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作品:《[HP]西西莉亚》 离开世界杯赛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比赛结束时,十万人都认为自己应当立刻回到营地,又都不认为其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拥有同样的需要。通往出口的楼梯很快被绿色旗帜、红色围巾、仍在唱歌的帽子与舍不得结束最后一次讨论的观众填满。魔法部职员站在每一处分岔口,用放大后的声音反复提醒人们按照票面区域离场,不要跨越栏杆,不要骑扫帚从看台直接起飞,也不要为了缩短距离把自己变成能够穿过缝隙的小型动物。
最后一条提醒显然来得太晚。一只戴着爱尔兰队围巾的灰色鼬鼠正在人群脚边艰难前进,走出不到十英尺便发现,体型变小并不能使十万人的脚更容易避开自己,只好在一张长椅下恢复成人形。他重新出现时,围巾仍围在脖子上,身上其他衣物却没有完全跟随变形。附近的职员把一面旗帜递给他,并再次宣布禁止在出口通道使用未经许可的阿尼马格斯形态。
“他真的是阿尼马格斯吗?”哈利问。
“如果不是,”西里斯说,“那他今晚遇到的问题会更多。”
他们顺着人群缓慢向下。哈利仍把全景望远镜举在眼前,镜片里重复播放克鲁姆最后一次俯冲。他一边走,一边调整速度,每隔几级台阶便险些撞上前面的人。西里斯起初提醒了两次,后来发现提醒不会使哈利放下望远镜,只会使他在不看路的同时点头,便伸手抓住他的外套后领,在人群停止时把他向后拉,在人群前进时再松开。
“你这样让我像一件行李。”哈利说。
“行李通常比你更注意台阶。”
“我在看克鲁姆抓飞贼。”
“他已经抓过了。”
“我在看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在你第六次重放之前,他应该已经看见了。”
哈利没有理会。他把画面倒回克鲁姆伸手以前,试图从对方转动头部的角度判断金色飞贼最初出现的位置。塞德里克走在西西莉亚另一侧,手里拿着被折过几次的比赛节目单,已经在空白处记下爱尔兰三名追球手的阵形与几次关键传球。他不需要全景望远镜重放,似乎仍能准确回忆球员每一次改变方向的时机。
德拉科跟在他们身后两级台阶处。
他原本应当与卢修斯和纳西莎走在一起,却因为出口人群太密,暂时被留在西西莉亚附近。卢修斯对此没有表现出担心,只向儿子指明马尔福家的帐篷区域,随后陪纳西莎从另一条专门为魔法部官员与受邀宾客开放的通道离开。德拉科可以选择跟上,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他看着那条明显更加空旷的通道关闭,停顿两秒,仍然没有离开。
“你已经看了十二遍。”他对哈利说。
哈利没有抬头。
“九遍。”
“从克鲁姆俯冲开始算是十二遍。”
“前三遍我在看林齐。”
“那不算不同。”
“当然算。望远镜有不同视角。”
德拉科似乎想指出,能够把同一个结果看十二遍仍然保持如此兴奋,本身是一种令人担忧的能力。可塞德里克已经将节目单转向西西莉亚,指给她看爱尔兰队最后一次完成三角传球的位置。
“这里的第三名追球手其实已经脱离原来的阵形。”他说,“保加利亚以为他们准备从左侧进攻,所以两名防守球员都向那边移动。真正接球的人一直在右侧。”
西西莉亚看着那几条简洁的线。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在右侧?”
“前一次进攻结束以后。”
“那么这个传球并不是临时决定。”
“应该不是。他们提前两轮就已经开始让防线习惯左侧进攻。”
“也可能只是恰好。”德拉科说。
塞德里克回过头。
“职业球队很少把决定胜负的传球交给恰好。”
“所以保加利亚输给了计划?”
“输给了爱尔兰整个队伍。”
“克鲁姆仍然是全场最出色的球员。”
“我没有否认。”
德拉科准备好的反驳暂时失去目标。他沉默地走过几级台阶,又看了一眼塞德里克写下的战术图,像是正在考虑是否能从中找到新的问题。
西西莉亚走在两人之间,没有参与这场尚未完全形成的争论。她发现德拉科在比赛开始前对塞德里克的态度还算正常,比赛结束后却忽然对每一句涉及队伍配合的判断都格外严格。或许是因为塞德里克预测了爱尔兰获胜,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在整场比赛中坐在西西莉亚旁边,为她讲解了许多霍格沃茨球队不会使用的职业战术。
“你以后也可以给我讲斯莱特林的战术。”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看向她。
“我不需要在比赛时一直解释。”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看过斯莱特林比赛。”
“我不一定理解所有战术。”
“那是因为弗林特的战术里有一部分不值得理解。”
“例如?”
