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作品:《让哈布斯堡再次伟大!》 1891年10月8日,巴塞罗那,圣安东尼区。
这里的枪声基本停了。
远处的东面街区还能听到稀稀拉拉的射击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沉闷的炮响,那是其他部队仍在推进。但至少在这片刚刚被拿下的街区里,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巷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焦糊味。一栋公寓楼的半边外墙被炮弹削掉了,露出里面几层楼的房间截面,像一个被劈开的蚁巢,有的房间里还挂着窗帘,有的床铺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菜去了,只有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提醒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什么。
西班牙王国军新编第十九旅的伤亡惨重。
这支部队承担了正面突击的任务,从早上七点钟开始,沿着圣安东尼大街向纵深推进,整整六个小时逐屋逐楼地跟维巴塞罗那共和军守卫部队拉锯。共和军在几乎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部署了射手,街道上埋设了简易地雷,十字路口架着用沙袋和翻倒的马车堆成的路障。
第十九旅的士兵们不得不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硬啃,每前进五十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现在,战斗结束了,代价也摆在了眼前。
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躺满了伤员。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平躺在临时铺开的军毯上,有的干脆就躺在碎石和瓦砾堆里,身下渗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军医和卫生兵穿梭其间,但人手远远不够,很多伤员只能等着。
到处都是声音。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士兵仰面躺在路边,双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他的嘴一张一合,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妈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留声机。他旁边的战友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嘴唇在动,大概是在祈祷。
几米外,另一个伤员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断口处用绷带草草缠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喊叫,只是紧紧咬着一截木棍,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卫生兵正在给他打吗啡针。
再远一点,一个背靠弹坑的士兵双眼圆睁,看着天空,一动不动。起初你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整条街上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哭喊声、叫妈妈的声音和念诵上帝之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令人作呕的合唱。这不是什么英雄赞歌,这是人间地狱的背景音乐。
相比之下,负责从侧翼协助攻击的奥地利第二百三
十三加强团的伤亡要轻得多。他们的任务主要是从平行街道迂回包抄,切断共和军守卫部队的退路。
但即便如此,连续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巷战也让每一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门廊和被炸毁的店铺废墟旁,有的在喝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有的在机械地嚼着干粮,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空洞地盯着前方发呆。
奥地利新兵恩里希则是靠在一堵院墙上,背后的砖墙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步枪被他随手放在身边的地上,刺刀还没卸。他的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墙皮碎屑,左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不深,但还没来得及处理,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斜对面那栋楼顶上刚刚升起的旗帜——红黄两色的西班牙王国国旗在下午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几个西班牙士兵正在旗杆旁边互相拍着肩膀庆祝,有人还举起了步枪朝天空比了个姿势。
恩里希没有庆祝的心情。他只是看着那面旗帜,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六个小时前他还在壕沟里呕吐,因为他亲眼看见一发炮弹把前面三米远的一个西班牙士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了两截。
“各单位注意,原地休息,等候下一步命令。”
营长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一个传一个地沿着街道接力喊到了后面。
原地休息。这四个字像一道魔法,恩里希的眼皮立刻开始打架。他想,我应该先处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又想,我应该先清点一下弹药。
他还想,我应该找点水喝。但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滑过去,没有一个变成行动。他的后脑勺抵着温热的砖墙,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恩里希是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有男人粗野的大笑,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响,还有女人的尖叫。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涂着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半条街都浸在浓稠的暮色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片地方的士兵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接到了调动命令,往前方推进了。周围只剩下几具来不及搬运的共和军尸体和一些被遗弃的弹药箱。
嘈杂声是从他右手边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恩里希侧过头,看见了几个
人。
三个男人。穿着西班牙王国军的军装。他们正拉拽着两个女人,从街道对面往这边的院子里拖。那两个女人拼命挣扎,其中一个看上去很年轻,也许才十七八岁,深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全是泪水,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大概二十出头,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三个士兵的笑声很大,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恩里希的西班牙语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听不懂。他在新兵训练营里学过一些基本的日常用语,来了西班牙之后又在跟当地人的接触中零零碎碎地捡了些词汇。他竖起耳朵,努力辨认那些夹杂在笑声和尖叫声中的词句。
一个矮胖的士兵一边拖着那个年轻女孩一边骂道:“婊子!叛徒!”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高个用脚踹开了院子里一间房子的门,回头冲同伴咧嘴笑着喊:“让我们教教这些背叛国王的贱人会有什么下场!”
