了下抽泣不止的身体,松开了海岚。
尔香走向缓步走向桌案,继续道:“那娘舅不肯放人,说青楼的老鸨子给开了个好价钱,若是不能让他满意,人是万不能给的。最后那杨家管事儿的又给加了银两才把我和哥哥买了下来。”
说到悲愤处尔香又难免心有余悸,掩面恸哭了起来,“尔香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小姐了,天可怜见,老天爷也听到了尔香的日夜祈祷,在杨府才一年的光景,夫人便来寻了,还把哥哥一并带了过来,小姐,小姐,咱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分开了。”
尔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又转身扑向海岚怀里,死死的抱着不肯撒手,被这些话震惊到头皮发麻的海岚闭了眸,眼底噙着心疼的薄泪,轻抚着怀里失声痛哭的人。
“你哥哥何在?”
擦干尔香面上的泪痕,海岚轻推开了尔香的肩。还略带抽泣的尔香回了句:“哥哥和我都被安排到您院里伺候了,管家才叫了过去领炭火,本是晚一点由夫人领我们一起在西厢房指给您用的,可尔香实在是忍不住,想来看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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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海岚给尔香擦了擦面,示意让她先去西厢房,自己随后就过去。
“以后,尔香伺候内寝起居,尔为你便跟着少爷做个随身的小厮吧,你们都是赵府的家生子,和岚儿是从小的情谊,但以后记着,人前再不晓得什么赵府,也没有什么赵岚,你们便是再普通不过,打外面人牙子手里收的家丁,在这里也只有海家二少爷海岚,就是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也得把嘴闭紧了。”
尔香,尔为跪在地上听训,垂着头嘴上应是,待崔元榕训话完,二人稍抬头向海岚的方向偷斜了斜眼。
看着堂上挤眉弄眼的三人,崔元榕收起了刚才的严肃之态,端着茶盏道:“好了,起来吧,虽许久未见,不可喜形于色,失了体统,若岚儿的身份有一星半点儿的差池,我定把你们打发回去。”
二人再也不笑了,立刻严肃道:“是,小的知了。”与崔元榕请过安后,海岚便带着尔香,尔为出了西厢房往清晏小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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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的小院,灯火通明,海岚让尔为在书房支了火盆,又让尔香去厨房要了些酒菜,待三人围坐在一起,这情景似曾相识。落座后海岚便关切的催促了声:“快动筷子,快吃,你们俩舟车劳顿,一定饿了,这些都是你们的,此间没有外人,放开了,不必拘着。”
见海岚并无拘谨小心翼翼之态,二人便也放松了些,咧着嘴,眉开眼笑的动起了筷来。
看着二人夹菜,脸上堆着笑,嘴上嘟囔着好吃,海岚心里说不出的满足,索性上手将烧鸡腿一扯,一个放进了尔香碗里,另一只给了尔为。
“你二人怎么还拘谨起来了,以前抢鸡腿不是抢的很凶的嘛,来,一人一只,不许打架。”
话一落,尔香便又要哭了起来:“小,不,少爷,尔香知你过的好便安心了,尔香在无数个夜里都在想,少爷你有没有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尔香给你做的酸梅子,你可吃得下饭,如今见你,人没瘦,还长了些个子,也不似受了委屈吃了亏,尔香便安心了。”
海岚拿起绢帕又擦了擦她的脸:“不许哭了,这大半夜的,你再把我那长兄哭过来,那才真的是要吃亏了。”
“少爷,那海家人对你不好吗?若不好,豁出命我也要替你出气......”
尔
为愤怒的站起身,撸了撸袖口。
“坐下,我叫你坐下,你腿还跛着,能自保就不错了。”
海岚说罢便硬拉着尔为的胳膊坐下。
“我那长兄只是对我管教严了些,特别是在学业上,平日里还是很照顾我的,我甚是尊敬他,你们也要恭敬对待,可明白?”
海岚盯视着二人,直到二人点头应是。
紧接着海岚又给二人夹菜,三人稍抿了些温酒,叙话着这一年彼此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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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海岚拉着尔香同以前一般和自己同塌而眠,榻间海岚终是忍不住问:“尔香,世男他......怎么样了。”
原本有些酒意上头的尔香瞬时清醒,背着海岚的方向侧了侧身,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夫人,夫人交待尔香,在少爷面前不能说杨公子。”
攥紧了被角的尔香不敢直面身后的海岚。
“是世男可有什么不妥?尔香,你若不说,明日我便回那湖州府自己去看。”
撑手坐起的海岚带着几分急迫和担心。
“不可,少爷,杨公子他......大病了一场......至今还未痊愈......”
这一声犹如惊雷盖地,震得床上的人失了分寸,不由分说的拉尔香起来,双手钳住了她的手腕。
“如何就病了,怎得一年未愈?”
尔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得的有些颤栗,海岚察觉了自己的失状,又松了松尔香的手。
“是少爷您不辞而别,那场春雨又下的似没有尽头,杨公子他就痴痴的在赵府等,等不到又跑去河边等,就这么从白天等到夜里,杨家每天都得派家丁到处去寻,才能把人寻回来,每次回来人都被淋透了,面上也似魇住了,叫也不应,夜里就开始发烫。
大夫来看,说让好生将养着,几副汤药下肚,过段时日便能好了,可还没等第二日,杨公子便又跑河边去了,就这么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从发热发烫到胡言乱语,又演变成了咳疾,竟拖拖拉拉了近一年,看那恹恹样子,人都脱了相了。
偶尔,赵公子还叫我过去,问我,小姐你去哪里了,我说我不知,他便咳得更厉害了,打那以后,管事儿的便把我和哥哥打发到前院去伺候,不让去杨公子面前晃了,再没过多久,夫人就托我姨母把我和哥哥从赵家赎出来了。”
尔香握了握吃痛的手腕,见海岚久久未做声,便伸手搭上她的肩,晃了下。
海岚没有哭,也没有再继续问,回了会儿神,便挥手:“我无事,早些安置吧。”
尔香看着海岚的反应,满是疑惑,但还是躺下了。
海岚一夜未眠,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雨中的少年郎,声声呼唤着她,在清晨的赵府门前,在暮色中他们时常耍闹的河边。
勉强入梦的时候,她又似看见了缠绵病榻,瘦到脱相的赵世男,她匍匐于榻边连声呼喊,让他醒醒,让他不许再等,不许犯傻,但榻上那人毫无反应,只眼神呆滞地看着天棚,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
“世男,世男......”
再醒来,外面的天已泛白,身边的尔香虽不在,可衾被和枕头的压痕,说明着昨夜她听到的所有关于赵世男的话,都是真的。
她望着盆内还未燃尽的炭火,心下即有了决定,她要去湖州府,去见赵世男一面,无论如何她都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