“在裁判看向另一边时让击球手解决问题。”
塞德里克笑了一声。德拉科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那是过去的队长。下学期不会继续这样。”
“你能决定吗?”
“至少能指出一支球队如果每次都依靠裁判没有看见,不算拥有稳定战术。”
他回答得很认真。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决定等新学期真正开始以后再判断斯莱特林球队是否因此改变。德拉科的神情稍微松开一些。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主动答应了在未来某场比赛中替她讲解。
他们走出赛场时,夜风从山坡上迎面吹来。
比赛中的灯光与人声仍从身后高处倾泻下来,照亮通向营地的道路。爱尔兰支持者开始唱歌,最前方几个人举着一面大得足以覆盖整条路的绿色旗帜,每当队歌唱到相同段落,旗帜上的三叶草便会跳起来,向周围撒下金色光点。保加利亚支持者虽然输了,却没有比获胜的一方安静多少。他们持续喊着克鲁姆的名字,胸前的画像也在夜风里一次次举起金色飞贼。
弗雷德和乔治走在韦斯莱一家前面,一路轮流摇晃装着赌金的钱袋。袋子发出的声音十分悦耳,至少暂时如此。亚瑟已经提醒他们三次,不要在人群里公开展示大量金币;双胞胎则认为,一项如此准确的判断如果不能被看见,胜利便会失去一部分实际意义。
“你们至少先确认都是真的。”赫敏说。
“它们会发出金币的声音。”弗雷德回答。
“小矮妖金币也会。”
“那说明小矮妖的仿造技术值得尊敬。”
“可是它们会消失。”
乔治把钱袋抱得更紧一些。
“在消失以前,它们仍然属于我们。”
“如果巴格曼用会消失的钱支付赌金——”
“魔法体育司司长不会这样做。”珀西说。他从后面赶上来,银色工作人员徽章仍然端正地别在胸前,“巴格曼先生是魔法部高级官员。”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回头。
“那就更应该检查。”他们说。
珀西开始解释魔法部官员的信誉不应受到无端怀疑。比尔与查理走在旁边,谁也没有提醒他,继续解释只会使双胞胎获得更多可以反驳的内容。
回到营地时,庆祝才真正开始。
白日里已经足够鲜艳的帐篷在夜间全部亮起来。绿色灯笼悬浮在道路上方,金色三叶草沿着地面奔跑,越过每一顶支持爱尔兰的帐篷,又从另一侧穿出来。有人把爱尔兰队进球时的解说声装进烟火,每一次烟火炸开,半个营地便能听见巴格曼以极度兴奋的声音重新宣布比分。赛场里的十万人逐渐回到这片草地,欢呼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扩散到无数帐篷、道路与篝火之间。
西里斯原本准备直接返回帐篷,却在第三个摊位前买了一只会重现比赛比分的绿色灯笼。灯笼被点亮以后,七名爱尔兰队员的微小光影便在其中不断飞行,每隔一分钟自动完成一次最后进球。
“你已经有两枚徽章。”哈利提醒。
“徽章不会照明。”
“帐篷里有灯。”
“这盏灯能够重现比分。”
“我的望远镜也能。”
“但望远镜不能照明。”
哈利发现这件商品显然被设计成同时避开所有已有物品的功能范围,暂时找不到新的反对理由。西里斯把灯笼交给他提着,自己又停在出售热饮的摊位前。
德拉科一直跟到他们的营地附近。
马尔福家的帐篷位于更靠近赛场的贵宾区域,与西里斯和迪戈里家的营地并不顺路。他走过自己原本应当转弯的路口,又继续了相当一段距离,直到前方已经能够看见西里斯那顶外表普通、内部衣柜略微倾斜的帐篷。
哈利最先发现。
“你的帐篷不在这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没有和你说话。”
“可是你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德拉科转向西西莉亚。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还不知道。西里斯说要看门钥匙安排。”
“我们早上七点离开。”
“那很早。”
“父亲不想等到所有普通观众同时出发。”
西里斯提着六杯热饮走回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放心,普通观众也不准备和你父亲一起出发。”
德拉科看了一眼他胸前仍在彼此敌视的两枚徽章。
“至少我们不会同时支持两支队伍。”
“我支持的是一场精彩比赛。”
“你在爱尔兰每次进球时都站起来。”
“因为座位上的其他人挡住了视线。”
“你坐在第一排。”
西里斯把其中一杯热饮递给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解释。他显然认为一个十三岁男孩在比赛结束后仍准确记得自己站起来多少次,说明德拉科并没有像声称的那样只关注克鲁姆。
西西莉亚接过杯子,发现是加了蜂蜜的温热牛奶。她没有告诉西里斯自己并不需要六杯中的一杯,也没有询问他为什么能够准确买到每个人大致会选择的味道。十三日旅行似乎已经使这些细节进入一种不必再确认的范围。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
“你晚上还要留在这里?”
