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作品:《[HP]西西莉亚

    世界杯营地并不真正需要地图。

    它需要的是方向感、耐心,以及接受同一条道路在经过三顶帐篷以后可能变成另一条道路的能力。魔法部在营地各处竖起了指示牌,标明赛场、取水处、国际门钥匙登记点与不同国家支持者的区域,但那些木牌似乎受到了周围气氛影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自行转向。西里斯拿着地图走在最前面,已经第三次带他们经过一座顶端装饰着银色驯鹿的挪威帐篷。他坚持这是因为驯鹿会移动,并不是路线发生重复。

    “它没有移动。”塞德里克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第一次经过时,那个人正在煎鱼。第二次经过时,他把鱼翻了一面。现在他在吃。”

    帐篷门前的挪威巫师闻言抬起头,友好地向他们举了举盘子。

    “这只能证明我们走得不够快。”西里斯说。

    西西莉亚回头看向山坡。最初还能看见他们自己的营地区域,此刻那里已经被绿色旗帜、蓝白相间的帐篷与一座忽然升起的木制瞭望塔挡住。瞭望塔顶端站着几个挥舞保加利亚国旗的人,每当远处有人喊出克鲁姆的名字,塔上的旗帜便会自行展开,使旁边一座较矮帐篷里的爱尔兰支持者立刻放出一群金色小鸟作为回应。

    “赛场在那边。”西西莉亚说。

    她指向左侧。巨大的金色旗杆从帐篷之间露出一小段,方向与西里斯手中的地图相反。

    西里斯把地图翻过去。

    “我只是准备先看看另一边。”

    “你刚才说要去取水。”哈利提醒。

    “水不一定只存在于一个方向。”

    “魔法部指定的取水处在那边。”

    “所以我们现在过去。”

    阿莫斯·迪戈里对这种路线安排表现出一种逐渐加深的不信任。他在旅行故事中已经听说西里斯多次选择近路,也知道其中至少一条近路使六个人在威尼斯多走了四十分钟,却仍然对一个成年人能够如此稳定地把每一次偏离解释为探索感到意外。西西莉亚则没有发表评论,只在他们第四次准备改变方向时,接过地图交给塞德里克。

    “我认为可以由你来看。”她说。

    “这是一种没有经过讨论的权力转移。”西里斯指出。

    “你可以提出抗议。”

    “会改变结果吗?”

    “不会。”

    “那我保留意见。”

    塞德里克接过地图以后,他们很快找到取水处。这使西里斯认为路线原本就已经接近正确,也使哈利认为把地图交给塞德里克至少应当提前半小时。取水处前排着很长的队,来自不同国家的巫师提着水桶、玻璃瓶、铜壶与一些并不适合盛水的器具等待。魔法部为了维持麻瓜营地的外观,在水龙头旁张贴了一张禁止使用魔法的通知。然而那张通知显然没有充分考虑到一个事实:许多巫师并不知道不使用魔法时应该怎样让水进入容器。

    一位年长男巫把水桶放在距离龙头半英尺的地方,拧开水以后等待了片刻,发现水没有自行转弯,脸上出现疑惑。他身后的年轻女巫试图指导他把桶向左移动,连续说了三次,最后还是悄悄用魔杖使水流偏向桶中。负责监督的魔法部职员看见以后走过来,提醒他们不得在麻瓜面前施法;年长男巫则指出这里没有麻瓜,只有一个已经被修改了十七次记忆、目前正坐在远处怀疑自己是否拥有两个营地的管理员。

    “规则不取决于有没有人看见。”职员说。

    “那魔法部为什么只在有人看见时过来?”

    职员一时没有回答。队伍向前移动了一小段。

    英国巫师对麻瓜服装的理解在营地中得到了充分展示。有人认为只要不穿长袍,任何衣服都可以被视作麻瓜衣物;也有人显然从多年前的杂志里研究过普通人的穿着,却没有注意到杂志中的人物并不生活在同一个年代。一名戴着礼帽的巫师穿着鲜红色运动短裤,脚上却是一双带银扣的宫廷鞋;另一名女巫把两只麻瓜手套都戴在左手,因为她认为这样可以腾出右手使用魔杖,同时不破坏整体伪装。一名魔法部工作人员穿着印有巨大鸭子的宽松上衣,正严肃地告诉别人麻瓜家庭通常会通过衣服上的动物图案表示职业。

    “那只鸭子代表什么职业?”哈利问。

    西里斯看了一眼。

    “可能与水有关。”

    “他在魔法交通司工作。”

    “交通也可能经过水。”

    “你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哈利说。

    西里斯认为这是一种夸奖。他自己只穿了深色外套与普通长裤,看起来比营地里大部分努力模仿麻瓜的巫师更像麻瓜,也因此不断有人向他询问某一件衣服是否穿戴正确。一名把腰带系在额头上的中年巫师拦住他们,认真询问这样是否足够自然。西里斯看了片刻,告诉他如果有人问起,可以说自己头部需要额外支撑。那名巫师对这个解释十分满意,继续向前走去。

    “你不应该帮助他。”塞德里克说。

    “我确实帮助了。”

    “他现在认为腰带应该戴在头上。”

    “他原本已经这样认为。”

    “你可以纠正。”

    “但那会使今天少一件有趣的事。”

    他们取完水,又沿营地中央的道路闲逛。世界杯比赛要到夜间才开始,白日却已经像一场没有固定路线的庆典。每个国家的帐篷外都在出售食物、纪念品与队伍徽章。法国巫师把细长面包做成扫帚形状,咬下一端时,另一端会短暂离开盘子;德国巫师出售会在手心浮现小型球场的金属球;非洲一处摊位前围着许多人,摊主不用魔杖,只用手势便使木雕球员在桌面上完成整场比赛。

