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试探
作品:《藏锋之路》 那个女人端着咖啡,没有走。
她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凳子两侧,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她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没有喝,只是用右手食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等人,但顾执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和掌心连接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手术刀或者实验室器械留下的茧,位置和练刀练剑的人不一样,不在虎口也不在指根,而是在指尖和掌心的过渡区域。精确操作类的工作才会磨出这种茧。
“你是医生?”顾执问。
“差不多。”女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搞生物医学研究的,偶尔也做临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很专业的审视。那种目光顾执很熟悉,前世他见过很多次,是科研人员看样本时的目光,冷静、专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在观察他的微表情,看他听到“生物医学”四个字时瞳孔有没有变化,看他嘴角的肌肉有没有不自然的抽动,看他的呼吸频率有没有加快。
顾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挂到头顶的杯架上,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杯子之间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来喝咖啡的。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气味,和他房间里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们搞研究的,也喜欢喝路边咖啡店的便宜咖啡?”顾执把最后一只杯子挂上去,转过身来。
“便宜不代表不好,”女人说,“就像你这个地方,看着不起眼,但银针的材质是钛合金的,市面上很难买到。那种针不是用来做普通针灸的,针身比标准针灸针长了零点三厘米,针尖的锥度也更小,更适合深层穴位穿刺。”
她停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这种针,通常只有处理过内伤或者经脉损伤的人才会备着。”
咖啡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是水箱自动补水的提示音。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后门外面抽烟去了,玻璃门外偶尔有几个学生骑车经过,笑声被玻璃隔成了模糊的碎片。
顾执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眼角有细微的鱼尾纹,但眼神很亮,是一种被知识和经验长期浸泡出来的亮,不是年轻偶像眼睛里那种向外发散的光,而是一种向内收敛的、能把看到的一切都转化成数据和判断的锐利。
“你说的没错,”顾执说,“针是特殊定制的。我在老城区的一家中医馆买的,老板姓刘,店开在槐树巷东边那条街上。如果你需要同款,我可以把地址写给你。”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出现和消失都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执注意到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一个出题的人在等着看答题的人会怎么解这道题,然后答题的人给出了一个意料之中但依然让人觉得漂亮的解法。
“你不用给我地址,我知道那个中医馆,”女人说,“两年前就关门了,刘老中医肺气肿复发回了老家。你三年前买的针,那时候他的店还开着,账面上确实能查到这笔交易记录。”
顾执沉默了一瞬间。她说的是“账面上能查到”,而不是“我知道”。这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组织已经查过刘老中医的店,翻过销售记录,甚至可能找到了刘老中医本人核实过。他们把能查的外围信息全部查完了,才来找他本人。
这股势力的情报能力和执行效率,比萧家高了一个档次,甚至比异管局还要快。
“查得挺详细。”顾执说。
“职业习惯。”女人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城西救的那个人,是异管局的陆九幽。”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执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他知道这种人的习惯,他们不会把底牌一次全亮出来,每一句话都是递进的试探,先放出一个已知事实等你确认,然后根据你的反应决定下一句要不要放,放多少。
女人见他没有反应,也没有意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了过来。名片是白色的,很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和头衔,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沈知言。
第二行是一个手机号码。
“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就不写在上面了,反正你也能猜到,”沈知言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理了理,“那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聊一聊银针的使用心得,或者想把你口袋里那块玉简拿出来找人鉴定一下,可以打这个电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简。
她说的是玉简。
顾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眼睑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但沈知言看到了。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睑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瞬。
她从古井里找到了残存的灵晶砂,研究部的人去过井底。他们一定也发现了那层光滑的石壁和机括的痕迹,只是没有找到玉简的暗格。但她知道有人在她之前发现了那个机关。她拿不准顾执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但她在赌。
她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什么玉简?”顾执问。
沈知言的笑容这次没有一闪而逝,而是在嘴角挂了两秒,像是在欣赏一个完美但终究被她看穿的魔术。