“是。”
“这里很吵。”
“马尔福家的营地不吵吗?”
“我们的帐篷有隔音魔法。”
“西里斯的帐篷也有。”
帐篷里恰好传出绿色灯笼重新宣布爱尔兰最后一次进球的声音。即使隔着布料,巴格曼的欢呼仍然清晰。
西里斯看向帐篷。
“需要稍微调整。”
德拉科的表情表示,这种程度的隔音魔法不应当被用于证明任何事情。
“西西莉亚。”远处传来纳西莎的声音。
她与卢修斯站在道路另一端。纳西莎已经取下比赛时佩戴的银色徽章,浅灰色长袍在绿色灯光下泛着柔和颜色。卢修斯没有走近,只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提醒德拉科他们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
德拉科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西西莉亚。
“我明天离开以前会给你写信。”
“我们都在营地里。”
“家养小精灵可以送到。”
“你也可以早上过来。”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
“如果时间允许。”
“七点以前?”
“六点半。”
西里斯在旁边扬起眉。
“我不保证那时有人醒着。”
“我不是来找你。”
“但这是我的帐篷。”
“所以我会敲门。”
德拉科似乎认为这已经充分解决问题。他向西西莉亚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父母走去。纳西莎在他靠近时替他拉好外套,卢修斯则看了一眼西里斯,又看向西西莉亚,神情中没有明显情绪。
他们三个人一起向贵宾营地区域走去。德拉科没有回头。
哈利看着他的背影。
“他只是来问你明天几点回去?”
“是。”
“走了二十分钟?”
“可能不到。”
“他可以在赛场里问。”
“那里太吵。”西西莉亚说。
哈利想了一会儿,发现这正是德拉科给出的理由,却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西里斯已经掀开帐篷帘子,催促他们在灯笼开始第十次重放比分以前进去。
迪戈里一家就住在旁边。两顶帐篷之间的空地被临时变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共同客厅,几只折叠椅围着一张矮桌摆放。阿莫斯带来一壶热茶,迪戈里夫人则拿出出发前准备的三明治。塞德里克把比赛节目单平铺在桌面上,开始根据记忆补完遗漏的战术。
西里斯与哈利坐在一张长椅两端,却因为谈论比赛不断向中间靠近。哈利坚持克鲁姆第一次俯冲时,林齐如果提前两秒减速便不会撞上地面;西里斯则认为,一名找球手在相信对手已经看见飞贼时不可能主动减速。
“他应该判断那是不是假动作。”哈利说。
“怎么判断?”