    哈利在出售全景望远镜的摊位前停下来。那些深紫色的黄铜望远镜能够调慢比赛画面,重复某一段动作,并在镜片边缘显示球员姓名、速度与犯规类型。摊主拿起一只向他演示,镜片里恰好是上一届世界杯中一名追球手被游走球击中以后在空中翻转五圈的画面。每翻一次,旁边便浮现一个不同角度的箭头。

    “我们需要这个。”哈利说。

    “你有眼镜。”西里斯说。

    “眼镜不能重放。”

    “也许你的眼镜缺少改进。”

    哈利已经开始查看价格。他身上的钱足够买一只,却不够替所有人购买。西里斯看见以后,把几枚金币放在摊位上,买下三只。

    “为什么是三只?”哈利问。

    “你一只,西西莉亚一只,塞德里克大概会坚持不需要。”

    塞德里克确实正准备说自己能够看清。

    “那第三只给谁?”

    “给下一位说需要的人。”

    西里斯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罗恩的声音。

    “哈利?”

    哈利猛地转过身。

    韦斯莱一家正从道路另一侧走来。亚瑟·韦斯莱抱着一叠爱尔兰队的绿色旗帜,珀西胸前佩戴着魔法部临时工作人员的银色徽章,神情严肃得像是世界杯能否顺利举行主要取决于他是否保持正确站姿。比尔与查理走在后面,弗雷德和乔治各戴着一顶会不断跳舞的三叶草帽。金妮手里拿着一面小旗,罗恩与赫敏则比其他人更早看见哈利,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哈利甚至没有来得及把全景望远镜收进袋子。罗恩抱了他一下,随后立刻注意到摊位上的纪念品。

    “你买了望远镜?”

    “刚买。”

    “它能重放吗?”

    “还能显示球员速度。”

    “这是世界杯最好的东西。”

    西里斯把第三只递给他。

    罗恩愣了一下。

    “给我的?”

    “我刚才答应给下一位说需要的人。”

    “我没有说需要。”

    “你的脸已经说了。”

    罗恩接过望远镜,先看了看哈利,似乎在判断这份礼物是否过于昂贵。哈利已经戴上自己的那只,对着摊位上方的一只纸鸟试验慢放功能。纸鸟原本只扇了一次翅膀,在镜片中却以十分庄严的速度完成了整个动作。

    “收下吧。”哈利说,“不然他可能会买一顶更大的帽子。”

    西里斯头上目前还没有任何帽子,附近却有一家摊位正在出售能够发出国家队队歌的款式。罗恩显然认为避免这种结果有利于所有人,于是把望远镜挂到颈间。

    赫敏与西西莉亚打过招呼。她已经从哈利的信中知道欧洲旅行的大部分内容,却对威尼斯水下档案室更感兴趣。

    “你真的查到了关于本相的古代记录?”

    “只有一些不完整结论。”

    “你带来了吗?”

    “带了一部分。”

    哈利摘下望远镜。

    “为什么你听起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带?”

    “因为西西莉亚不会在知道数万名外国巫师聚集以后,什么研究材料都不带。”

    赫敏对此的判断与事实完全一致。两个人很快开始讨论长期契约是否会在不同地区呈现相同魔力痕迹。罗恩原本听了一会儿,发现话题已经进入“同一诅咒在不同语言中的符号差异”,便转向塞德里克,询问他认为今天哪支队伍会获胜。

    “爱尔兰。”塞德里克说,“他们的追球手配合更完整。”

    “可是保加利亚有克鲁姆。”

    “所以不会输得太容易。”

    “你认为克鲁姆能抓到金色飞贼吗?”

    “有可能。”

    “那保加利亚怎么还会输?”

    “如果爱尔兰在那之前领先超过一百五十分。”

    西西莉亚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这就是我认为规则不合理的地方。”

    罗恩看向她。

    “哪里不合理?”

    “金色飞贼价值一百五十分,却不保证胜利。”

    “它当然不能保证。要看其他人得了多少分。”

    “那么为什么价值一百五十分?”

    “因为它很难抓。”

    “难度决定分数?”

    “通常是这样。”

    “如果追球手连续进十五次球,难度并不会比抓住一只球更低。”

    罗恩张了张嘴,开始试图解释魁地奇历史上为什么形成这套计分方式。赫敏在旁边指出,规则本身不必保持数学上的平衡,只要所有队伍接受相同规则便算公平。西西莉亚说公平与合理并不完全相同。哈利原本准备支持罗恩,听见这里又认为西西莉亚似乎也没有说错。

    “你们已经讨论三年了。”塞德里克提醒。

    “所以她应该理解了。”罗恩说。

    “我理解规则。”西西莉亚说,“我只是不认同。”

    “那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罗恩发现这场讨论并没有任何可以获胜的结束方式,便暂时放弃。他把全景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远处帐篷顶端的克鲁姆画像。画像里的克鲁姆发现自己被看,皱眉的幅度更深了一点。

    亚瑟与西里斯已经走到一起。两人过去见过几次,却很少在这样公开而普通的场合交谈。亚瑟没有询问阿兹卡班,也没有提起平反。他只是先问西里斯是否知道赛场顶部的照明装置使用了改良版恒光咒,随后又开始讨论一名魔法部同事为了混入麻瓜营地,为什么带了一只没有电池的电筒,并坚信只要不断按动开关,它迟早会亮。

    “也许他认为那是一种麻瓜魔杖。”西里斯说。

    “我解释过电筒不会选择主人。”

    “这可能让他更加失望。”

    比尔与查理认出了西西莉亚。查理对银翼龙迁徙记录表现出明显兴趣,询问龙群数量、路线与离地高度。塞德里克立刻从行李中取出观察记录。两个人很快站到路边,开始讨论瑞士山谷中的风向如何影响银翼龙迁徙。阿莫斯听见儿子的记录受到专业驯龙师认可,脸上出现了足以维持到比赛结束的光彩。