“你没拿?”她反问。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说梦话吧。”沈知言转身往门口走,白大褂在转身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那股消毒水和薄荷的气味在吧台前面飘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
“对了,你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不是我派的。萧家的外围昨天晚上被调走了,黑龙会的人现在守在巷口,你们小区门口多出来的那两个是陆家的人。陆家来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们是在找那个救了陆九幽的人,但不是为了感谢。”
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江海阎王从来不欠人情。他欠了,就必须还。”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顾执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张白色的名片,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隐藏的信息,没有荧光涂层,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名片,一张只印了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名片,但在江海市,能递出这种名片的人,背景不会比萧家和陆家浅。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到店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沈知言已经走远了,白色的背影在大学城的人行道上一晃就融进了学生流里。然后他看向对面马路上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两个人换了一个姿势,但眼睛的方向始终对着咖啡店。沈知言从他们车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头转开了,假装在聊天。
那不是巧合。那两个人认识她,而且怕她。
顾执回到吧台后面,把沈知言用过的咖啡杯收进水槽里。杯沿上残留着一个极淡的唇印,是透明润唇膏的痕迹,没有口红的颜色。他用拇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咖啡的味道,还有一丝微不可觉的苦杏仁味。
不是毒药,是微量元素。
她在喝咖啡的时候,嘴唇接触杯沿的同时,唾液里含有一种极微量的生物标记物。这种东西无味无毒,进入人体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汗液排出,但会留在接触过的物体表面。用一种特定的紫外线灯照射,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她给自己留了一条追踪的线索。
如果顾执是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如果他注意到了并且用紫外线灯检测了杯子,说明他有足够的能力和警惕心去反向追踪她留下的信息。如果他连这一步都不做,说明他不过如此,不值得她再浪费时间。
好缜密的心思。
顾执拿起水槽旁边的洗洁精,挤了半泵,用热水把杯子洗了三遍。他洗得很仔细,杯沿里外各搓了十秒,然后用清水冲了半分钟,最后放进消毒柜里高温蒸汽消毒二十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把抹布拧干挂好,走到后门外面。
老板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手机,看到顾执出来,把手机放下来:“忙完了?今天也没什么客人,你要是想早走就早走吧。”
“那我先走了。”顾执解下围裙塞进包里。
“对了小顾,”老板忽然叫住他,脸上露出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八卦表情,“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女的是你啊?我跟你讲,这种中年单身女医生最靠谱了,你年纪也不小了……”
“来买咖啡的客人。”顾执说。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不过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年轻人嘛,该谈恋爱谈恋爱,该交朋友交朋友,别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
顾执点了点头,没说别的,骑上电瓶车走了。
回到老小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砸在地面上,把沥青路面烤出一层油光。几个老头坐在楼下的树荫里下象棋,一台收音机放在棋盘旁边,正在播午间评书,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讲着隋唐演义,李元霸抡着双锤在阵前叫骂。
顾执锁好车准备上楼,路过棋摊的时候扫了一眼棋盘。残局,红方只剩一帅一马,黑方还有双车一炮。下棋的两个老头正在争这一着棋红方还有没有活路。执红的老头坚持说能守和,执黑的老头说三步之内绝杀,两个人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执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跳马蹬车,黑车不敢吃,吃了连环马抽炮。”
两个老头同时抬头看他。
执红的老头愣了一会儿,低头一看棋盘,啪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执黑的老头眯着眼睛把着棋推演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顾执一眼。这老头看起来很老了,脸上全是褶子,但腰板挺得很直,坐在小马扎上的姿势稳得像一口钟。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写着“清风徐来”四个字,字写得很好,是行楷,有几分王羲之的味道。
“小伙子,这盘棋你看了多久?”老头问。
“路过扫了一眼。”顾执说。
“扫一眼就能看出连环马的杀着,眼力可以啊。”老头摇着蒲扇,风吹得他花白的眉毛一颤一颤的,“平时也下棋?”
“不太下。”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顾执的手指关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顾执捕捉到了。这个老头在看他的关节和指腹。普通人要是会下棋,手上没有任何痕迹,但练过拳的人,指关节会比普通人略粗,拳锋上的皮肤也会更厚更粗糙。
顾执的手很干净,关节不粗,皮肤也不粗糙,看不出任何练拳的痕迹。但正是这一点让老头多看了一眼。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手上没有任何体力劳动的痕迹,这本身就不正常。
“小伙子住几楼?”老头问。
“七楼。”顾执说。
“702?”
