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霜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郑寻靠在椅背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涩涩的，开口却不是什么中听话：“霜姐，你还是趁早放弃吧，他俩的感情浓度不是一般情侣能比的，你没机会。”

    “你胡说什么呢。”白如霜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语气认真起来，“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感情很让人羡慕，不管何时何地，无论经历过什么，总能在对方身边做回自己。”

    她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桌面：“况且，我现在根本不想考虑感情的事，只想好好工作。”

    手中的笔“啪嗒”落在桌面，滚了几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过了好半晌，郑寻才将笔重新握回手中，指尖紧紧捏住，又慢慢松开，终究没能将堵在心口的话说出口。

    他很想说，他也可以成为那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在他身边，白如霜都可以做她自己。

    可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形象。

    年轻莽撞，遇事不够沉稳，做事也不够周全。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白如霜照顾他，迁就他，包容他，只是因为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邻居家的弟弟。

    而不是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也是，好好工作。”郑寻深吸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棠州这堆烂摊子，早查完早收工，我还想休个年假呢。”

    ……

    次日。

    市局刑侦大队的例会上，陆景明将报告材料递交给了佟茂炜。

    厚厚一叠报告，佟茂炜只漫不经心地翻了两三页，就敷衍道：“你这份报告我批不了。”

    陆景明抬眸，目光锐利：“事关重大，我建议您认真看完再做决定。”

    “你还建议上我了？”见他半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佟茂炜火气也上来了，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半点证据都没有的东西，通篇都是分析猜测，你让我拿什么批这份报告？”

    魏清颂忍不住反驳：“佟副局长，你这话不对吧，没有调查哪来的证据？你不批复并案申请，不给我们调查权限，难道大家都坐在办公室等证据长腿自己跑进来吗？”

    佟茂炜被堵得一时语塞，只好嘴硬道：“那也不能坏了规矩！”

    却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好大的官威，我倒要听听看，你口中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眼望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魏清颂认识，是市局政治处主任，他微微侧过身，退到一旁，态度恭谨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位身穿深灰色夹克，面容严肃的老者，他头发几近全白，身形精瘦，一双眼却亮得惊人，格外有神。

    佟茂炜下意识站起来，表情略显慌乱，快步迎上前去：“霍、霍老，怎么是您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霍刚淡淡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方桌正前方的主位坐下，戴上老花眼镜，拿起桌上翻开的报告，示意道，“你们继续讲，我听听。”

    佟茂炜半句话不敢再多说，而陆景明神色如常，将报告里的内容条理清晰地简要复述了一遍。

    魏清颂没有见过这位老者，但看政治处主任和佟茂炜毕恭毕敬的态度，也能猜到其来头必定不小。

    陈晋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这是霍老，前省公安厅厅长，退休好几年了，没想到今天会来这里。”

    魏清颂微微讶然，目光下意识在陆景明身上落了一瞬，才转向那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前省公安厅厅长，以这个级别，即便是返聘，也不该屈就于小小的棠州市局，慕安的案子，影响力还远远不够，除非，他此行还有更深的来意。

    听完陆景明的报告，霍刚合上书面材料，摘下老花镜重重往桌上一搁，语气不怒自威：“佟副局长，这份申请报告，你不批复的理由是什么？”

    佟茂炜笑容勉强，声音比平时虚了三分：“我只是觉得，这份报告里有些内容还需要进一步填充核实，这个慕安心理机构，没有任何犯罪前科，也没有被立案调查过，这种情况下贸然启动联合调查，牵涉面太广，万一查了半天没有结果，对市局的公信力也是损害，还要面临舆情和法律方面的风险。”

    他偷瞄了一眼霍刚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胆子稍微大了些，继续往下说：“我的想法是，先让陆景明他们把证据做夯实了，再往上报，更为稳妥。至于黄颖雯那个案子，该辟谣就辟谣，等舆情平息了，再进行下一步，这也是为了市局的整体工作考虑。”

    魏清颂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佟茂炜不愧是个老油条，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张口舆情闭口风险，听着像是处处为大局考虑，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拖”字诀。

    霍刚怒不可遏地拍了拍桌子，震得茶杯都咣咣作响：“荒唐！市局的公信力，什么时候是靠压制舆情、拖延办案来维护的？你把群众的安全当儿戏吗？”

    “你做了二十年警察，从基层一路做到副局长，本来应该比谁都清楚肩上的责任，如果今天你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你能力不足，我还能够理解，但你不是啊，佟茂炜，你十三年前，也是为了追凶两天两夜不吃不喝的刑侦大队队长啊！”

    “你也曾经破获过大案要案，你也收到过群众送来的锦旗，你不是一头蠢猪，你如今打压你的下属，视群众的生命安全于无物，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你这些年收贿受贿，沉迷官瘾，害怕自己的乌纱帽不保，你堕落，你糊涂！”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佟茂炜顿时苍白了脸，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霍刚眼里的失望和痛惜。

    霍刚沉沉吐出口浊气，转过身，对门外招招手：“有什么话，去跟纪检的同志交代吧。”

    佟茂炜整个人如遭雷击，也顾不得形象，冲上前死死拉住霍刚的衣袖：“老领导，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些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

    他话还没说完，两名纪检的人员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拉开。

    佟茂炜被架着往外拖，脚下踉踉跄跄，仍旧不死心地叫道：“我兢兢业业啊……”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霍刚好一会儿没说话，按了按太阳穴，脸上的凌厉和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和疲惫：“我们的领导班子里出了这样的败类，奇耻大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