    “我早就说过,塞德里克在观察魔法生物方面有天赋。”他说。

    查理点头。

    “记录很完整,时间也准确。”

    “他五岁时就能分辨花园里不同地精留下的脚印。”

    塞德里克低头翻了一页记录。

    “父亲。”

    “这也是观察能力。”

    “那些地精的脚印大小完全不同。”

    “所以你分辨得很快。”

    塞德里克显然知道继续解释只会增加新的童年事迹,便把记录交给查理,让他查看银翼龙出现时的照片。

    弗雷德和乔治并没有参与这场讨论。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望向营地中央,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旧魁地奇队长袍、身材粗壮的金发男人从人群中出现。他走到哪里,附近便有人喊出他的名字。卢多·巴格曼仍保留着年轻时击球手的部分外形,脸上的笑容则比任何职业球员都更适合出现在纪念品广告上。他一边与人握手,一边接受几名孩子递来的帽子签名,完全不像正在负责一场容纳十万人的国际赛事,更像自己也是等待开赛的观众。

    弗雷德与乔治立刻迎上去。

    “他们要做什么?”金妮问。

    罗恩看着两个哥哥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把全部积蓄输掉。”

    “他们认为谁会赢?”

    “爱尔兰。”

    “那不一定会输。”

    “他们还认为克鲁姆会抓到飞贼。”

    塞德里克听见以后抬起头。

    “爱尔兰获胜,克鲁姆抓到飞贼?”

    “对。”

    “这赔率应该很高。”

    罗恩看向他。

    “你也觉得可能?”

    “可能,但非常冒险。”

    “不要告诉他们。”

    已经来不及了。弗雷德和乔治把金币与几件看起来价值可疑的魔法物品放到巴格曼手里,详细说明自己的赌注。巴格曼听完以后大笑,显然认为两名未成年巫师愿意用全部积蓄下注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他从口袋里取出记账本,当场写下凭证。

    亚瑟看见时已经太晚。

    “你们押了多少?”

    “合理范围。”弗雷德说。

    “你们的全部积蓄不叫合理范围。”

    “如果赢了,合理范围会扩大。”乔治说。

    “如果输了呢?”

    “那就不存在需要管理的范围。”

    亚瑟显然对这套解释不满意。巴格曼却已经拍着两个孩子的肩膀,祝他们拥有与判断相称的好运,随后又被另一群支持者叫走。

    西里斯看着他的背影。

    “他接受未成年人下注?”

    “你不应该表现得比父亲更赞成。”哈利说。

    “我没有赞成。我只是惊讶魔法部如此灵活。”

    “你刚才问赔率的时候不是这种语气。”

    “了解规则不等于参与。”

    “西西莉亚也是这样说的。”

    西里斯短暂沉默,可能发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归入一个无法反驳的逻辑。

    营地道路上的人群逐渐向赛场方向移动。距离开赛仍有几个小时,观众却已经开始穿戴支持队伍的颜色。爱尔兰支持者的帽子上长出会跳舞的三叶草,保加利亚支持者则把克鲁姆的画像别在胸前。那些画像大小不一,却都保持相同的严肃表情。西里斯买了一枚爱尔兰徽章给哈利,又买了一枚保加利亚徽章给塞德里克,理由是观察比赛的人不应提前选择立场。塞德里克接过以后指出,他刚才已经预测爱尔兰获胜。西里斯便把保加利亚徽章别到自己身上,旁边又加了一枚爱尔兰徽章。

    “现在两边都不会认为我是敌人。”他说。

    “也可能两边都认为你没有立场。”赫敏说。

    “这就是国际体育的复杂之处。”

    西西莉亚没有购买队伍徽章。她买了一只很小的金色飞贼模型。模型停在掌心时会缓慢扇动翅膀,却不会飞远。摊主说它能帮助不熟悉魁地奇的人理解找球手面对的难度;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认为真正的金色飞贼如果也以这种速度移动,比赛规则会更加不合理。

    临近傍晚,他们回到各自帐篷更换衣服。西里斯搭起的帐篷从外面看十分普通,里面却拥有两间卧室、一个狭窄客厅与一只不断向□□斜的衣柜。衣柜之所以倾斜,是因为西里斯在施展空间扩展咒时优先确保客厅足够大,没有为家具留下完全一致的地面。

    “它不会倒。”他说。

    哈利把外套从柜门里取出来。

    “你昨天也说厨房窗户能关上。”

    “它确实能关,只需要从外面推。”

    “衣柜也需要从外面扶吗?”

    “我们今晚不会在这里讨论家具。”

    西西莉亚在另一间小卧室整理长发。她换上一件便于夜间保暖的浅色外套,把全景望远镜放进衣袋。出来时,哈利已经把爱尔兰徽章别在胸前。徽章里的小精灵不断向周围撒出金色光点,光点落到衣服上以后又自行消失。西里斯同时佩戴两队徽章,爱尔兰小精灵与保加利亚克鲁姆画像似乎对彼此不满,一直试图从他胸前越过边界。西里斯不得不用魔杖在中间画出一道线。

    “你可以只戴一个。”哈利说。

    “那是向冲突妥协。”

    “冲突是你制造的。”

    “所以我有责任解决。”

    他们与迪戈里一家在帐篷外会合。塞德里克穿着深色外套,胸前没有队伍徽章,只把西里斯买给他的保加利亚徽章放在口袋里。阿莫斯已经换上爱尔兰队的绿色围巾,并向每个人说明这条围巾来自二十年前的一场重要比赛。迪戈里夫人指出,那场比赛并不是世界杯,只是英格兰西南部的地方联赛;阿莫斯则认为重要程度不能只由赛事级别决定。