第三个士兵一手攥着那个年长些的女人的头发,一手扯着她的衣领,把她往房间里推,嘴里嘟囔着:“这些叛军的xx就是这个用处”
恩里希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个西班牙士兵把两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门被带上了,但没有关严,从门缝里传出更大的哭喊声和挣扎声。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毫无疑问,这些女人是无辜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气,他的手都因为愤怒颤抖,他弯腰捡起身边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还有子弹,刺刀还插在枪口上,寒光闪闪。
他站起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屋子里,那个络腮胡子的大高个已经把年轻女孩按在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他一只手摁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裤腰带。矮胖的那个在旁边按着另一个女人,瘦长脸的则靠在墙边看着,脸上带着猥琐的笑。
“砰!”
门被一脚踹开,狠狠撞在墙上。
恩里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门口,枪口指向屋内。昏黄的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板上。
“放开她们!”
三个西班牙士兵全愣住了。
大高个的手停在半解开的腰带上,裤子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淫邪瞬间切换成了茫然。矮胖的那个下意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只有
瘦长脸的反应最快,他从墙边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着奥地利军装的年轻人。
大高个回过神来,眉毛拧在一起,质问道:“你他妈是谁?”
恩里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枪口稳稳地对准大高个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放开她们。现在。”
他的西班牙语很蹩脚,重音都放错了位置,但刺刀的寒光替他弥补了语法上的不足。
大高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嗤笑了一声。他朝恩里希走近了一步,双手叉在腰间,满不在乎的样子。
“嘿,奥地利人,这不关你的事。她们是共和派,叛徒,她们活该。”
然后瘦长脸的凑过来,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用一种拉皮条似的语气说:“要不要一起来?够分的,远道而来的朋友。”
恩里希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不仅仅是对这三个人的恶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恶心,他竟然在为这样的人而战。他穿越了半个欧洲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跟这样的人并肩作战,帮助这样的人“收复”他们的国土。他的战友,他的同盟。就是这种东西。
他把这股恶心咽了回去,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大高个身上。
大高个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往前迈了半步,嘴角挂着挑衅的冷笑,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咔嚓。”
恩里希拉动了枪栓。
一颗黄铜色的子弹被推上了膛,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个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大高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枪口后面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的、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
矮胖的那个第一个怂了。他高高举起双手,声音变得又急又尖:“冷静,冷静!我们走,我们走!”
瘦长脸的也跟着举起了手,脸上那副猥琐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吓到的惊慌。
“快走快走,这是个神经病。”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大高个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往门外拖。大高个还在恩里希身上投来愤恨的目光,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什么,但终究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脚步声沿着院子一路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那两个女人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年轻的那个把脸埋在年长女人的
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起伏,哭声压抑而破碎。年长的那个一只手搂着女孩,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被撕裂的领口,眼泪无声地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
恩里希放下了枪口。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西班牙语词汇量撑不起任何像样的安慰。最后他只是把步枪背到身后,双手张开举在身前,掌心朝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你们安全了……已经过去了……”
他的发音依然蹩脚得可笑,但声音尽可能地放得又轻又柔,跟几分钟前那个拉枪栓的人判若两人。
年长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泪眼朦胧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疑惑和一丝感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气音,什么字也没能吐出来。
过了一小会儿的工夫,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西班牙语叫嚷声。
恩里希的心一沉。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院子的入口处涌进来七八个西班牙王国军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胳膊上戴着军士臂章的粗壮男人,满脸横肉,身后跟着的几个士兵里赫然有先前那三个人。大高个裤子已经系好了,正一边走一边朝恩里希所在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愤愤不平。
显然,他们搬了救兵回来讨说法。
那个军士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双手叉腰,扫了一眼门口端着步枪的恩里希,用一种审问式的语气大声说道:“这他妈怎么回事?这个奥地利人是谁?”
恩里希握紧了步枪,后背的汗瞬间冒了出来。一个人面对八个人,他是毫无胜算的。
但就在他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院子外面又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用德语大声喊出来的口令:
“怎么回事?让开!”