“看克鲁姆的手。”
“克鲁姆的手当时握在扫帚上。”
“所以他没有准备抓。”
“等你看清时,他已经距离地面不到十英尺。”
“我的望远镜能看清。”
“林齐比赛时不能拿望远镜。”
“那他可以看肩膀。”
“你在看第九次重放以后才发现肩膀。”
哈利不说话了。他把全景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准备寻找更充分的证据。西里斯趁他低头时拿走一个三明治。
塞德里克坐在桌边,羽毛笔几乎没有停过。他将爱尔兰追球手几次改变三角阵形的时间顺序写下来,又在旁边标注保加利亚队使用游走球切断路线的位置。他的记录并不只为了记住比赛,更像是在尝试理解那些高速移动背后的判断。
“你准备把这些带回霍格沃茨?”西西莉亚问。
“嗯。赫奇帕奇球队可以试着调整传球训练。”塞德里克说,“学生做不到同样速度,但可以提前记住队友习惯。”
“像旅行时记住谁会走错路。”
“差不多。”
西里斯从三明治后面抬起头。
“我通常不是走错,只是选择不同。”
“所以需要记住。”塞德里克说。
“你们在威尼斯走错路以后看见了很好的广场。”阿莫斯说。他显然已经从儿子那里听过这件事,“这说明偏离计划有时会产生意外收获。”
西里斯立刻坐直。
“终于有人理解。”
“但这不意味着所有偏离都合理。”塞德里克补充。
“你不必破坏你父亲刚刚作出的优秀结论。”
迪戈里夫人把茶递给西里斯。
“阿莫斯年轻时也经常走错路。”
“我只是对附近地形有自己的判断。”阿莫斯说。
“有一次他带我绕湖走了三个小时。”
“那条路在旧地图上存在。”
“旧地图绘制于湖水上涨以前。”
西里斯看向阿莫斯,脸上出现一种遇见同类的尊重。塞德里克则低头继续记录,似乎已经听过这个故事许多次,并不准备允许它影响自己对路线的态度。
西西莉亚坐在灯笼旁,取出白日买到的金色飞贼模型。
模型落在她掌心,缓慢展开翅膀。它不会像真正的飞贼那样迅速逃走,只沿着她的手指飞了一小圈,又停回原处。灯光在金色表面上移动,使那对薄翼几乎透明。
真正的金色飞贼在比赛最后只有极短一瞬被十万人共同看见。大部分观众甚至没有看清,只看见克鲁姆俯冲、伸手,再举起握紧的拳头。可所有人仍然在同一刻知道比赛结束了。某些事物本身很小,所能改变的结果却远远超过它的体积。
“你在研究它?”哈利问。
“只是看。”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难抓了吗?”
“真正的飞贼比这个快。”
“快很多。”
“所以它不适合帮助人理解。”
“至少它长得一样。”
“外表相同并不能说明本质相同。”
哈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模型。
“你能够把任何东西变成本相药剂的讨论。”
“你能够把任何道路变成飞行路线。”西西莉亚说。
西里斯举起茶杯,认为这句话同时赞扬了他们两个人。
午夜以后,迪戈里夫妇先回帐篷休息。阿莫斯离开前仍在说明塞德里克记录中的某一项战术很可能对赫奇帕奇下一学年的比赛产生重要作用,塞德里克连续答应三次会认真研究,他才终于被妻子带走。
塞德里克没有立即跟随父母。他表示自己还剩最后几处需要记录,便继续留在桌边。西里斯也没有催促。营地仍然十分明亮,周围到处是唱歌、笑声与重新播放的比赛解说。此刻要求任何人入睡,都像要求一场尚未真正结束的比赛提前安静下来。
韦斯莱家的孩子们很快也从邻近帐篷过来。罗恩带着全景望远镜,赫敏与金妮拿着几杯热饮,弗雷德和乔治则仍在清点赌金。他们已经确认钱袋里至少一部分是真正的金币,另一部分暂时无法判断,因为小矮妖金币尚未消失。
“如果它们明天早晨还在,就是真的。”乔治说。
“为什么以明天早晨为界线?”赫敏问。
“因为我们今晚不准备睡。”
“时间不会因为你们不睡就停止。”
“但我们能够一直看着钱。”
赫敏认为注视无法阻止假金币消失。双胞胎则认为,至少能够准确记录它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这也算一种有价值的实验。
营地的庆祝逐渐进入一种不再需要理由的阶段。爱尔兰已经获胜,比赛也结束很久,但人们仍不断从帐篷里走出来,加入道路上的歌声。有人架起临时乐器,有人放出新的烟火,还有一群爱尔兰巫师骑着玩具扫帚沿道路低空飞行。那些扫帚原本只适合儿童使用,承受成年巫师以后,飞行高度始终没有超过两英尺,却丝毫没有影响骑乘者的热情。
一名巫师从他们帐篷前飞过时,扫帚忽然失去力量,他与前方的三叶草装饰一起落进草地。附近的人发出欢呼,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那名巫师站起来,也向观众鞠躬,随后继续推着扫帚前进。
西里斯看着他。
“这种交通方式很安全。”
“因为飞不高?”哈利问。
“因为所有事故都发生在步行高度。”
“那为什么不直接步行?”
“气氛不同。”
远处的烟火再次升起。绿色光芒照亮云层,又落进每一顶帐篷的窗户。哈利终于停止重放比赛,却仍没有半点困意。他和罗恩争论克鲁姆下一届世界杯是否还会代表保加利亚,塞德里克则认为应当先考虑四年后的年龄与伤病情况。赫敏指出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届参赛队伍名单。西里斯表示,只要路线由他负责,他们可以亲自去任何国家观看。
“下一届世界杯不一定在欧洲。”赫敏说。
“这会使路线更有价值。”
“摩托不能越过海洋。”
“目前不能。”
哈利看向西西莉亚。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目前?”