    前往赛场的道路已经挤满人群。

    十万名巫师从不同方向汇聚,灯光与旗帜沿山坡流向同一个地方。赛场外壁比白日看起来更加巨大,顶部悬着成千上万盏魔法灯,把夜空照成深而清澈的蓝色。入口按照座位区域分成不同通道,魔法部工作人员不断检查票面、指引方向,又拦住试图把活体吉祥物带进场内的观众。

    一名爱尔兰巫师牵着一只真正的矮脚马,声称它属于个人情感支持动物。工作人员指出矮脚马不会飞,也无法通过楼梯;那名巫师说这正是它需要情感支持的原因。

    西里斯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如果我们下次带摩托——”

    “不能。”哈利说。

    “我只是在了解规定。”

    他们的座位位于最高处的荣誉包厢。通往上方的楼梯很长,即使施加了空间魔法,也无法完全缩短一座容纳十万人的体育场所需要的高度。阿莫斯一路向他们介绍赛场结构,塞德里克则偶尔补充某些技术细节。哈利开始还听得很认真,走到后半段以后便只顾着向上看。他们每经过一道入口,球场就从栏杆间露出更完整的一部分:金色球门柱、深绿色草地、围绕赛场升起的看台,以及像星群一样悬浮在半空的灯。

    抵达顶层时,韦斯莱一家已经到了。

    亚瑟坐在包厢前排,正与一名穿紫红色长袍的魔法部官员说话。珀西站在旁边,比刚才更加挺直,因为老巴蒂·克劳奇刚刚进入包厢。克劳奇先生身形瘦削,胡须修剪得过于整齐,身上每一处衣褶都像经过测量。他即使坐在世界杯赛场里,也看起来随时可以要求所有人提交一份关于欢呼声使用效率的书面报告。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家养小精灵。

    闪闪穿着一件简单的小衣服,紧紧抓着座位边缘。她的眼睛很大,神情却不像期待比赛。她不断向高处看,又立即低下头,仿佛每一次确认自己距离地面有多远,都会使那段距离增加一点。

    西西莉亚经过她身旁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种极细的牵引感。

    它不同于普通魔法,也不同于她在威尼斯档案室中接触过的誓约记录。那不是一句已经完成的承诺,而是一条仍在持续作用的关系。魔力从闪闪身体深处延伸出去,像无数根被反复收紧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名字、行动与判断。契约存在了太久,已经深入她施展的每一种魔法,以至于几乎能够被误认为本相。

    长期契约会改变魔法留下的痕迹,却不一定改变本相。

    西西莉亚看向老巴蒂。

    那些丝线的另一端似乎落在他身上,又似乎越过他,延伸向某个她无法看见的地方。家养小精灵与家族之间的契约本就比普通主仆关系复杂,代代传递的效忠很难只属于眼前一个主人。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踪。她没有获得闪闪的允许,也不应当在一只已经因高度而恐惧的小精灵身上进行观察。

    闪闪却察觉了她的目光。

    她抬起头,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小姐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西西莉亚说,“你不喜欢高处。”

    闪闪立刻看向克劳奇先生,像是担心这句话本身便构成失职。

    “闪闪应当待在这里。主人让闪闪保留座位。”

    她身旁确实有一张空椅子。椅子看上去与其他座位没有区别,只在扶手上搭着一条折好的薄毯。

    “你可以不向下看。”西西莉亚说。

    “闪闪不能离开。”

    “我没有让你离开。”

    闪闪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重新低下头,两只手仍然紧紧抓着椅沿。

    克劳奇先生已经与珀西结束交谈。他转身看见西西莉亚,目光短暂停留在她脸上。作为魔法部高级官员,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也知道邓布利多已经正式成为她的监护人。他以礼貌而克制的方式点头。

    “格林德沃小姐。”

    “克劳奇先生。”

    “邓布利多没有同行?”

    “他在处理学校事务。”

    “明智的选择。新学年需要准备的工作很多。”

    珀西在旁边露出赞同神情,仿佛这句话同时肯定了他本人的全部职业判断。西里斯走过来时,克劳奇先生的目光明显冷了一些。他们过去并没有私人交情,却共享同一段司法历史。正是老巴蒂掌权的时期,大量疑似食死徒未经充分审判便被送进阿兹卡班;西里斯是其中最漫长也最明显的一次错误。

    “布莱克先生。”克劳奇说。

    “克劳奇先生。”

    西里斯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没有任何笑意。

    “很高兴看见司法系统偶尔会在十二年以后承认一项小误会。”克劳奇说。

    “我也很高兴自己只是失去了十二年。”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亚瑟立刻站起来询问他们是否已经看见赛场上方的计分板。珀西开始介绍今晚有多少名魔法部职员负责安全。克劳奇先生没有继续说话,只转向自己的座位。

    西里斯也没有追问。他在哈利身旁坐下,把两枚仍在争执的徽章重新固定好。哈利看了他一眼,西里斯只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别担心。”他说,“我今天不和任何人决斗。我们的票太贵了。”

    “如果票便宜呢?”

    “那需要重新评估。”

    哈利笑了一下,肩膀也随之放松。

    包厢另一端传来卢修斯·马尔福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荣誉包厢至少能够阻止某些人把体育赛事变成私人纠纷。”

    马尔福一家从后方入口走进来。卢修斯穿着剪裁严整的黑色长袍,银色手杖握在手中,即使周围所有人都佩戴鲜艳队伍颜色,他也没有在衣服上增加任何不必要的装饰。纳西莎穿着浅灰色外袍,胸前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保加利亚徽章。德拉科走在他们身边,衣领与头发都保持着一种与露营活动关系不大的整齐。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过草叶的鞋,又看向德拉科。

    “他是不是在帐篷里带了全套衣柜?”