五六个穿着奥地利军装的士兵出现在了院子入口。领头的是一个肩上扛着中尉军衔的年轻军官,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士兵们手里都端着步枪,虽然枪口朝下,但那种随时可以抬起来的姿态谁都看得懂。
第二百三十三加强团的人来了。
中尉走进院子,目光迅速扫过了现场,门口端着步枪的恩里希,院子里那群气势汹汹的西班牙士兵,屋子里角落中抱在一起哭泣的两个女人。他用不到两秒钟就大致判断出了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恩里希身边站定,面朝那群西班牙兵,用
流利的西班牙语冷冷说道:
“我是奥地利帝国第二百三十三加强团第二营的克莱因中尉。这个士兵是我的人。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中尉克莱因的话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了两群人之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戴着军士臂章的粗壮西班牙人打量着克莱因,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五六个端着步枪的奥地利士兵,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你的人——”他用手指了指恩里希,语气还带着怒意,“用枪指着我的——”
“我知道。”克莱因营长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先听我的人说。”
恩里希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报告长官。我在这面墙边休息,被吵醒后看到三名西班牙王国军士兵拖拽两名当地女性平民进入这间房屋。他们撕扯女性的衣物,其中一人已经在解裤子。我判断他们意图实施强奸,于是持枪进入制止。他们最终自行离开,随后带了更多人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名女性平民目前在屋内,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
克莱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转回身,面朝那个西班牙军士,用西班牙语把恩里希的陈述大意复述了一遍。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那些跟着军士来的西班牙士兵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当事人身上,表情复杂。大高个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但矮胖子和瘦长脸已经在往人群后面缩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军士的眼睛转了转。
他是个老兵油子,在军队里混了多少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花了大概三秒钟就想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屋子里有两个衣衫不整的哭泣女人,对面站着一群端着枪的奥地利人,事情的真相再明显不过。他可以选择硬扛,但那意味着跟奥地利盟军撕破脸,为了三个手下的裤裆问题把事情闹大,这个代价他算得清楚。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干脆利落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大高个的衣领,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大高个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军士的巴掌就已经抽上了他的后脑勺——“啪”的一声,又响又脆。
“蠢货!”
然后他又一手一个,把矮胖子和瘦长脸也拎了出来,推到了院子中间。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像三条被主人揪住后颈的野狗。
军士转过身来,面朝克莱因中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怒气切换成了一种老练而诚恳的歉意。这个转变之快、之自然,几乎令人叹服。
“中尉先生,”他微微低了低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这是我手下的过失,我深感抱歉。这三个混蛋我会带回去处理的,绝不会姑息。给贵军添麻烦了,请代我向这位——”他朝恩里希点了点头,“勇敢的士兵也转达我的歉意。”
说完,他拍了拍手,招呼自己的人。
“走!都给我滚回去!”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翻过去了。三个当事人被拽着,其他士兵跟在后面,一行人往院子出口走去,脚步很快,显然急于脱身。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
说话的是恩里希。
他从门口走了出来,站在院子的暮色里,步枪挎在肩上,看着那个正要离开的军士。
“你们应该向她们道歉。向那两个女人。不是向我。不是向我的长官。应该是向她们。”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摁了暂停键。
几个西班牙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奥地利新兵,仿佛他刚刚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疯话。向谁道歉?向占领区的平民?一个军士,带着三个士兵,在战场上因为碰了两个敌方的女人,要当众向她们道歉?
