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6章 还有谁!

作品:《盗薮

    连家的人上来了。

    瘦高个亲自带了四个人,全部反握短柄登山镐,从石笋丛里绕到我侧面。

    他们排成了菱形阵型,一个在前,两个在侧,一个在后。

    这是典型的围猎阵,专门用来对付单个目标。

    前面那个人负责吸引注意力,左右两个负责封住闪避路线,后面那个人伺机偷袭。

    他们的脚下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密实的位置,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水花。

    这几个人和那些散兵不同,是正经练过的,从阵法和步法就能看出来。

    前面那个人先出镐,镐尖从左往右横拉,攻击我的腹部。

    他这一下力道不大,是虚招,目的是逼我后退。

    但我没有后退。

    我用右手手背直接格挡镐柄,金属和手背骨头的碰撞声在水面上传出去很远,然后我右脚往前踏了一步,右掌推在他的锁骨正中央。

    他往后倒的时候撞到了身后那个准备偷袭的人,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在碎石上绊成一团。

    左侧的那个人抓住了这个空隙,镐尖猛刺我的左肋。

    这个位置是金册正下方的位置,他不只是要伤我,更是要把金册从我腋下挑开。

    镐尖扎进了我的外套,刺进了羽绒和里衬,然后停住了。

    是他自己停下的。

    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我在转身面对他的那一刻,视野里的血红色光晕已经收缩到了只剩中心一个巴掌大的清晰圈。

    其余全是红。

    他的脸在红圈里能看到五官,但我的脑子里已经不再辨认他是连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了。

    我一把抓住镐柄,把他连人带镐拉过来,然后一头撞在他的鼻梁上。

    他闷哼一声,松开镐柄,仰面栽进水里,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右侧那个朝我冲过来,我反手一镐砸在他肩膀上,然后松开镐柄,五指张开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水里按。

    连家瘦高个站在石笋丛里看着我,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再发任何手势。

    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湖底荧光石的碎片和我眼睛里那层血红色的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

    他放弃了。

    但我脑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挡我者死。

    我不记得这句话是我说出来的还是蛊虫替我说出来的。

    我的嘴巴在动,声音传进我自己的耳朵里,但音色和语调都不像我的,太冷,太平,不带任何情绪。

    连家瘦高个退回去,我的身体却还在往前冲。

    我的右掌猛地推在挡在面前的人身上。那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石笋上,胸口印着一个掌印。

    我像被体内那股力量推着走的车子,它踩着油门,我的意识只能勉强握住方向盘,但已经越来越握不住了。

    我的视野越来越窄,那片血红色的光晕从四周往中央收缩,最后只剩中间一小块清晰区域。

    清晰区域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是红色的。

    红色的水,红色的石笋,红色的人影,在红色的背景上移动。

    我只能看到动作,看不到脸。

    看不清谁是谁。

    我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有人挡在我面前。

    有人挡着就得推开,推开一个又一个,又来一个。

    我提着夺来的工兵铲,铲刃上沾着血和荧光体液,在红色的视野里看不清是红色还是绿色。

    我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铲,也不记得脚下踩到的是碎石还是人。

    我的脚踩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低头看,红色的水面下有一张灰白的脸,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

    我的耳朵里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砸,震得整个头盖骨都在共鸣。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

    在洞顶的方向。

    是吴老二的声音,还是杜三手的声音?

    我听不清。

    那声音隔着水雾和心跳的轰鸣传过来,像隔着一整座山。

    我站在浅水区中央,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人。

    有人在水里挣扎着往外爬,有人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也不记得每个人是怎么倒下的。

    我的右手在发抖,蛊虫还在往里灌力量,太多了,多到我的肌肉纤维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

    蓝石头已经被我装进口袋里,金册夹在腋下,玉板表面沾了几滴血。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剩下的人。

    淝水下游的散兵还有几个站在洞口边缘,没有在往前。

    断了袖子的女人和她的手下靠在岩壁上,脸上没有表情。

    连家瘦高个站在人群中,两手垂在身侧。

    陈家的人站在石笋的后面,他们虽然手里还握着刀,但刀尖向下垂着没有抬起来。

    徐友年还是站在那块岩石上,他的表情里有恐惧,也有震惊,还有在重新计算所有变量之后的沉默。

    然后看到自己的嘴咧开了。

    这不是笑,是我意识之外的肌肉在,动嘴角往两边拉开,拉到一个正常笑容达不到的角度。

    “还有谁?”

    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回荡在岩溶大厅的穹顶下。

    没有人回答。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水里发出哗啦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开始散了。

    缓缓往洞口方向退,所有人退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退得很快,但没有人愿意把后背完全暴露给我。

    我看着他们退,看着那些火把和头灯的光在洞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湖底荧光石的冷光和那块那石头的恒蓝色光芒照亮空荡荡的岩溶大厅

    然后我的意识突然断了。

    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木头的,刷过一层白灰,白灰在年久之后泛了黄,角落里洇着一小片发黑的水渍。

    窗户是纸糊的,窗纸陈旧,但是干净,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

    空气里有艾草焚烧过的淡淡清苦味,混合着陈旧棉被在太阳下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儿。

    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板很硬,但褥子铺得很厚实,盖在身上的棉被手感粗糙,是被米汤浆洗过的那种老棉布特有的触感。

    被子的针脚歪歪扭扭,缝被子的人手艺不怎么样,但很用力,每一针都缝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