    “马尔福家的帐篷可能本来就有。”罗恩说。

    德拉科似乎隔着半个包厢也能察觉波特正在谈论自己,立即向这边看过来。他先看见哈利与罗恩,神情没有变化;随后看见西西莉亚坐在哈利与塞德里克之间,目光停了一下。

    纳西莎已经走过来拥抱西西莉亚。

    “我听德拉科说,你们在威尼斯查到了一些很重要的资料。”

    “还不能确定是否重要。”

    “能让你旅行回来以后继续整理好几日,至少已经足够有趣。”纳西莎替她把被风吹到肩前的一缕长发理到身后,“阿不思没有来?”

    “他要准备开学。”

    “那么今晚由谁照看你?”

    西西莉亚指向西里斯。

    纳西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她与西里斯在家族关系上属于表姐弟,却已经许多年没有以正常亲属身份相处。西里斯向她举了一下手。

    “我签过文件。”

    “这句话没有你想象中令人安心。”

    “阿不思也这样认为。”

    纳西莎却没有真正反对。她知道西里斯已经平反,也知道哈利如今与他共同生活。更重要的是,西西莉亚能够保护自己,真正需要被提醒不要做危险事情的人大概不是她。

    德拉科走到西西莉亚面前。

    “你没有告诉我会和波特一起来。”

    “你没有问。”

    “我以为你会与邓布利多一起。”

    “教授没有来。”

    “所以你选择了布莱克?”

    “西里斯邀请我。”

    德拉科看了一眼她另一侧的塞德里克。

    “迪戈里也邀请了?”

    “我们在门钥匙处会合。”

    “真巧。”

    他的语气平静,只有“巧”这个字显得比正常情况略微清楚。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不高兴吗?”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皱眉了。”

    “这里太吵。”

    比赛甚至尚未开始,周围的确已经十分吵闹,使这个解释获得了最低程度的合理性。德拉科在她身后那排座位坐下,位置仍然靠近西西莉亚,却不必承认自己特意选择。卢修斯与纳西莎坐在他两侧。保加利亚徽章上的克鲁姆发现哈利胸前的爱尔兰小精灵以后,画像里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支持保加利亚?”哈利问。

    “我支持值得观看的球员。”

    “爱尔兰有七个。”

    “保加利亚有克鲁姆。”

    “那是一支队伍,不是一个人。”

    “今晚结束以后,你会明白为什么有时一个人比一支队伍更值得观看。”

    塞德里克回过头。

    “但比赛仍然由队伍获胜。”

    德拉科看向他。

    “我知道规则,迪戈里。”

    “我只是确认。”

    两个人语气都十分礼貌,西西莉亚却觉得这段对话与魁地奇规则没有太大关系。

    赛场灯光忽然暗下去。

    十万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周升起,撞上高空,再从看台另一端折返回来。卢多·巴格曼走进包厢,脸上的笑容比白日更加灿烂。他挥动魔杖,把声音放大到足以传遍整个体育场,宣布世界杯决赛即将开始。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西西莉亚跟随他们走到栏杆前。赛场已经完全沉入蓝黑色夜幕,只有四周成千上万盏灯仍在燃烧。旗帜从看台顶部垂下,风吹过时,爱尔兰的绿色与保加利亚的红色像两条巨大的河流沿不同方向起伏。远处的球门柱在灯下泛着金光,草地上空没有任何东西,因而显得异常辽阔。

    首先登场的是保加利亚队的吉祥物。

    一百名媚娃滑入赛场。音乐从她们身后升起,起初只是极轻的节奏,随后越来越快。她们的头发与皮肤在灯下发出柔和光芒,动作像火焰沿着风转动。看台上的声音迅速发生变化。许多男巫站得更直,有人开始向栏杆外探身,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具备某种此前从未被世界发现的舞蹈天赋。

    罗恩张着嘴,忘记放下全景望远镜。

    哈利也盯着赛场,眼镜微微向下滑。他伸手扶了一下,却没有真正把视线移开。塞德里克原本正在解释媚娃属于保加利亚国家队的传统吉祥物,说到一半,句子停住了。他很快恢复,声音却比平时慢了一点。

    西里斯已经把一只脚踩上前方横栏。

    “你准备做什么?”西西莉亚问。

    “我认为她们需要一名——”

    他停了一下,似乎一时无法决定自己准备成为舞伴、领队还是某种国际文化交流代表。

    纳西莎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卢修斯的手杖。卢修斯原本也在看赛场,立即若无其事地转向别处。德拉科坐得很直,表情比平常更加冷淡,仿佛周围所有人的失态都只证明他具有更充分的自制力。

    “你没有受到影响?”哈利勉强问。

    “没有。”

    “你的徽章拿反了。”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保加利亚徽章确实被他别成了倒置。他用最快速度将它转正。

    “光线问题。”

    音乐骤然停止。

    媚娃停止舞蹈,向赛场四周行礼。看台上的许多人像刚从一段过于明亮的梦中醒来。西里斯发现自己站在栏杆边缘,沉默两秒,十分自然地把那只脚收回来。

    “我只是想看清。”他说。

    “你可以使用望远镜。”西西莉亚提醒。

    “现场气氛不同。”

    哈利没有笑他,因为自己也刚刚清醒。

    紧接着,爱尔兰队的吉祥物进入赛场。成群结队的小矮妖飞到半空,排列成一只巨大的三叶草。三叶草在夜空中旋转,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金色光点。金币像雨一样落向看台。观众欢呼着伸手接取,罗恩抓住一大把,立刻把其中一些塞给哈利,表示可以偿还全景望远镜的钱。

    “这些会消失。”赫敏说。

    “你怎么知道?”

