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主宴。

    灵光幻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恍如白昼，推杯换盏的声浪一波接一波，间杂着拍马逢迎的笑声和铁拐老妪偶尔发出的干涩咳嗽。

    沈叶坐在角落，右手搭在酒杯沿上，手指纹丝不动。

    但他的五帝铭文灵识穿过人群，一直延伸到主厅东南角的暗柱后方，那两道暗哨的灵力信号还在，没有移动，说明他们的注意力仍然锁在自己身上。

    高台方向。严枭立在赵厉身后半步，下巴微抬，目光在宾客之间缓缓扫过，腰间黑色锦囊被青色长袍衣摆遮住大半，只在他偶尔侧身时露出一角。

    沈叶的灵识同时在扫另一个方向。

    后堂。

    那个方向是墨家内院。云烬借更衣绕道，走岔了，碰上了不该碰的人，或者不该碰的东西。

    沈叶的脑子在半息之内算完了所有分支。

    去救。两个人同时从座位消失，暗哨立刻传讯，煞心客瞬间就能锁定方向。

    全盘暴露。

    不去救。后堂只是灵海境后期，云烬筑基中期，硬扛片刻没问题。

    但如果惊动更多护卫，内院巡逻暗哨、回廊值守死士，云烬撑不了太久。

    办法只有一个，制造混乱，把所有人的目光锁死在主厅。

    沈叶抬头。

    主厅穹顶之上，数十盏灵光幻灯悬挂在主梁上，一盏连着一盏，灵丝串联，外层包裹着统一规格的观赏灵纹。

    沈叶掌心朝上，万化霜烬火。

    比发丝还细的金蓝色灵丝从掌心渗出来，贴着桌面下沿游走，顺着桌腿攀上地砖缝隙，沿着墙角灵纹管道的外壁往上爬。

    灵丝的亮度被沈叶压到极限，在灵光幻灯的照射下完全隐没。只有用五帝铭文频率才能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热度，顺着墙壁往穹顶攀去。

    灵丝触及第一盏幻灯的底座铭纹，灵丝像根须一样铺开，沿着串联灵丝蔓延到相邻的灯座上。

    数十盏幻灯的外层灵纹被金蓝灵丝全部咬住。

    所有灵丝同时震动。

    五帝铭文的频率切入灵纹结构的接合层，像一把看不见的锉刀，把灵纹与灯壳之间的粘合力一刀切断。

    灯炸了。

    五彩灵光碎片从穹顶喷射而下，像一朵倒开的烟花。

    数十盏幻灯接连爆裂，漫天碎光如暴雨倾泻，所有颜色搅成一团混沌，灌满整个主厅。

    灵液汽化产生的烟雾紧随其后。白色、金色、淡紫色的雾气从穹顶往下压，和飞溅的灵光碎片绞在一起，能见度在一瞬间从通透变成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

    “灯炸了！”

    “护驾，保护前辈……”

    主厅炸开了锅。

    上百名宾客在骤然降临的黑暗和烟雾中惊慌失措，桌椅碰倒的声响、酒盏摔碎的脆响、侍女尖叫的声浪，全部搅成一团。

    高台上。

    铁拐老妪的眼睛眯了一下。

    墨寒渊猛然站起来，灵力外放护住老妪周身：“煞心……”

    “知道。”

    煞心客已经动了，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没入烟雾，朝穹顶方向暴射而去。

    但穹顶上没有人。

    只有数十盏灯残骸在主梁上冒着烟，碎裂的灵纹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金蓝色灼痕，但那种痕迹在烟雾遮蔽和灵液残渣的干扰下，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煞心客悬停在穹顶，灵识暴扫全场。

    没有入侵者，是灯自己炸的？

    他的眉心拧成一团。

    高台下方严枭动了，金仙级灵力本能外放。

    他踏出一步，右掌横推，一道磅礴的灵力屏障从掌心展开，如同一面透明的巨幕，横贯主厅上空，把还在坠落的灵光碎片和灵液烟雾全部挡在屏障之上。

    灵力屏障与残余灵液碰撞，发出低沉的振动声。碎光在屏障表面滑落，像雨水打在伞面上。

    严枭的注意力被彻底锁在头顶。他的灵识配合煞心客向穹顶扫去，试图捕捉引发灯阵崩溃的源头。

    两个金仙级的灵识同时往上走，没有人往下看。

    主厅里宾客乱成一团，有的往门口涌，有的往高台方向靠，有的蹲在桌子底下抱着脑袋。人流像没头的洪水，东撞西撞，毫无秩序。

    沈叶混在人流里。

    他的步子和周围慌张逃窜的宾客完全一致。

    一个被烟雾呛得咳嗽的胖修士撞了他一下。沈叶顺势往侧面一歪，脚步打了个趔趄，身体借着惯性朝高台方向飘了两步。

    又一名侍女尖叫着往门口冲，托盘上的灵果骨碌碌滚了一地。沈叶闪身让开，避让的方向刚好又往高台近了三尺。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被骚乱裹挟的普通宾客，随着人流毫无目的地被推来搡去。

    严枭就在三丈之外。

    他的背脊朝向沈叶，双掌举过头顶，撑着那面灵力屏障，金仙级灵力全开，屏障边缘灵光大盛。

    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部灌注在穹顶，煞心客在上面扫描异常信号，他在下面撑起防护。

    严枭的青色长袍衣摆在身前飘动。腰间黑色锦囊完全暴露在外，因为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衣摆被拉起来，遮挡锦囊的布料全部上移。

    锦囊拴在腰带扣环上的那根灵丝。

    沈叶掌心朝内。

    万化霜烬火凝成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火星，火星从指尖弹出。

    锦囊松了。

    沈叶的右手顺势接住了往下滑的锦囊，像心脏跳了一拍那么自然。

    锦囊入手的瞬间，掌心的感触传来。

    破界法印。

    沈叶没停，右手探入锦囊，两根手指捏住法印，往外抽。

    同时，袖口暗袋里一枚提前准备好的仿制玉印滑入掌心。

    这枚仿印是姬璇三天前送来的材料加上他用五帝铭文刻制的，玉质、尺寸、重量全部一致，表面灵力波动经过万化霜烬火微调，在不细查的情况下，和真品的频率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一。

    两根手指捏着真印抽出来的瞬间，拇指和无名指夹住仿印，往锦囊里塞。

    一出一进，手指在锦囊口完成交接。

    仿印入囊，偷梁换柱。

    沈叶的手指在锦囊口捏了一下。

    万化霜烬火残留的灼痕被他用五帝铭文频率抹平。外观上看，灵丝完好，锦囊挂在原位，扣环上的灵纹甚至还在微弱闪烁。

    沈叶把锦囊重新挂回严枭腰带扣环上。

    严枭头顶的灵力屏障纹丝未动，他的灵识仍然锁在穹顶方向。

    没有察觉。

    沈叶的身体顺着人流往后退了两步，和一名慌张后退的宾客撞了一下肩膀，借力往左偏了三尺。

    前方，烟雾里一道素纱身影在人群中穿行。

    姬璇。

    她的步态和所有惊慌避让的宾客一样，两人在人流交汇处擦肩。

    两只手在烟雾遮蔽和人体遮挡的夹缝里相触。

    破界法印从沈叶掌心转入姬璇掌心。

    她的手指合拢，法印没入袖中。

    两人错身而过。

    姬璇顺着人流往主厅正门方向移动。她的身影很快被涌向门口的宾客群淹没，素纱在烟雾中一闪，再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