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灵凌坐在船舱角落，后背贴着船板，能感觉到木质船身传来的震颤，不是古舟自身的，是河底那些庞然大物游弋时带起的水流冲击。

    “多久能到对岸？”她压低声音问。

    阮风没回答。

    他蹲在船尾，盯着河面下的黑暗，忽然道：“有东西在散。”

    姬璇回头。

    河面上，一缕极淡的青黑雾气正从船尾方向飘过来。雾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但裹着一股熟悉的寒意。

    蛟气。

    姬璇认出来了，矿城突围时，那条玄冥蛟魂释放的就是这种气息。

    青黑雾气没有攻击性，它像一条极细的丝线，沿着河面向前延伸，消失在古舟行进的方向。

    引路。

    阮风站起身：“蛟魂留的标记。”

    话音刚落，古舟船头撞上了什么。

    是骨头。

    一根比城门还粗的白色肋骨斜插在河底，上半截露出水面，挡在航道正中。

    古舟的灰白刻纹碰到骨质表面，光芒闪了两下，船身自行偏转，绕过去了。

    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巨骨从河底探出来，如同一片死去万年的森林。

    古舟在骨林间穿行，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黑河到了尽头。

    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河水从岩壁缺口涌入，汇成一片广袤的地底浅滩，浅滩尽头，

    那具太古凶兽遗骸的轮廓，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古舟靠岸。

    灰白刻纹熄灭，船帆自行收拢。

    姬璇第一个跳上浅滩，脚踩在矿晶碎屑上，发出细碎脆响。

    她抬头，瞳孔收缩。

    头顶是肋骨穹顶，脚下是脊椎山脉。四面八方全是白骨构成的天然建筑，宏大到让人的视野和认知同时失焦。

    阮灵凌从船上下来，站稳后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六名护卫已经折损了两个在尸骨长廊，剩下四个各带伤势，警惕地扫视四周。

    青黑蛟气的丝线还在前方延伸，穿过浅滩，钻进巨兽遗骸深处。

    但丝线的尾端在发散。

    蛟魂残念在消散。

    阮风看了一眼那缕越来越淡的青黑丝线，沉声道：“快。残念撑不了多久。”

    队伍迅速跟上。

    ……

    云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地底没有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风，只有永恒的黑暗和骨壁间偶尔滴落的冰水声。

    他半边脸已经完全灰青，死斑从颧骨蔓延到眼眶下缘，左眼视线模糊，看东西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右手三根指骨碎了，在血色石门前拼命拽沈叶时碎的。现在整只手肿成馒头大小，弯都弯不了。

    墨傲霜走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随时准备扶他。

    她没说出来，但两个人都清楚，云烬下一次倒下去，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蛟气断了。”墨傲霜停下脚步。

    前方那缕青黑引路丝线，在一处岔路口彻底消散。

    残余寒气弥散在空气中，辨不出方向。

    玄璃留的标记，到头了。

    云烬靠着骨壁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岔路。

    左边通向一片更密集的肋骨丛林，黑暗中隐约传来微弱的怨灵啸声。

    右边斜向下方，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金属锈味。

    “右边。”云烬说。

    “为什么？”

    “沈大哥身上那把火，烧东西有股铁锈味。”云烬用左手撑住骨壁，往右边走，“矿城那次他催万化霜烬火的时候，我闻过。”

    墨傲霜跟上去，没再问。

    两人在巨兽遗骸内部的骨质通道里穿行。

    通道时宽时窄，最窄处只能侧身挤过，骨壁表面布满亿万年侵蚀留下的沟壑，触感冰凉粗粝。

    走了大约半柱香。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

    云烬脚步顿住。

    眼前是一片广场。

    不是天然形成的空间，是人工开辟的。

    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骨质板砖，板砖缝隙间嵌着已经暗淡的金色铭文。广场尽头，一座殿宇。

    殿宇以整块头骨内壁为基，四根巨大的骨质立柱撑起穹顶，殿门高两丈，宽一丈半，门楣上刻着五个古字。

    云烬不认识。

    但殿门表面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像活水一样缓缓流淌，柔和、沉静，与血色石门的阴沉压迫截然不同。

    祖殿。

    云烬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左侧，覆海盟长生阁的旗帜插在骨质地砖上，阮风站在阵营最前方，右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

    阮灵凌在他身侧半步，姬璇和四名护卫结成防御阵形。

    右侧，鬼牙岛。

    至少两百人。清一色暗甲，黑潮纹徽记在灵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穿着暗谍装束，兜帽压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个阴冷的笑容。

    皇甫明。

    皇甫明身后，是鬼牙岛的先遣主力。当中混着几个元婴气息，万霄派来的精锐。

    广场后方，战王阁的暗金徽记。

    韩烈站在高处一块突出的骨质平台上，身后十几名金丹修士列队整齐。

    三方势力，把祖殿所有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而在战王阁阵营侧翼。

    公羊羽独自站在一块断骨上，右手垂在身侧，手背到手腕一片灰败枯萎，皮肤干裂如树皮，那是寂灭仙纹侵蚀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祖殿大门上。

    眼睛里全是贪婪。

    “云烬。”墨傲霜声音极低，“别冲动。”

    晚了。

    阮灵凌已经看见了他们。

    少女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喜色，脚下动了一步，被一道灵力屏障挡住。

    韩烈麾下两名金丹不知何时移到覆海盟侧翼，灵力封锁将两支队伍隔开。

    “阮小姐，”韩烈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您的朋友到了。可惜，沈叶不在里面。”

    云烬没理他。

    他盯着祖殿大门，瞳孔紧缩。

    淡金色光膜内侧，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形轮廓，半躺在殿门内侧的地面上。

    祖血禁制对轩辕血脉不设防，沈叶昏迷中被某种牵引力直接拽入殿内。

    但其他人进不去。

    祖殿外围，地砖上散落着十几具焦黑的尸体。

    鬼牙岛的暗甲修士，靠近祖殿时被淡金光膜灼烧致死，皮肉翻卷，死状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