    “它们是小矮妖金币。”

    “至少现在还在。”

    “债务不能只在现在存在。”

    罗恩看向手里的金币,显然认为一种看起来完全像黄金、却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自行消失的货币是严重的不诚实。弗雷德和乔治则把接到的金币扔向彼此,完全不担心它们能存在多久。

    吉祥物退场以后,球员终于出现。

    巴格曼依次念出爱尔兰队的名字。三名追球手特洛伊、马莱特和莫兰骑着扫帚冲入赛场,绿色长袍在身后形成三道利落的线;守门员瑞安紧随其后,两名击球手挥动球棒,最后是找球手林齐。每一个名字都引起爱尔兰看台巨大的欢呼。

    保加利亚队登场时,欢呼同样震动整座赛场。克鲁姆最后一个飞入。他比画像中看起来更加壮硕,肩膀略微向前,神情阴沉得不像即将参加一场拥有十万名观众的决赛。他没有向看台挥手,也没有绕场展示,只用一个极小的动作调整扫帚方向,停在其他球员旁边。

    德拉科身体稍微前倾。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

    哈利看向他。

    “比赛还没开始。”

    “他停下来的动作已经比爱尔兰全队更干净。”

    “停下来不能得分。”

    “所以比赛才需要开始。”

    裁判进入球场中央。四只球被释放。

    比赛开始的一瞬间,整个球场像被某种力量从静止中突然推开。鬼飞球向上弹起,爱尔兰追球手几乎同时移动,三道绿色身影在空中完成一次极快的交叉。莫兰接球,向左传给特洛伊,又在保加利亚追球手拦截

    以前重新得到回传。西西莉亚只来得及看见鬼飞球在三个人之间连续改变方向,下一刻,它已经穿过保加利亚右侧球门。

    十比零。

    欢呼声还未结束,爱尔兰队已经重新夺回鬼飞球。

    “他们不是分别进攻。”塞德里克说。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欢呼中并不高,西西莉亚却能听清,“三名追球手始终保持三角位置。任何一个人被拦住,另外两个方向都能够接球。学校球队一般会在训练中练这种配合,但不会这么快。”

    爱尔兰三名追球手在赛场中央再次交换位置。保加利亚击球手把游走球打向马莱特,爱尔兰的一名击球手从下方拦截,球棒与游走球相撞,发出一声即使在十万人欢呼中仍然清晰的巨响。游走球改变方向,险些击中保加利亚追球手。爱尔兰队趁机再次得分。

    二十比零。

    “他们甚至不需要确认队友在哪里。”西西莉亚说。

    “需要。”塞德里克说,“只是确认发生在传球以前。他们看起来没有回头,是因为已经记住了彼此的速度。”

    “如果有人临时改变方向呢?”

    “另外两个人也会改变。”

    “这需要非常长时间的训练。”

    “所以职业比赛与学校比赛不一样。”

    他说话时仍盯着赛场,却每隔一段时间便分出注意力,替西西莉亚指出职业球队才会使用的战术。爱尔兰队故意让一名追球手降低高度,引诱保加利亚守门员提前判断球门;两名击球手并不只负责击退游走球,而是利用游走球切断对手可能的传球路线;保加利亚队在连续失分以后收缩防守,把更多空间留给克鲁姆寻找金色飞贼。

    “学校球队不会这样做。”塞德里克说,“学生找球手仍然需要队友替他分担压力。克鲁姆不需要。他们允许追球手暂时落后,因为只要比分没有超过一百五十分,他就能结束比赛。”

    西西莉亚看向德拉科。

    “这还是一支队伍吗?”

    “当然。”德拉科说,“队伍的作用就是让最值得获胜的人能够获胜。”

    “那听起来不像队伍。”

    “因为霍格沃茨球队里没有克鲁姆。”

    哈利从全景望远镜后抬起头。

    “你支持的到底是保加利亚还是克鲁姆?”

    “我已经回答过。”

    “所以只是克鲁姆。”

    “如果其他六个人表现得更值得观看,我也会考虑他们。”

    保加利亚终于攻入一球。红色看台爆发出欢呼,媚娃在场边跳起舞。爱尔兰队却没有因此减慢速度。比分继续扩大,三十比十,五十比十,八十比十。巴格曼的解说不断被观众声音淹没,他只能以越来越大的音量报出每一次进球。

    西里斯与哈利已经完全忘记座位。

    他们站在栏杆前,随着每一次传球改变方向。哈利使用全景望远镜追踪爱尔兰追球手,西里斯则坚持肉眼观看才能保持与比赛相同的速度。爱尔兰队完成一次几乎贴着球门柱的反向传球时,两个人同时喊出声。哈利回头对西里斯说了什么,声音被欢呼吞没,西里斯仍然像听见一样拍了拍他的肩。

    这可能是西里斯第一次公开参加如此盛大的活动,而不需要担心有人认出他。

    赛场灯光落在他脸上。周围仍有观众看向他,也有人认出那张曾经出现在通缉令上的脸,可那些目光很快又被比赛吸引过去。在十万人共同抬头的夜晚,一段个人历史终于不再是所有人注视的中心。西里斯只是一个支持爱尔兰队、同时错误佩戴保加利亚徽章、因为裁判判罚而大声抗议的普通观众。

    哈利也只是他的教子。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球是否越过球门争论,而不必解释彼此为什么共同生活。

    赛场上,克鲁姆突然俯冲。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上一刻他还在球场上方缓慢盘旋,下一刻便已经压低扫帚,像一道向地面折落的暗红色影子。爱尔兰找球手林齐立即发现,紧跟着向下俯冲。