顾执点了点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下棋了,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但顾执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他说“702”的时候没有用疑问语气,用的是陈述语气。他知道顾执住702。第二,老头坐的位置正对着单元门,也就是说,每天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他都看在眼里。
上楼之后,顾执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站在七楼的走廊里,透过走廊尽头的那扇小窗户往下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小区的院子,能看到棋摊,能看到车棚,能看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执黑棋的老头正在收棋子,把棋子一颗一颗放进木盒子里,动作不紧不慢。收完之后他站起来,右腿往外撇了一下,身体重心偏左。那个姿势很自然,看着就像老年人关节不好的正常反应,但顾执见过无数个身上带着旧伤的人走路,那种重心偏移的模式绝对不是关节退行性病变,是右腿膝盖受过重伤,愈合后韧带缩短导致的步态改变。
一个膝盖受过重伤的老头,住在城中村老小区,每天在楼下下象棋,知道702住的是谁。
这个小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顾执回到702,关上门,把口袋里的玉简掏出来放在桌上。玉简在白天自然光下看起来更加温润,表面的纹路像是活的,会随着角度的变化而微微流转。他找来一个放大镜,把玉简凑到窗边,借着下午的光仔细看上面的文字。
文字极小,但笔画清晰,每一个字的大小都比米粒更小。放大之后,他认出了最前面四个字。
《青云养气诀》。
这是一部功法,而且是上古版本的养气术。现代古武世家修炼的养气诀大多是从各种残本中拼凑出来的,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修补和改编,很多东西已经面目全非。但这块玉简上的文字,是未经后人修改过的原始版本。
顾执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前面几行总纲。
“气者,先天之本也。凡人呼吸,浊进清出,养生者反之。以意领气,由鼻入督,下贯丹田,复归百脉……”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青云养气诀》第三层的运气路线图里,有一条分支线路是他前世从未在任何版本中见过的。这条路线绕过了丹田,从尾闾直上夹脊,过玉枕,入百会,然后从前额下行,汇入膻中。按照这条路线运功,气不会在丹田里停留积蓄,而是直接冲入经脉循环,相当于跳过了储存步骤,直接进入消耗。
前世所有的养气术,核心都是把气存到丹田里,越存越浑厚。但这个版本却反其道而行之,不储存,只循环。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玉简里第三层的运气路线反复推演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
这条路线的真气消耗速度是普通养气术的十倍以上,循环越快,消耗越大。但真气在高速循环中产生的旋涡效应,会把外界灵气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补充消耗。吸收和消耗的速率在高速循环下达到平衡之后,体内真气的精纯度会大幅提升,但总量不增加。
精纯度,而不是总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体内封印的那些前世力量,之所以被封着无法调用,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太“浑浊”了。就像一个装过水的杯子要装更浓稠的液体,如果杯子本身不够干净,浓稠的液体倒进去就会被杂质稀释。而《青云养气诀》第三层的这条路线,恰好可以把他体内的真气不断精炼提纯,把杂质一点点过滤出去。也就是说,这套功法可以帮助他逐步解开体内的封印。
但有一个问题。这条路线的真气消耗速率极高,在没有外界灵气补充的情况下,练一个小时就能把他现在的真气全部耗光。而补充灵气需要灵晶砂或者灵脉环境,以他现在手头的资源,根本撑不住这种消耗速度。
需要灵气来源。
顾执把玉简收好,走到窗前。淮江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面宽阔而平静,像一条巨大的蓝色绸缎铺在城市中间。江底的上古灵脉正在觉醒,如果能找到灵脉的一个节点,哪怕只是一个分支,也足够支撑他的修炼。
但灵脉的节点,也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东西。萧家、陆家、异管局、黑龙会,所有的势力都在盯着淮江下面那条灵脉。他要分一杯羹,就必须下水。
而且下水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先处理掉。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里坐着的陆家的人,已经等了大半天了。他们不是来监视的,是来寻找那个救了陆九幽的人。按照沈知言的说法,陆九幽从来不欠人情,欠了就必须还。但还人情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是请客吃饭。陆九幽这个人顾执前世听说过,行事狠辣,心思极深,能坐上异管局特别行动组组长的位子,靠的绝对不只是拳头硬。
让他在自己门口一直蹲着,不是长久之计。
