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的眼睛变红了，嘴唇也在颤抖。

    “钟乡长，你不知道我们青石沟已经穷了很多年了！我当了十五年的支书，做梦都想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但是我没有能力，也没有门路，只能干着急。今天你给我指了一条路，我……我……”

    他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用袖子擦去了眼泪。

    钟思远心里也是很难过。

    这就是基层村里的干部。

    没有高学历，没有大本事，但是有一颗火热的心。

    他们保护着一方土地，希望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是常常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赵支书，你先不要激动。”

    钟思远拍了拍他的肩。

    “种蘑菇不是一件小事，要一步一步来。你回去之后先了解情况，有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哎！哎！”

    赵德发连着点着头。

    “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查一查！”

    他急急忙忙地走了，差点把棉帽给忘了。

    陈小东把人送走之后就回到办公室，把敞开的房门带上。

    钟思远走到窗户旁边，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给村子找一条出路说起来容易，但是要把想法变成现实，并且让老百姓真的赚钱。

    中间还会有许多坎坷。

    目前青石沟能否把蘑菇做起来，还不得而知。

    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院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马家湾乡的人到了。

    徐彩霞是自己开车来的。

    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公文包。

    “钟乡长！好久不见！”

    徐彩霞远远地伸出手来，笑得非常灿烂。

    “徐副乡长，欢迎欢迎。”

    钟思远与她握手。

    “走，屋里说。”

    两人进入小会议室之后，陈小东给倒了茶。

    徐彩霞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

    “钟乡长，我今天来，是向你们请教一些问题。我们马家湾乡有很多村子和你们柳沟村的情况差不多，也有老木匠，想要做一些有特色的东西。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所以想请教你一下。”

    钟思远笑了笑。

    “徐副乡长，指导谈不上。柳沟村的事情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我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你，你可以参考一下。”

    之后，钟思远就把柳沟村从摸底、组队、定规矩到跑订单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应对各种各样检查的全过程，他都做了详细的讲解。

    徐彩霞拿着钢笔，一边记一边认真地听。

    讲到应对民宗局和民政局的检查，徐彩霞忍不住插话。

    “钟乡长，你走的这一步很妙！先把区里的关系理清楚，让上面定调子，下面就不会有人乱说了。我们乡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是被民政办一句话给驳回了，说涉嫌封建迷信，结果泡了汤。”

    她说完之后就把钢笔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今天来一半是为了取经，一半也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自己的苦闷。我们那几个老木匠的手艺很好，但是班子内部的意见很不统一。一部分人认为搞传统手工业可以增加收入，另一部分人一听‘寿材’两个字，就想到封建迷信。上次受挫之后，很多同事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钟思远笑了笑。

    “道理说起来很容易，但是要落实到行动上，每一项工作都必须找到政策的支持点，仅有热情是不够的。”

    “可不是嘛。”

    徐彩霞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我手上人手不足，资金也不足。如果贸然推进，成功了，功劳归集体；一旦出了问题，所有压力都要由我来承担。”

    “徐副乡长，关键是要把手艺跟迷信区分开来。寿材加工属于传统手工业，与做家具，做农具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没有举行仪式，没有拜神，没有搞封建迷信活动的话，就不会有人说闲话。”

    “对对对！”

    徐彩霞连连点头。

    “这个思路很重要！”

    两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从产业模式谈到政策风险，从资金筹集谈到销售渠道。

    临走的时候，徐彩霞拉着钟思远的手认真地说：

    “钟乡长，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后续我们要是打算往前推，免不了还得打电话过来向你讨教。”

    “徐副乡长太客气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送走徐彩霞，已经中午了。

    钟思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刚坐下来没多久，柳元杰就进来了，手里拿了一叠表格，愁眉苦脸地。

    “钟乡长，年底考核的事情，你得给我想个办法。”

    “怎么了？”

    “区里下发了通知，下个月初的时候，区考核组就会到乡里来进行考核。这是考核标准，一共有十八大项，五十六小项。每项都要准备好材料，并且要有台账。”

    柳元杰把表格放到桌子上。

    “我算了一下，光是我们办公室要准备的材料就有二十多份，其他的站所还不算在内。时间很短，我担心做不出来。”

    钟思远查看了考核标准。

    确实很麻烦。

    党建，党风廉政建设，宣传，统战，政法，民政，计生，安全，环保等等......

    每项都有具体的评分标准。

    每一项都要查台账，看记录，找证据。

    乡镇年终考核，其实就是一场材料战！

    “这样。”

    钟思远想了想。

    “你今天下午召开一个办公室会议，来把任务分解下去。每一项工作都要落实到人，并且规定完成时间。缺少什么材料就马上补充上。遇到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行。”

    柳元杰回了一句。

    钟思远知道他所忧虑的事情是什么。

    有些材料可以补充，比如会议记录，学习笔记等等。

    但是有的材料是不能补充的，比如特色产业发展的台账。

    这是今年新加入的考核内容。

    而大萍乡真正搞起来的，就是柳沟村一家。

    秦开河一定会在这个上面做文章。

    果然，下午的班子会上，秦开河就提出了这个想法。

    下午两点三十分的时候，乡党委会议室里。

    班子成员围坐一桌。

    应到九人，实到九人。

    秦开河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年底考核工作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