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夜来客

作品:《藏锋之路》

    城西那片待拆迁区,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是一片死寂。

    顾执在凌晨两点翻过了围挡。这次他没有骑电瓶车,是从老小区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夜风从淮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水腥和工业废料的气味,城西这片地离江只有不到一公里,地下的土壤长年受潮,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浸了水的海绵上。

    坍塌的厂房还是老样子,碎砖堆在原地,黄色的警示线被风吹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在风里一抖一抖的。顾执站在厂房外围,没有急着进去。他注意到了一些新的痕迹。地面上多了两组脚印,一组鞋印很深,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另一组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碎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浅的那组脚印,步幅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控制在六十厘米左右,不多不少。练过轻身功夫的人才会走出这种步幅,普通人走路时步幅会随着地形变化,但练家子的步幅是肌肉记忆,不管踩在什么地面上,步幅的误差都不会超过几厘米。

    深的那组就不用说了,要么是个胖子,要么是负重了。

    顾执蹲下来,用手指在浅脚印的边缘按了一下。泥土的回弹速度很慢,说明脚印留下不超过一小时。也就是说,现在厂房下面有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色手套戴好。

    厂房内部还是两天前的样子,塌陷的洞口依然敞开着。但洞口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拇指粗的登山绳,一头固定在厂房的水泥柱上,另一头垂进了洞里。绳子的材质是凯夫拉纤维混编的,承重至少在一吨以上,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军用级别的装备。

    陆九幽来过一次,差点死在下面,才隔了两天,又有不怕死的人来了。而且从装备来看,这批人的准备比陆九幽更充分。

    顾执没有碰那根登山绳,直接从洞口翻了下去。他的脚踩在洞底的碎石上,膝盖微弯,落地无声。通道里的阵法符文还在缓慢地呼吸,那些残存的荧光比两天前更暗了一些,上次被灵煞打散的灵气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往前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传来了声音。是人的对话,被石壁反射了好几次,传到顾执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另一个声音尖细,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

    顾执贴着石壁继续往前走,在距离石室还有七八米的位置停下来。这个位置刚好能听清里面的对话,又不会被里面的人发现。

    “……你确定是这一口井?看起来跟普通的井没什么区别。”这是那个粗嗓门。

    “错不了,陆九幽身上的伤就是井里的东西留下的,研究部的人从他伤口里提取到了灵煞残留。”尖细的声音说,“但灵煞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就在陆九幽受伤的第二天晚上,有人来过,把灵煞灭了。”

    “谁?”

    “不知道。研究部在现场发现了残存的灵煞碎片,从碎片消散的程度推算,摧毁灵煞的人只用了一个回合。一个回合,老赵,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字:“操。”

    “所以上面让我们来复查,”尖细声音说,“如果江海市有这种级别的人物存在,必须确认身份,要么拉拢,要么控制。”

    听到这里,顾执确定了这两人的来历。异管局研究部。那个粗嗓门多半是行动组的人,被拉来当保镖的,而尖细声音才是研究部的核心成员。这些人不是来查灵煞的,是来查他的。

    “那口井里面就剩一些灵晶砂的残渣了,”粗嗓门的声音又响起来,“值不了几个钱,但这东西在市面上只要出现,肯定能顺着线索找到人。”

    脚步声从石室里传出来,他们在往外走。

    顾执无声地向后退了几步,拐进了通道侧壁的一个凹陷处。这个凹陷很浅,只有不到半米深,里面是原本石壁上脱落的一块石板留下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贴进去。他的背贴上冰凉的石壁,呼吸声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像一块嵌在墙上的石头。

    两个人从通道里走过。先过去的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大块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金属箱,走路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夯地。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两个人从顾执面前经过,距离不到两米。大块头在走到洞口下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垂下来的登山绳,说了一句:“你说那个把灵煞一招灭掉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

    “闭嘴。”金丝眼镜打断了他,语气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外面不要提那个名字。”

    大块头愣了一下,然后真的闭上了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拉着登山绳爬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顾执从凹陷处走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通道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那个名字。金丝眼镜不让大块头说的那个名字,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外号。前世他在全球地下世界里被称为“暗刃”,这个名字在各国官方组织的档案里都是最高机密级别。但异管局内部显然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而且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灵潮复苏才八年,官方组织就已经建立起了足够完善的情报体系,能把人物代号都收录进档案,这个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异管局目前还没有把他和暗刃画上等号。他们只是发现江海市出现了一个高手,正在排查。也就是说,他还有时间。

    顾执走回石室。古井还是那口古井,井底的灵晶砂比两天前更少了,剩下的几粒嵌在井底的裂缝里,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研究部的人带走了大部分灵晶砂残渣,但没有发现井底更深处的东西。他走到井边,伸手探进井水里,沿着井壁往下摸,手指在贴近井底的位置触到了一处不同的触感。

    石壁在这个位置的纹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别的石壁是粗糙的,这里却异常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擦过。

    井底有机关。

    他的手指沿着光滑的区域摸索了一圈,在左侧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瘤,但按下去的触感却不像石头。他用力一摁,石瘤陷进去了大概两毫米,然后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某种被封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机括被触发了。

    井底的几块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暗格里面放着一块玉简,玉质温润,表面刻着极细小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某种极精细的能量直接烙印在上面的,普通的光线照在上面几乎看不清,但在井底的灵晶砂蓝光映照下,文字会显现出淡淡的荧光。

