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决定让晏山青起。

    晏山青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她：“我起？”

    江浸月理所当然：“小名是我起的，大名就该你起了。”

    “……”晏山青挠了挠高挺的鼻梁骨，语气难得有些局促，“我没文化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说我们督军没文化？”江浸月煞有其事，“我们督军只是不会引经据典而已。督军上能治理民生、发展经济，下能行军布阵、调兵遣将，哪样都是顶级的。”

    说着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道，“督军的脑袋，是我见过最好使的~”

    “那是两回事。”

    晏山青握住她的手，“起名得有意义。我随便取一个，万一别人问是什么意思，我讲不出来，不是让人笑话吗？”

    “你给大哥孩子取的名字就很好，‘见贤思齐焉’，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还是你起。”

    江浸月看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堂堂三省大督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让他给自己的孩子起个名字，却推三阻四，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你想嘛。”她放软了声音，“又没人催你，你慢慢想。反正阿靡还要四个月才出生。”

    她这样撒娇，他就拿她没办法了。

    “行，我想。”

    这天之后，晏山青就多了一项任务，每天一得空就拿本书翻看，什么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他都看，还看得十分认真。

    苏拾卷频频看向他，怀疑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

    平时让他看个公文他都要耍心眼推给他，说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压不住火想骂人，现在是怎么了？

    抽了个空，苏拾卷问他：“你最近跟弟妹都住在江家？”

    “嗯。”

    苏拾卷：“江家虽然也算是书香门第，但更本质是商人。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是最下品的，你这身份搁古代还是士，比他家高多了，你没必要这样。”

    晏山青眉头一皱：“你有病？江家惹你了你这样诋毁？太闲了就收拾收拾去东湾，那边就等着你呢。”

    “我过完年再去，这边要收拾的烂摊子也不少。”苏拾卷差点被他转移话题，“我跟你说正经的，谁叫他们家现在仗着弟妹就抖起来了，居然敢嫌弃到你头上。”

    晏山青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谁跟你说他们嫌弃我？”

    “那不然你怎么看起书了？”

    “我给我孩子起名不得翻翻书？”

    苏拾卷这才明白过来：“我以为你是住在江家被他们嫌弃你没文化，所以你才突然看起书呢！”

    晏山青白了他一眼，又翻过一页书。

    苏拾卷想了想，不对！

    连忙道：“我是为了安慰你才说那些话，我对江家可没有意见，你别到弟妹面前说我那些话，挑拨我们的关系。”他将来还有事要让江浸月帮忙呢。

    晏山青没那么无聊，摆摆手让他滚，别耽误自己看书。

    苏拾卷说：“要不我让我舅舅给你起一个？”他舅舅是有名的文学大家。

    晏山青拒绝：“我孩子的名字我要自己起。”

    江浸月起了“阿靡”这样的小名，他也要取一个配得上他们孩子的大名。

    就这么翻书、看书，琢磨了快一个月，某天夜里，晏山青看着电灯，突然道：“皎皎，我们的孩子的大名叫晏昭，你觉得怎么样？”

    江浸月：“哪个昭？”

    晏山青拿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昭，‘昭昭若日月之明’，‘昭’是光明闪耀的意思。”

    他的目光柔软下来，“我想让它这辈子活得比我亮堂。”

    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一辈子风霜刀剑，最知道光明的分量。

    江浸月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轻声说：“好啊，我们的孩子就叫晏昭。”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出自《宗经》，意思是像日月一样明亮照耀四方，像星辰一样运行有条理。

    昭，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他们的孩子，这一生无需太复杂，光明就是最好的。

    ……

    转眼就到了腊月，江家小思齐满月了。

    江家在南川是望族，江泊禹又是长子，长孙满月自然是要大办的。

    宴席摆在江家正厅和花园里，足足开了三十桌，南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捧场。

    江浸月自从回到南川后，一直深居简出，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亮相。

    她穿了一件粉调的花漳绒旗袍，版型宽松不束腰，面料厚实软糯，立领与袖口都镶着柔软蓬松的白狐毛，看着就十分保暖舒适。

    一头乌发也挽了起来，发间簪着几支翡翠发簪，耳间坠着同色的翡翠耳环，妆容清淡典雅不张扬，但她眉眼间自带一股贵气，从后堂走出来，微微一笑，满院都增色不少。

    江浸月本就是豪门贵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天然的风仪，但她从前再美也只是一枝尚未完全舒展的花，清丽有余，从容不足。

    这三年来，她经历了许多事，大起大落，跌宕起伏，如今的她，已然成长为一片深深扎根又彻底怒放的花丛。不只是好看，而且盛大，有种叫人心生敬畏的气度。

    正厅里人声鼎沸，江浸月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督军夫人！”

    “夫人来了！”

    江浸月做的那些事早就在南川传开了，什么卧底东湾、独闯北海、覆灭孙隼，还有逼大总统低头……每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传奇，江浸月在他们心里都有些神化了。

    “夫人恭喜啊，江小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这还用说吗？这是夫人的亲侄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贵不可言！”

    几位太太夫人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她寒暄。

    有人夸她气色好，有人夸她衣裳华贵，还有人拉着她的手，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姐妹。

    江浸月怀孕七个月，肚子也显怀，大家又夸她怀相好，纷纷过来跟她握手，说要沾一沾她的喜气。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江浸月心情也好，来者不拒，跟谁都聊两句。

    李夫人这个“督军夫人第一嫡系”，更是直接挤到她的身边：“夫人，您可算出来了。”

    江浸月笑着说：“李夫人还是这么精神。”

    又看向另一边的小陈夫人，“小陈夫人，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好好谢你。”

    她说的是从南川越狱时，小陈夫人用茶叶车送她出城的事。

    小陈夫人连忙摆手：“夫人别这么说，那都是应该的，能帮上夫人一点忙是我的福分。”

    江浸月道：“我正想麻烦小陈夫人一件事。昨天督军跟我说要订一批茶叶送人，数量不少不说，还要包装精美且味道好的，我一下就想到小陈夫人家，回头你多送几种茶叶过来，我挑一挑。”

    江浸月知恩图报，她帮了她，她自然也要扶持她的家族。

    小陈夫人喜笑颜开，连连说好。

    其他人十分羡慕，对江浸月的态度愈发热络，就指望着能入她的眼，她也拉他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