顾执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最普通的灰色夹克穿上,然后下楼。经过五楼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林晚家的门缝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林妈妈在里面喊“小晚出来端菜”,林晚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树荫里下象棋的老头们已经散了,只剩那个摇蒲扇的老头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盹。顾执从他面前走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执走出小区门口,径直朝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车里的两个人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走过来,坐在副驾驶的那个人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报纸往上举了举,试图挡住自己正在看的方向。但顾执已经走到了驾驶室的车窗外面,抬手敲了敲玻璃。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岁左右,寸头,下颌有一道淡淡的疤。副驾驶的人放下了报纸,也是寸头,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
“两位等了大半天了,不下来透透气?”顾执说。
车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没想到这个目标会这么直接。按照正常的剧本,被跟踪的人要么躲着走,要么报警,要么找机会反跟踪。而这个人直接走上来敲车窗,语气和出门买菜随便遇到了两个熟人一样平淡。
开车的寸头盯着顾执看了两秒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部队训练过的干净利落:“我们找的不是你。”
“那你们找谁?”顾执问。
“找昨晚在城西救了我们组长的人。”寸头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组长说了,这个人必须找到。”
“找到了之后呢?”
寸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组长要当面谢他。”
顾执靠在车窗上,低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车里很干净,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袋,袋口露出半截文件的一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江海最贵的一家私人中餐馆的logo。
“谢人需要带这么多资料?”顾执指了指那个公文袋。
寸头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几秒钟,他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了出来。
“你住702,昨天凌晨不在家,回来之后房间里有沈知言留下的气味。你在城西待了超过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厂房外面有你的脚印。我们不想打扰你,但组长说了,如果你就是那个人,把这张照片给你看一眼。看完之后,去不去随你。”
顾执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门,青铜质地,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古井通道里那些阵法符文的风格一模一样。但这扇门的规模比古井大了十倍不止,门框两侧延伸出去的纹路全部是活性的,在照片里都泛着微光。门的位置看起来是在一个地下空间里,周围是人工开凿的石壁,石壁上挂着现代的探测设备。
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准江底。
淮江底的那道上古灵脉,已经被发现了。而且从照片上看,异管局的人不但找到了灵脉的入口,还在那扇青铜门前撞了墙。陆九幽在他手下的手机里交代过,如果找到了那个救他的人,给他看这张照片。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在不被门上的阵法反噬的情况下破门的人。
而陆九幽显然已经把顾执放进了候选人名单里。
顾执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扇青铜门上的阵法纹路。纹路的走向和古井里的阵法同源,但更复杂,更完整,而且有一部分纹路是他前世也没有见过的。这扇门后面的东西,比灵晶砂和玉简要大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照片还给寸头。
“告诉你们组长,三天之后,我去找他。”
寸头点了点头,把照片收回去,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老小区门口,压过路面的井盖,发出沉闷的两声咚咚,然后消失在马路尽头的拐角处。
顾执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想起沈知言在咖啡店里说的那句话。江海阎王从来不欠人情。他欠了,就必须还。
但陆九幽欠他的,可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
那条命是他随手捡的,但对付灵煞的手法被陆九幽看到了伤口缝针的痕迹,推算出了他内劲的精度。那张照片背后写着的地址,对顾执来说意味着一个灵气源头。他现在最缺的东西,陆九幽正好有。
顾执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路过树下的时候,那个摇蒲扇的老头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陆九幽这个人,跟他合作过的人有一半后悔了。”
顾执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老头把蒲扇翻了个面,风扇得花白的头发一抖一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另一半呢,没机会后悔。”
顾执看着这个老头,忽然问了一句:“大爷贵姓?”
老头摇着蒲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免贵,姓孟。”他说,“你蹲过我摊子前面三次,现在才想起来问名字?”
顾执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在古董摊上卖了三十七年假货的老头,坐在老小区的树荫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摇着蒲扇,和任何一个在楼下乘凉的退休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