    前世顾执见过类似的东西。这是上古修士用来记录功法或秘术的灵玉简,存世量极少,每一块都能在地下拍卖会上拍出天价。淮江底下的灵脉分支居然延伸到了这口古井,而井底还藏着这种东西,说明这口井本身不是普通的古井,而是上古某个修士洞府的入口之一。

    顾执把玉简从暗格里取出来。玉简只有巴掌大小,厚约半厘米,握在手里温润沉甸,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灵能波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表面。他没有当场查看玉简的内容,而是将它塞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然后把暗格复位,确认井底恢复原状后,沿着通道往回走。

    刚走到洞口下方,头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两个人的,是更多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脚步声很乱,不是训练有素的队伍,更像是一群人同时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然后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有回音,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里,白天有两拨人进去过,一拨穿着统一的制服,应该就是老赵说的异管局的人。另一拨人数更多,衣服不统一,一共七个,领头的是个光头。”

    另一个声音接了话:“异管局的人不奇怪,这片废墟本来就是他们在管。那七个是什么人?”

    “看走路的架子有点像萧家的人,但其中有两个人穿的鞋不一样,萧家的人统一穿定制皮鞋,这两个人穿的是军靴,走路外八字,像是当过兵的。”

    顾执站在洞口正下方,听着上面人说话,没有动。上面这批人绝对不是官方组织的,也不是萧家的,因为萧家的人查东西不会在废墟上公开讨论。他们更像是第三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专门来调查都有谁来过这口井。

    而且这批人的情报网相当厉害,能在不到一天之内就掌握了至少三拨人进过厂房的信息,包括异管局、萧家外围、还有他自己。这说明他们有人在这一带蹲点,而且是长期蹲点,对城西废墟的情况非常熟悉。

    江海市的地下势力比他想象的更活跃。官方有异管局,世家有萧家陆家,地下有黑龙会血玫瑰,而现在这拨人既不属于前两者,也不像后两者,更像是一个专门收集情报的中间组织。

    头顶的脚步声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远去了。顾执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翻上洞口,沿着厂房外围的阴影撤离。

    回到老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的,他摸黑走上七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门框内侧夹着的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在门框上夹一根头发,这是最原始的防入侵手段,简单到任何高科技都替代不了。现在头发丝掉在地上,说明有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进过他的房间。

    顾执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闭上眼睛,让听觉和嗅觉先适应房间里的环境。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烟味也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薄荷的气息。这种气味他很熟悉,前世在无数个任务目标身上闻到过。这是医院或者实验室里常用的医用消毒洗手液的味道,而且是浓度较高的那种,只有长时间待在医疗环境里的人才会带着这种味道。对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味,要么是不在乎被发现,要么是故意留的气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

    顾执睁开眼,走进房间。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没动过,桌上的咖啡杯还在原位,沙发上的靠垫角度也没变,但他注意到床底下的行李箱被动过了。箱子被拉出来过,放回去的时候比原来的位置偏了大概两厘米。偏的距离很小,如果不是他每次放箱子都对齐地板上的某一道木纹,根本不会发现。

    他蹲下来把箱子拉出来,打开。银针包还在,陶瓷刀也在,表面上什么都没少。但银针的排列位置变了。他放针的时候一直是按照长短顺序排列的,从左到右依次变短,现在最左边的那根针和最右边的那根换了位置。

    来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确认他的身份。一个拥有整套医用级银针的人,住在城中村老小区,每天骑着破电瓶车去咖啡店打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矛盾。

    顾执把箱子推回去,站起来,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青灰色,老城区早起的早餐摊开始出摊了,楼下传来铁皮推车滚动的声音和小贩互相打招呼的吆喝。又一个平凡的工作日即将开始,而他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个陌生人来过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正在出摊的煎饼果子车,又看了看停在路对面的那辆黑色轿车。轿车里坐着两个人,不是之前跟踪林晚的那拨,是两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人在看手机,一个人在喝豆浆,看起来像极了普通的网约车司机在等单。但网约车司机不会在凌晨四点就停在老小区门口,也不会在看手机的时候每隔几秒抬眼往楼上瞟一下。

    他现在至少被三拨人同时盯上了。异管局的人想拉拢或控制他,萧家的人想查清楚他是谁,还有那个来路不明在他房间里留下洗手液气味的势力,暂时不清楚目的是什么。

    但最该来的一拨人还没来。

    黑龙会。那两个纹身男在林晚面前亮了相,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以黑龙会的行事风格,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现在没动静,只能说明他们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要么等上面的人发话,要么等查到更确切的信息。

    顾执拉上窗帘,躺回沙发上,闭眼休息了一个小时。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绿色围裙,骑上电瓶车去了咖啡店。

    今天林晚请假了,没来店里。老板一边擦咖啡机一边念叨着今天营业额惨淡之类的老生常谈,顾执靠在吧台后面,一边听一边吃自己带来的馒头。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气息。

    “一杯美式,不加糖。”她说。

    顾执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女人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研究了很久的实验样本终于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好的,请稍等。”顾执接过她递来的钞票,找零。

    她把零钱收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靠在吧台边等咖啡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只有吧台内外能听到。

    “你的银针保养得不错,但排列顺序有点问题。最长的应该在右边,便于右手取用,你放反了。”

    顾执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谢建议,”他说,“下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