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有数了。

    城关镇，马家湾，都属于产业链上。

    高恩华今天晚上把人都叫来了，就是要让柳沟村出个名。

    寒暄一阵子之后，凉菜就上来了。

    卤水牛肉，手撕鸡，凉拌木耳，花生米，这四道小菜摆得非常整齐。

    随后上热菜，一道接一道。

    高恩华指着那锅汤。

    “老鸭汤。这家店的特色菜，在天气寒冷的时候喝一碗可以暖胃。”

    郑文博马上站了起来，拿着汤勺要去盛。

    高恩华摆了摆手。

    “文博，你坐下。今天你也是我们的客人。让小周来。”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马上站起来拿过汤匙，给每个人盛汤。

    高恩华端起自己的那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之后才开口说话。

    “年底的时候把大家都叫过来一起坐一坐。这一年来很不容易。特别是乡镇的同志，风里来，雨里去，十分辛苦。”

    孙和平接着说。

    “高主席说得很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和各位基层同志说说自己的想法。区府办对于产业方面是支持的。有困难可以提出来。”

    钟思远端着汤碗，并没有马上开口。

    这种场面，先听。

    周建国放下了筷子，第一个说话。

    “孙主任，要说困难的话，我们城关镇还真有。竹编手艺是有的，但是卖不出去好价钱。合作社也建起来了，但是没有订单。老百姓干了两年也没有看到钱，人心也就散了。”

    孙和平点了一下头，并没有马上给出自己的意见。

    高恩华笑着说：

    “建国啊，你光说难，怎么不说你们自己都干了啥？小钟他们柳沟村，为什么能把单子接下来？你让钟乡长说说。”

    于是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钟思远身上。

    钟思远不慌不忙地把碗放下。

    “高主席过奖了。柳沟村也没有做什么，就是把师傅们的手艺整理好，把质量控制住。另外就是陈总来以后，他们要什么样的标准，我们就按什么样的标准去做。说到底，就一句话，东西是好的，别人才敢花钱。”

    周建国脸上笑了一下。

    “钟乡长的话很轻巧。我们城关的竹编也是很好的东西。但是没有那个陈总。”

    钟思远听出其中带刺的意思，但是并没有生气。

    “周镇长，陈总这个项目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我同学牵了线，人家肯来，是看中了柳德厚师傅五十多年的手艺。你们城关的竹编，老师傅也不少。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也可以帮你问问。”

    周建国眼睛一亮，接着又暗了下去。

    “那敢情好。就怕别人看不上。”

    张俊奇适时插话。

    “建国，看上看不上，先得让人家看到。你们城关的竹编我见过，挺不错的。但是包装太粗糙了。上次区里搞展销的时候，你们往竹篮子里放一张塑料布就算完成了。那能卖多少钱呢？”

    周建国长叹了一口气。

    “张书记批评得对。我们就是不会叫卖。”

    高恩华摆手。

    “今天不批评。就是聊天。都不要太过认真。”

    徐彩霞接过话。

    “钟乡长，你们柳沟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这订单多了，工人能跟得上吗？”

    钟思远点了点头。

    “徐乡长的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也在补充人员。德厚叔最近收了两个徒弟，先做些粗活，以后再学手艺。不急不躁，慢慢来。”

    孙和平听到这里之后才开口说话。

    “小钟，你这句话说得很好。做产业就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你这个心态是正确的。”

    郑文博马上举起了酒杯。

    “孙主任说得对！来，我敬孙主任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钟思远喝了一口白酒，辣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胃里。

    他低下头吃了一些菜，把辣味压下去。

    这饭局，话一句赶一句，酒一杯接一杯。

    看着热乎，其实处处都是心机。

    周建国眼红柳沟村，徐彩霞在摸底。

    高恩华一个劲地把柳沟村往上提，就是给在座的人树立一个榜样。

    孙和平不阴不阳地夸了一句。

    既表示同意，也含有提醒的意思。

    不要急于铺摊子。

    钟思远都看在眼里。

    这时候孙和平就问了一句。

    “小钟，我听别人说你们大萍乡的中期工程也要结束了。项目完成后，乡里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钟思远放下了筷子，认真地说道：

    “孙主任，工程属于硬件，产业属于软件。不能只住上新房，还要使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我的想法是，可以先从柳沟村入手，把合作社做实。等有经验以后，再根据各村的情况一个一个地去办。”

    孙和平点头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赞许。

    “想得清楚。基层就要有这样的定力。不要搞大呼隆，不要搞花架子，一点一点地啃。”

    郑文博又碰了碰杯子。

    “孙主任说得很好！我非常佩服您！”

    钟思远发现郑文博这个人很会敬酒。一整晚下来已经碰过七八次杯子了。每次都很自然，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这也是能力。

    饭局一直吃到了九点多钟才散。

    高恩华，孙和平走在最前面。

    郑文博在门口忙着给客人送行。

    周建国和徐彩霞各自上了车，临走的时候都跟钟思远说了句“有空多联系”。

    钟思远笑着答应了。

    张俊奇站到巷口点燃一支香烟，然后把一支递给钟思远。

    “今晚怎么样？”

    钟思远接过来之后没有点，拿在手里。

    “听得多，说得少。”

    张俊奇笑起来。

    “这就对了。今天晚上这些人都是来打探你的底细的。高恩华要把你树立起来，周建国心里不服气，徐彩霞在想办法。孙和平最后说的话才是最重要的，他问你工程完了之后怎么干，就是看你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稳着来。”

    张俊奇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天冷。”

    两人上了车。

    钟思远倚在椅子上。

    这顿饭没有白吃。

    至少他看清楚了，柳沟村这一步棋不只属于大萍乡。

    区里已经开始有人在这盘棋上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