    全场声音骤然升高。

    “他看见飞贼了?”哈利问。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跟随两名找球手。克鲁姆下降得极快,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仍然没有减速。林齐落后半个扫帚长度,显然不愿让他先接近目标,也继续向下。

    西西莉亚举起全景望远镜。

    镜片边缘没有显示金色飞贼的位置。克鲁姆的右手仍握着扫帚,根本没有准备抓取。

    “没有飞贼。”她说。

    话音刚落,克鲁姆猛地拉起扫帚。

    他的身体几乎与草地平行地掠过去,随后骤然向上。林齐来不及改变方向,重重撞上地面。看台上发出混合着惊呼与欢呼的巨大声响。

    “朗斯基假动作。”塞德里克说,“他让对方以为自己看见了飞贼。”

    哈利已经把全景望远镜调到慢放。镜片中,克鲁姆的俯冲被重复一次,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变得清楚。他从一开始便没有寻找目标,只通过身体角度与视线制造出即将抓取的假象。

    “他知道林齐会跟。”哈利说。

    “职业找球手必须跟。”塞德里克回答,“如果那真的是飞贼,不跟就等于放弃比赛。”

    德拉科向后靠回座位,脸上露出一种克制却明确的满意。

    “现在明白了?”

    “他让对手撞到地上。”哈利说。

    “没有犯规。”

    “我没说犯规。”

    “但很值得观看。”

    哈利无法完全反驳。他重新看了一遍慢放,又把望远镜递给西里斯。

    林齐很快重新升空,鼻子正在流血,却仍继续搜索。比赛没有停下。爱尔兰队利用保加利亚防线短暂分神,再次攻入两球。比分越过一百分以后,看台气氛发生了轻微变化。保加利亚必须尽快追分,否则即使克鲁姆抓到金色飞贼,也只能使差距缩小。

    “现在还差多少?”西西莉亚问。

    “一百一十。”塞德里克说。

    “如果爱尔兰再进五球,克鲁姆抓住飞贼也不能赢。”

    “对。”

    “那他应该在五球以前抓。”

    “前提是能找到。”

    “所以一个人可以决定结束比赛,却不能决定结束时是否获胜。”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眼。

    “你又准备讨论规则?”

    “我只是在确认它仍然不合理。”

    “比赛结束以后再确认。”哈利说。

    爱尔兰追球手继续扩大领先。保加利亚击球手开始更激烈地使用游走球阻止进攻,赛场上的碰撞也越来越多。一次争夺中,两名球员险些撞上,鬼飞球从他们之间掉落,又被下方的马莱特接住。她没有抬头,直接把球向身后抛去。特洛伊正好从那个方向飞来,接球得分。

    塞德里克低声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们不需要看见,也知道队友会在哪里。”

    “如果他不在那里呢?”

    “那么这次传球会失败。”

    “所以仍然是一种相信。”

    塞德里克稍微停顿了一下。

    “是。”

    他没有继续解释。赛场上三道绿色身影再次交错,像在夜空中编织一张只有他们自己能够看见的网。

    比赛进入后半段时,比分已经接近一百五十分的界线。保加利亚球员变得焦急,犯规次数增加。媚娃对裁判的判决表示不满,原本美丽的面孔开始拉长,皮肤下浮现鳞片,手中出现火焰。爱尔兰小矮妖立即飞向赛场,双方吉祥物在边线附近发生冲突。金色火花、绿色光点与几团真正的火焰一同升上空中,部分观众暂时把注意力从比赛转向吉祥物。

    西里斯的两枚徽章也受到影响。爱尔兰小精灵从徽章里跳出来,向保加利亚克鲁姆画像扔了一颗极小的金色石头。画像里的克鲁姆侧身避开,随后试图从胸针边缘离开。西里斯不得不用手把两枚徽章分得更远。

    “我早就说了只戴一个。”哈利说。

    “这不能怪我。国家队应该约束自己的吉祥物。”

    “你的徽章不属于国家队。”

    “它们正在表现国家精神。”

    “哪一国的精神是从衣服上打架?”

    “这正是体育的复杂之处。”

    卢修斯向旁边挪了一点,显然不希望那场缩小后的国际冲突落到自己的长袍上。纳西莎则用魔杖划出一道透明屏障,防止金色石头飞到德拉科脸上。德拉科专注看着赛场,假装没有注意父母正在替他阻挡纪念品争斗产生的碎屑。

    爱尔兰再次得分。

    一百六十比十。

    全场已经明白,只要爱尔兰再进一球,即使克鲁姆此刻抓到飞贼,保加利亚也只能以十分之差输掉比赛。

    “他必须现在找到。”罗恩说。

    “不是必须找到。”赫敏纠正,“是如果想保留获胜可能,就必须找到。”

    “这时候不要纠正用词。”

    “可是意义不同。”

    “意义不会帮助他看见飞贼。”

    克鲁姆仍在高处盘旋。他的脸在一次游走球擦过时被击中,鼻梁似乎断了,血沿着下半张脸流下来。他没有处理伤势,也没有降低速度。德拉科握着栏杆,神情第一次不再只是从容欣赏。

    爱尔兰队再次发动进攻。

    三名追球手从左侧推进,保加利亚防线全部向那边移动。莫兰却忽然把鬼飞球越过半个球场传向右侧。特洛伊已经在那里。守门员来不及返回。

    鬼飞球穿过球门。

    一百七十比十。

    爱尔兰看台彻底沸腾。三叶草旗帜从四面升起,无数金色光点落进赛场。弗雷德和乔治同时从座位上跳起来,不是因为比赛已经确定,而是因为他们的赌注第一次真正接近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

    “只差克鲁姆!”弗雷德喊。

    “现在抓!”乔治跟着喊。

    “你们到底支持哪一队?”亚瑟问。

    “我们支持精确结果!”