大高个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嗤笑,但笑声还没完全出口就被军士一肘子顶进了肋骨,噎了回去。
军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他看了看恩里希,又看了看恩里希身后那个表情冰冷的奥地利中尉和他那些端着步枪的手下,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再次做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
他转身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两个女人还缩在角落里,年轻的那个已经不哭了,但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军士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军帽。
“女士们,我代这三名士兵就他们的行为向你们道歉。不会再发生了。”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将军帽扣回头上,脸色铁青地瞪了那三个人一眼。
“道歉。”他用气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矮胖子最先低下头,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对不起”。瘦长脸跟着说了同样的话,声音几乎听不见。最后是大高个,他僵硬地站了好几秒
,直到军士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上去更像是在咒骂而不是在道歉,但好歹是说了。
军士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钟。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三个当事人和其他士兵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克莱因营长对身后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那个士兵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军毯和一个水壶,放在了屋子门口。
然后他示意恩里希跟他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远离其他人。
恩里希跟过去,在一棵被炮弹削掉了半边树冠的橄榄树下站定。他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对不起,营长。”
“我擅自行动,没有请示上级,还用武器威胁了盟军士兵,这可能会给团里带来麻烦,我”
“你不需要道歉。”
克莱因营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他背靠着那棵受伤的橄榄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然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要是我们奥地利的士兵干出这种事来,我早就把人拉出去枪毙了。军法条例,战时强奸平民,就地处决,没有第二个选项。”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
“可惜,他们是西班牙人。不归我管,我也没有那个权力。”
恩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官。
“长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费力地组织自己的语言,也像是在费力地整理自己的思绪,“我现在……很困惑。”
“我无法理解了。”
克莱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恩里希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法国人入侵了西班牙,扶植了一个傀儡共和国,对吧?法国人是侵略者,是破坏秩序的人,我们是来帮助西班牙恢复合法政权的。这是我在训练营里被告知的,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我们在维护欧洲的秩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这些西班牙王国军队的人,他们做的事情跟法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手,朝街道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指向某个不在场的、但清晰地刻在他记忆里的画面。
“上个星期,第十九旅
经过的那个村子。长官,我知道您也听说了。他们说那个村子给共和军提供了粮食和情报,所以第十九旅≈39;清剿≈39;了它。我看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树上挂着七颗人头,老人,男人,女人的都有,大部分村子里的房子全烧了,井里面……”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井里面甚至有尸体。”
“今天我阻止了这一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其他街区,在其他村庄,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我们——我们竟然在帮助这样的人。”
克莱因营长把烟吸到了尽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克莱因从树上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巴塞罗那上空还飘着几缕白天炮击留下的烟柱,在靛蓝色的暮空中像几道淡淡的灰色伤疤。
“恩里希,你问的这些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倦,“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又掏出一根烟,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
“西班牙王国军队现在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四个月了。有些部队更久,半年甚至更长。马德里的国库空得能跑马,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在借债打的——借维也纳的、借伦敦的、借任何愿意借的。但借来的钱大部分拿去买军火和维持后勤了,发到士兵手里的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些西班牙士兵,当兵的原因很简单。有些人是真的爱国,觉得法国人扶植的共和国是对西班牙的侮辱,所以拿起了枪。但更多的人是为了混口饭吃,西班牙南部和中部的农村你没去过,那里的穷你是想象不到。当兵至少能有口饭,能有双鞋穿。这就是他们加入军队的全部理由。”
“但是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军饷不发,补给也不算充足。你觉得这种情况下,军纪还能维持多久?”
“利奥波德一世国王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军队在做什么。那个小村子埃尔莫利诺的事情,类似的事情,每周都有报告送到马德里去。但他不会管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给这些军人,给不了他们任何当初许诺的东西。所以她能给的,只有一样——放纵。”
“默许他们≈39;自行就地筹措≈39;。这是军令里的措辞。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自己去抢。抢
粮食,抢钱,抢女人,抢任何你们想要的。只要你们还愿意拿着枪替我打仗,我就当作看不见。”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大概是东边的战线又开始活动了。地面微微颤了颤,橄榄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簌簌抖落。
“至于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原因是两个。一个是大义。就是你说的,奥地利是欧洲秩序维护者,法国则是侵略者。但这是表象,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利益。我们可以帮助西班牙王国对抗法国,这样就可以削弱我们最大的敌人,法国。”
他用鞋尖碾灭了第二个烟蒂,然后拍了拍恩里希的肩膀。
“你今天做的事情是对的,恩里希。在这整场该死的战争里,你今天做的事情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件事。如果你想改变这一切的话,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然后积累足够的战功,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去。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坐在桌子前面的人才能改规则,而我们这些站在院子里的人只能端着枪。”
营长又思索了一会,继续开口:“我觉得你可能会适合一个叫永久和平的帝国议会里面派别,也许你可以看看他们的政治纲领,恩里希。”
“永久和平?”
“如果欧洲大陆只有一个声音,就能实现永久的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