“是。”
“你会在计划里删掉吗?”
“如果没有合法许可、稳定路线与安全降落地点。”
“海洋里没有降落地点。”
“所以会删掉。”
西里斯叹了口气,像是世界再次因为过度依赖现实而失去一项极有潜力的计划。
大约凌晨一点半,欢呼声第一次发生变化。
最初没有人察觉。歌声仍在继续,烟火仍不断升空,远处也有人大声喊叫。只是某一段声音比原先更加尖锐,持续得也更久。它从营地另一端传来,隔着许多帐篷与道路,起初听起来像是另一群支持者开始唱一首节奏不太整齐的歌。
西里斯抬起头。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距离唇边很近的位置。
“怎么了?”哈利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侧过脸,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兹卡班没有使他忘记快乐的声音,却使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欢呼与恐惧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前者会不断散开,后者却总是朝相同方向奔跑。
道路上的人仍在唱歌。可更远处已经有人逆着人群跑来。
“那不是庆祝。”西里斯说。
几乎在同一刻,一顶帐篷从远处升上半空。
它没有像被风吹起,而是从地面整个掀开,绳索与木桩一同断裂。帐篷在空中翻转,内部的桌椅、箱子与尚未熄灭的灯向下落去。一片短暂的寂静沿道路扩散,随后尖叫声真正传来。
人群开始奔跑。
最初只有几十个人,接着是几百个。绿色旗帜被踩进泥土,摊位上的玻璃瓶倒在地上,爱尔兰队歌被急促脚步与呼喊撕开。烟火仍在高处绽放,仿佛无法理解地面上的庆祝已经结束。
亚瑟·韦斯莱猛地站起来。比尔和查理已经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两个人都握着魔杖。
“孩子们进帐篷!”亚瑟喊。
“不能进。”西里斯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第二顶帐篷在远处燃烧起来。火焰不是从某一处逐渐蔓延,而是沿着整块布料同时升起,显然来自魔法。营地里的帐篷大多施过空间扩展咒,一旦外部结构被破坏,内部魔法便可能连同人一起坍缩。
“往树林走。”西里斯说,“不要留在任何帐篷里。”
他的神情已经与几分钟前完全不同。胸前那两枚荒谬的世界杯徽章仍在发光,爱尔兰小精灵甚至还在庆祝最后一次进球,西里斯却像从一场很长的休息中忽然恢复成另一个人。他用魔杖熄灭桌上灯笼,将哈利与西西莉亚拉到自己能够同时看见的位置,又迅速确认周围有多少未成年学生。
哈利、罗恩、赫敏、金妮、弗雷德、乔治、西西莉亚、塞德里克。
“跟着我。”他说。
“我要去前面。”亚瑟已经看见骚乱中心,“比尔、查理——”
“我带他们走。”西里斯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亚瑟没有询问一个曾被认为是食死徒的人是否值得托付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因为过去那些错误迟疑。他只点了点头。
“树林边缘有魔法部设置的紧急集合点。”
“我知道。”
“不要分开。”
“你也别逞英雄。”西里斯说。
亚瑟像是想指出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缺乏适当立场,却已经没有时间。他与比尔、查理朝骚乱方向跑去。珀西迟疑片刻,也跟在他们身后,胸前的工作人员徽章在奔跑中歪到一边。
迪戈里夫妇从旁边帐篷冲出来。阿莫斯外套没有扣好,魔杖已经握在手中。
“发生什么事?”
“有人袭击营地。”塞德里克说。
“你跟西里斯去树林。”迪戈里夫人抓住儿子的手臂。
“你们呢?”