    就在这一刻,克鲁姆再次俯冲。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确定是否又是假动作。林齐仍然跟上,却比上一次保持了更远距离。克鲁姆向下穿过两名追球手之间,避开迎面飞来的游走球,身体几乎贴在扫帚上。他的右手突然向前伸出。

    全景望远镜边缘闪过一道金色标记。

    飞贼在那里。

    它飞得很低,正在两道球门柱之间迅速改变方向。克鲁姆紧追其后。林齐从另一侧逼近,两个人的扫帚几乎同时压向地面。看台上的十万人像在同一刻忘记呼吸。爱尔兰追球手已经重新拿到鬼飞球,却没有任何人再看向他们。

    西西莉亚也抬起头。

    金色飞贼在夜色里只是一点极小的光。它越过草地,突然向上折转。克鲁姆跟着抬升,林齐从下方伸手。三者在一瞬间重叠。

    克鲁姆合拢了拳头。

    哨声响起。

    他停在半空,举起右手。金色翅膀从指缝间挣扎着露出来。

    保加利亚获得一百五十分。

    终场比分,一百七十比一百六十。

    爱尔兰获胜。

    沉默只存在了极短一瞬,随后整座赛场像被从内部点燃。绿色旗帜、金色光点、队歌与欢呼同时升起。爱尔兰球员在空中相互拥抱,保加利亚球员则围向克鲁姆。他们输掉了比赛,却只以十分之差结束。克鲁姆低头看着手里的飞贼,脸上的血还没有擦去,神情既不兴奋,也不后悔。

    “他知道会输。”哈利说。

    塞德里克点头。

    “爱尔兰的领先只会继续扩大。他选择在差距最小的时候结束。”

    “可他还是输了。”罗恩说。

    “如果不抓,会输得更多。”

    德拉科站在他们身后。

    “所以我说他更值得观看。”

    哈利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即反驳。他望着赛场上那道独自停在队友之间的暗红色身影,似乎正在重新理解一个找球手为什么会在知道无法获胜时仍然抓住飞贼。

    西西莉亚也看着克鲁姆。

    他用一百五十分结束比赛,却无法因此改变队伍已经落后的事实。规则确实不合理。但不合理并不意味着没有人能够在其中作出准确选择。克鲁姆没有得到胜利,只决定了失败将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你现在认同魁地奇规则了吗?”塞德里克问。

    “不认同。”

    “我猜也是。”

    “但是这场比赛很好看。”

    塞德里克笑了。

    “这已经是很大进展。”

    颁奖仪式开始。爱尔兰队绕场飞行,奖杯在部长席前升起。十万人共同唱起队歌,声音从看台向夜空扩散。金色烟火在赛场上方炸开,形成巨大三叶草,又变成七名骑着扫帚的爱尔兰球员。保加利亚看台仍在呼喊克鲁姆的名字,红色旗帜没有因为失败降下。

    弗雷德和乔治已经越过几排座位找到巴格曼。他们的预测完全正确:爱尔兰获胜,克鲁姆抓到金色飞贼。巴格曼满脸笑容地向他们祝贺,从口袋里取出一大把金币。那些金币在灯下发出耀眼光芒,双胞胎没有注意其中一部分与小矮妖刚刚撒下的金色完全相同。

    亚瑟在后方喊他们回来,不要在颁奖仪式进行时翻越栏杆。两个人挥着钱袋,表示规则应该为如此准确的预测作出适当让步。

    哈利确信自己今晚不可能睡着。

    他说这句话时,爱尔兰队正第三次绕过包厢,观众的欢呼仍然没有减弱。西里斯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举着已经暂时休战的两枚徽章。

    “既然保加利亚输了,”西里斯说,“我愿意重新考虑让你决定下一次旅行中的飞行路线。”

    “为什么保加利亚输掉比赛会影响旅行?”

    “因为克鲁姆证明,一个人在局面不利时仍然可以掌握结束方式。”

    “这和路线有什么关系?”

    “你不必立刻理解所有经验。”

    “你只是想让我同意雪山路线。”

    “我说的是重新考虑。”

    “你已经在地图上写过。”

    “所以我们取得了持续进展。”

    西西莉亚听着他们争论,没有提醒西里斯,允许哈利决定路线与骑摩托穿越雪山之间并不存在必然关系。夜色已经很深,赛场却比白日更加明亮。十万个人仍在抬头。有人为获胜欢呼,有人为克鲁姆呼喊,也有人只是因为亲眼看见一场伟大的比赛而不愿意让声音停下。

    这一夜没有人记得明天。

    他们不知道营地会在几个小时以后陷入混乱,也不知道高空会出现一枚许多年未曾公开升起的标记。哈利还在反复观看克鲁姆最后一次俯冲,罗恩试图确认弗雷德和乔治究竟赢了多少钱,赫敏提醒他那些金币中可能混着会消失的小矮妖金。塞德里克把比赛结果记在节目单边缘,德拉科则坚持保加利亚虽然输了,克鲁姆仍是全场最出色的球员。纳西莎替德拉科重新系好被欢呼声震松的围巾。卢修斯坐在他们身边,没有反驳儿子的判断。

    西里斯站在灯光与人群中央,使用自己的名字,露出自己的脸,为一场与过去无关的比赛大声欢呼。

    西西莉亚看着他们,忽然明白,有些快乐之所以显得格外完整,并不是因为它能够持续很久。

    只是因为在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提前要求它承担后来的一切。

    比赛结束后很久,观众才开始离开。包厢里的座椅一张张恢复空置,旗帜与节目单散落在地面。魔法灯仍悬浮在高处,把每一道扶手与台阶照得十分清楚。

    没有人注意到,闪闪身旁那张原本空着的座位,座垫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凹痕。

    仿佛那里整晚都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