“我们去帮忙疏散。”
“我也可以——”
“塞德里克。”阿莫斯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声音打断他,“带其他孩子离开。”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比自己更小的金妮,又看向已经开始倒塌的帐篷。他没有继续争论,只点头。
迪戈里夫人抱了他一下,随后与阿莫斯一同奔向人群。不到几秒,他们的身影便被奔逃的观众挡住。
塞德里克站在原地看了一瞬。
西西莉亚握住他的手腕。
“他们知道去哪里。”
塞德里克转向她,呼吸稍微停了一下,随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也走。”
骚乱正以极快速度向这边蔓延。
他们沿两顶帐篷之间的道路向树林移动。西里斯走在最前面,哈利紧跟着他。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留在中间,弗雷德和乔治自觉走到最后,确保金妮、罗恩与赫敏没有在拥挤中掉队。人群不断从侧面冲来,路线几次被迫改变。许多人不知道袭击发生在哪里,只跟随前方的人奔跑;也有人试图返回帐篷寻找家人,与逃离的人流迎面相撞。
一只箱子在道路中央翻倒,里面数百枚队伍徽章散落出来。徽章里的克鲁姆画像与爱尔兰小精灵同时发出声音,脚步从上面踩过时,那些欢呼被挤压成短促的、失去意义的音节。
西西莉亚第一次看清袭击者是在道路转弯以后。
他们戴着兜帽与面具,缓慢走在营地中央。人数大约十几个,也可能更多。人群因恐惧不断向两侧分开,使他们身边形成一片空地。那些人并不急于追赶,也没有寻找具体目标。他们像是在巡视一处已经属于自己的场所,向帐篷发射火焰,让路边的物品升到空中,又用魔杖操纵某种更高、更令人群持续尖叫的东西。
西西莉亚抬头。
麻瓜营地主人与他的妻子漂浮在半空,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翻转。两个孩子也在那里,其中最小的一个穿着睡衣,像是尚未完全明白为什么自己忽然离开床铺。蒙面巫师用魔杖使他们上下摆动,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每当人群发出惊呼,他们便把那一家人举得更高。
哈利停下脚步。
“他们是谁?”
西里斯已经看见那些面具。他的脸色冷下来。
“以前追随伏地魔的人。”
罗恩睁大眼睛。
“食死徒?”
“是。”
“可是伏地魔已经——”
“这不妨碍懦夫在他消失以后怀念自己曾经拥有的权力。”
西里斯握紧魔杖。那一瞬间,他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像是本能地准备冲进人群,把那些戴面具的人逐一从黑暗中拖出来。十二年以前,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曾
经在审判席外看着他被送进阿兹卡班;也可能有人提供过虚假的证词,又在伏地魔倒台后声称自己受到夺魂咒控制。
然而哈利就在他身边。
金妮只有十二岁。罗恩、赫敏与西西莉亚十四岁,弗雷德和乔治也尚未成年。塞德里克已经能够保护自己,却仍然在寻找父母离开的方向。
西里斯没有向前走。
“继续。”他说,“不要停在这里。”
这项选择没有任何人替他看见,也不会出现在之后的报道里。袭击者就在不远处,而西里斯·布莱克第一次面对那些与自己过去有关的面具时,没有追上去证明勇敢,也没有为失去的十二年寻找能够立刻攻击的对象。
他只是留在孩子们身前。
一名蒙面巫师忽然向道路旁发射咒语。
一顶燃烧的帐篷被整个抬起,越过人群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砸来。火焰照亮上方夜色,布料内部传出空间魔法被撕裂时尖锐的声响。人群向两侧逃散,一名抱着孩子的女巫跌倒在地,另外两个年龄很小的男孩站在原处,像是已经被突然接近的火焰吓得忘记移动。
塞德里克松开西西莉亚,立刻冲过去。
他先把较小的男孩推向弗雷德,又伸手抓住另一个。燃烧的帐篷已经落下,热浪越过道路。西里斯转身施放防护咒,透明屏障在火焰前展开,却因帐篷中混乱的空间魔法剧烈震动。
西西莉亚抬起手。
没有咒语。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沉重。
燃烧的帐篷停在他们头顶。火焰仍向上翻卷,断裂的木杆与家具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握住,悬在距离人群不到数英尺的地方。西西莉亚的长发被魔力带起,淡金色发丝在火光里几乎变成白色。
她没有把帐篷向袭击者扔回去。
道路两侧仍有太多人。她无法在黑暗与混乱中确保每一片燃烧布料避开所有逃跑者。她只是将手向一侧移动。整顶帐篷随之缓慢越过人群,落到一片暂时空置的湿草地上。火焰在接触地面以前被无形力量压低,最后只剩一层贴着布料燃烧的浅红色光。
弗雷德抱住被塞德里克推来的男孩。乔治把另一个孩子拉到身后。塞德里克蹲下来确认他们没有受伤,随后抬头看向西西莉亚。
“你还好吗?”
西西莉亚的手仍停在半空。
“我没事。”
“确定?”
“确定。”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平稳,魔力也没有继续失控,才站起来。他没有说“你本来可以一次阻止所有人”,也没有询问她为什么不把整片营地的袭击者压倒。
因为那并不是一件只需要力量足够强大便能完成的事。
营地中有数万人正在奔逃。帐篷、旗帜、火焰、魔法部人员与蒙面巫师混在一起。恐惧使人不断改变方向,也使许多普通巫师拔出魔杖。西西莉亚可以释放足以覆盖整片营地的魔力,却无法保证那种力量只落在戴面具的人身上。她曾经在巨怪面前让一种生命彻底消失,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摧毁并不等于应当在看不清目标时摧毁。
她只能阻止自己看见的伤害。
而伤害正从许多方向同时发生。
“西西莉亚。”西里斯叫她。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
两个获救的男孩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里。年长一些的那个不断喊母亲,声音却被周围人群淹没。塞德里克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承诺到树林的紧急集合点以后会有魔法部职员帮助寻找。那个较小的孩子仍然发抖,弗雷德便把自己头上会跳舞的三叶草帽摘下来戴到他头上。帽子没有理解现在不适合庆祝,仍然不断从帽檐上长出绿色叶片。孩子盯着那些叶片,终于暂时停止哭泣。
他们继续向树林移动。
哈利跑出一段以后,忽然伸手摸向外套口袋。
他的动作停住。
“我的魔杖不见了。”
西里斯立刻回头。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哈利再次摸遍两侧口袋,又检查腰间,“比赛时还在。”
“你在赛场里用过吗?”
“没有。”
“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
哈利努力回想。他在进入赛场以前把魔杖放进右侧口袋,之后买过饮料,使用过全景望远镜,又在人群中被挤过许多次。魔杖没有在任何时候被他主动取出。
“可能掉在包厢。”他说。
“也可能掉在路上。”赫敏说。
“我要回去找。”
哈利转身。
西里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不行。”
“那是我的魔杖。”
“我知道。”
“如果被人捡走——”
“现在回去比被人捡走更危险。”
“可是——”
“哈利。”
西里斯只叫了他的名字。
哈利抬头看见他的神情,不再向后挣脱。西里斯没有因魔杖遗失责怪他,也没有说等袭击结束以后一定能够找回。他只是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根备用魔杖。
那根魔杖比普通魔杖短一点,木材颜色很深,显然已经使用多年。
“拿着。”他说。
“这是你的?”
“我还有自己的。”
“为什么你带了两根?”
“因为我过去很长时间没有机会带任何一根,现在容易准备过多。”
哈利接过备用魔杖。它不会像自己的冬青木魔杖那样完全服从,却至少能够在危险中使用。
“魔杖会找到。”西里斯说,“你不会回去找。”
哈利握紧那根备用魔杖,点头。
树林已经很近。许多孩子与没有参与战斗的巫师都在向那里撤离。树木之间一片混乱,有人喊着家人的名字,有人用魔杖照明,也有人不知道应该继续向深处走,还是停在原地等待。紧急集合点的标志被人群撞倒,只剩一半蓝色光芒从草地上露出来。
西里斯让弗雷德和乔治先带两个男孩过去。他准备清点人数时,另一阵尖叫从背后传来。
蒙面巫师已经向贵宾营地区域移动。
那里帐篷更大,施加的魔法也更复杂。几座华丽帐篷升起防护屏障,试图把袭击者挡在外面,却使奔逃者不得不绕行。咒语撞上屏障,发出连续的爆裂声。有人从侧面放火,火焰沿一座帐篷外部的银色装饰迅速蔓延。
西西莉亚回头。
她没有看见德拉科。
“马尔福家的帐篷在那里。”她说。
西里斯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纳西莎和卢修斯会保护他。”
“他们可能被困住。”
“你不能穿过现在的人群。”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西里斯说,“但你看不见每一个方向。”
他说话时,一道红色咒光从人群上方飞来。西西莉亚甚至没有转头,咒语便在距离她数英尺的地方停下,像撞上一层没有形状的墙,碎成一片暗淡火花。
西里斯没有因此改变判断。
“你能挡住看见的咒语。”他说,“不能保证有人不会从你身后带走另一个人。”
塞德里克站到西西莉亚身旁。
“我们可以靠近一点,不进入中心。”
西里斯看向他。
“你的父母也在那里。”
“所以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哈利立即开口:“我也——”
“不行。”西里斯说。
“为什么他可以?”
“他已经十六岁。”
“这不是成年。”
“但比你多两年判断错误的经验。”
塞德里克本来神情严肃,听见这句话还是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不会带她进入袭击中心。”
“这句话最好由西西莉亚保证。”
西西莉亚看向贵宾营地。那里人群仍在不断向外逃。她能够感到熟悉的契约痕迹、恐惧与大量混杂魔法,却无法在这种距离准确分辨属于谁。
“只到能够看见的位置。”她说。
西里斯沉默几秒,最终点头。
“如果看见德拉科,立刻带他过来。不要追任何戴面具的人。”
“好。”
“塞德里克。”
“我会和她一起回来。”
西里斯把另一枚紧急联络徽章递给他。随后他带着哈利、罗恩、赫敏、金妮、弗雷德和乔治向树林更深处移动。哈利走出几步仍然回头,直到西里斯把手放在他肩上,催他继续。
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逆着人流向贵宾营地靠近。
这条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难走。不断有人迎面冲来,衣服上带着泥土、火星与碎裂的装饰。塞德里克走在西西莉亚外侧,用身体替她挡开那些没有注意方向的人。经过一名跌倒的年长女巫时,他又停下来扶她站起,确认她能继续行走以后才离开。
“你父母可能已经去树林。”西西莉亚说。
“也可能在帮助其他人。”
“你担心。”
“是。”
塞德里克没有否认。他的手一直握着魔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每当有更小的孩子从面前经过,他仍会先确认他们身边是否有成年人。
一顶帐篷侧面忽然倒塌,几根燃烧的支架砸向道路。西西莉亚抬手将它们停在半空,塞德里克趁机把下面的人拉出来。一名年轻巫师的小腿受伤,无法继续奔跑。塞德里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送到两名赶来的魔法部职员身边。
“你还好吗?”他返回以后再次问。
“我没事。”
“你的魔力一直没有停。”
“只是在周围。”
“会累吗?”
“会。但现在还没有。”
塞德里克点头。他没有要求她停止,也没有因为她说还不累便完全放心。他只是离她更近一些,仿佛这样至少能够在她真的疲惫以前先发现。
贵宾营地的一部分已经被火光照亮。
马尔福家的帐篷外部施有很强的防护魔法,没有像其他帐篷一样立即燃烧,却被数道咒语击中,银色屏障不断闪烁。入口敞开,里面已经没有人。西西莉亚看见道路上散落着一只浅灰色手套,属于纳西莎。
她把手套捡起来。
“他们从这里离开。”她说。
地面上留着三个人经过的魔力痕迹。卢修斯的痕迹最清晰,冷而稳定,始终位于另外两个人外侧。纳西莎与德拉科在靠近树林的方向,却在前方道路被袭击者切断以后转向另一边。
“那边。”西西莉亚说。
他们沿痕迹追过去。
前方人群忽然变得稀少。并不是因为那里更加安全,而是逃跑者本能地避开一片由蒙面巫师占据的空地。两顶帐篷正在燃烧,火焰之间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的面具各不相同,有些覆盖整张脸,有些只遮住眼睛,却都穿着颜色近似的长袍。
空地另一端,卢修斯、纳西莎与德拉科被迫停下。
卢修斯没有戴面具。
他一手握着魔杖,另一只手仍拿着那根银色蛇头手杖。纳西莎站在他身后半步,魔杖同样已经抬起。德拉科被父母护在中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却没有表现出失控。他看见西西莉亚时,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西西莉亚准备向前。
塞德里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先等等。”
那些蒙面巫师没有立刻攻击卢修斯。
相反,他们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对面的人。火光从面具边缘掠过,使那些脸显得既陌生又十分相似。有人向前走了一步,魔杖垂在身侧,姿态不像面对敌人,更像在一场中断许久的宴会后,再次遇见过去熟悉的客人。
卢修斯的神情没有改变。
十二年前,他或许曾经与其中某些人站在一起。他们共同戴过面具,共同听从一个名字,也共同在那个名字消失以后脱下长袍,回到各自的庄园、职位与家族。许多人声称自己被迫效忠,声称所有行为都来自夺魂咒。卢修斯也曾经依靠类似说法逃脱审判。
但他手臂上的黑魔标记已经消失。
马尔福庄园不再承认伏地魔,也不再允许任何继承其意志的人在怀有恶念时找到那里。那项愿望并没有替卢修斯改写过去,只切断了过去继续拥有他的道路。
蒙面者却还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一个没有戴上面具的旧同伴。
德拉科向父亲身后靠近一点。纳西莎握住他的手,没有将他向前推出,也没有独自躲到卢修斯之后。她与丈夫并肩站着,只是让德拉科留在两人共同形成的阴影里。
一名蒙面巫师从火焰后走出来。
“马尔福。”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在火光后叫他,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旧日宴会重逢般的笑意。
卢修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魔杖,站到了妻子与儿子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