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筹码

作品:《藏锋之路

    苏清瓷的地在淮江新区最边缘的位置,从老城区骑车过去将近五十分钟。顾执早上九点出发,电瓶车骑到淮江大桥上的时候,江风把他没拉紧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桥下的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波纹,几条运沙船慢悠悠地从桥洞里穿过,船尾拖出两道长长的白色水痕。他低头往江心看了一眼,青铜门就在那片水面下方十五米的位置,赤鳞站在八根熄灭的石柱之间。

    过了桥往东再骑二十分钟,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和半成品的工地。淮江新区规划得很宏大,但真正建起来的只有靠近江边的那一小片,越往边缘走越荒凉。苏清瓷的D17地块就在边缘中的边缘,夹在一个已经停工的商品房工地和一片野生芦苇荡中间,面积大概三亩出头,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构树。地块的东南角堆着一堆建筑垃圾,碎砖和水泥块上面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青苔,看起来至少扔了两三年没人管过。

    苏清瓷站在地块入口的铁栅栏旁边等他。

    她今天没穿羊绒大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登山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在晨光里透出一种天然的冷白。她手里拿着一张地质勘探图纸,看起来不像萧家的千金大小姐,倒像一个来工地验收的项目经理。她身后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旁边抽烟看手机,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你迟了十八分钟。”苏清瓷说。

    “桥上堵了。”顾执把电瓶车停在铁栅栏旁边,锁好。

    “淮江大桥从来不堵车。”苏清瓷把图纸展开递给他,语气很平淡,但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图纸上标注了地块的四至坐标和地质钻探的三个点位,其中一个点位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手写了一行字:“深度11.8米,灵能浓度37倍。”和陆九幽在报告里提到的那条数据高度吻合。

    “勘探队什么时候做的?”顾执边看图纸边问。

    “四天前。我让他们连夜做的,用的设备是租的,人员签了保密协议。报告只给了我一份,原始记录已经销毁,”苏清瓷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父亲不知道。”

    顾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清瓷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动用萧家的任何资源,设备是租的,人员是外聘的,报告是独份的。这意味着她在这件事上不信任萧家。或者说,她不信任她父亲。

    “带我去钻探点看看。”顾执说。

    钻探点在地块正中央偏北的位置,地面上还留着钻机履带碾过的痕迹。三根标记用的红色小旗插在地上,围成一个边长大约两米的等边三角形。顾执走到三角形正中央站定,闭上眼睛,把体内的真气缓缓运转起来。《青云养气诀》第三层的呼吸法自动切入,快吸快吐的节奏在晨风里有规律地重复着。他周围的空气在一分钟之内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变化:地上的野草叶尖开始朝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不是被风吹的,是灵气的自然渗透从地下往上涌,带动了空气的微流动。

    他睁开眼睛。浓度没问题。这片地下方的灵脉分支虽然比不上青铜门后面的核心那么浓郁,但胜在稳定、安全、不锁门后面站着赤鳞。靠这里的灵气修炼足够他在一个月之内把体内的真气精纯度再提升一个台阶。第二层封印有希望开始松动。

    “能用吗?”苏清瓷问。

    “能。”顾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需要在这上面盖一个小房子,不需要多大,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药柜就行。地不用打地基,地面不能铺水泥,必须直接接触土壤。棚顶开一个天窗,方向朝东南。”

    苏清瓷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把他说的要求逐一记下来。她的字写得很快,但笔画清晰利落,和他想象的一样干净。记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他:“三天盖好,回头我会派人在铁栅栏旁边装一扇新门,钥匙给你一把。”

    顾执没有说谢谢。苏清瓷也不需要他说谢谢。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的默契已经不需要靠客套来填充了。

    “现在治还是回去治?”顾执问。

    “就在这里。”苏清瓷说。

    顾执看了她一眼。在这块地上治疗意味着她的第一次正式治疗不是在温暖舒适的私人诊所里,而是在一片风吹日晒的荒草地上,周围只有野草和建筑垃圾。但她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两样东西:一把折叠躺椅和一个小号的医药箱。苏清瓷接过医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顾执之前跟她提过的所有东西:三包消毒棉球、两卷医用绷带、一瓶生理盐水、一副无菌手套,还有一盒全新的针灸针。针不是顾执惯用的钛合金长针,而是标准的不锈钢毫针,长度比他的针短了一截,但材质和做工在市面上已经是最好的了。“你的针在淮江底下掉了几根,”苏清瓷把医药箱放在折叠躺椅旁边,自己也脱了冲锋衣叠好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紧身高领毛衣,“我问针灸店老板买针的时候他说这种毫针是通用的,你看看能不能凑合用。”

    顾执拿起一根毫针在指尖转了半圈,针身太短了点,比他的钛合金针短了将近三分之一,入深层穴位的时候会不太够用。但针尖打磨得还算规整,对付今天的治疗应该勉强够用。

    “能用,但不能用毫针。”他从自己外套内侧摸出银针包展开。银针只剩七根了,在洞底灵煞的体内丢了几根,但还剩七根够用。他把七根银针和医药箱里的毫针并排放在折叠躺椅上,然后指了指着折叠躺椅,“躺上去,面朝下。”

    苏清瓷依言趴在了躺椅上,把脸侧过来枕着双臂。

    顾执站在躺椅旁边,低头看着她的后背。玄阴之体的寒气沿着冲脉和任脉的深层回路在她体内已经淤滞了二十多年,上次他在任脉上造了四个节点把多余的阴气往下引导,但那只是临时开了四个泄洪口,源头的水闸还是关着的,经脉深处的堵塞没有被真正清开。

    他这次要做的是更深一层。他会利用《青云养气诀》高速循环产生的精纯真气沿着她脊柱两侧的夹脊穴逐节往下推,配合银针在膏肓、至阳、命门三个穴位同步泄气,把阴气从深层回路里一点点拔出来。这个过程中她会非常难受,比上一次发作更难受,因为阴气被拔出来的时候会沿着经络反冲,感觉像是有无数根冰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我现在开始,”顾执把右手的银针在酒精棉球上擦了一下,“忍得住吗?”

    “忍得住。”苏清瓷说。

    顾执把左掌按在她的后颈上。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她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三到四度,摸上去像一块被凉水泡过的玉石。

    他的掌心开始缓慢地汇聚真气。这次的方法和上次不同,上次他直接在她身上造节点,用银针往任脉的关键点上扎。这次他先从夹脊穴入手,用真气沿着脊柱两侧的夹脊线往上往下同时推,整条脊柱两侧的皮肤开始慢慢变暖。苏清瓷的呼吸在推拿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忽然变粗了,她的后背上隐隐透出来一层冰冷的薄雾,那是淤滞的阴气被真气从穴位里拔出来遇到空气凝结成的水汽。

    她闷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顾执没有停。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针尖刺入膏肓穴。这个穴位在肩胛骨内侧缘和脊柱之间,是深层阴气最喜欢窝藏的地方。针尖刺入的瞬间苏清瓷的整条右臂猛地抖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出声。然后是至阳穴。这个穴位在第七胸椎棘突下,是冲脉和督脉交会的关键节点,上次顾执在这里扎过一针开了一个临时泄洪口,这次他把毫针刺得更深了一些,针尖穿过浅筋膜和深筋膜,停在硬膜外腔的边缘,和他上次给陆九幽缝针时的深度一模一样。

    苏清瓷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扶手的布料里。

    “疼吗?”顾执问。

    “疼,但不一样,”苏清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是被逼的,而是像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上次是冷,这次是被针从里面往外拽。”

    第三针命门穴。这个穴位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是人体阳气最核心的位置之一,也是玄阴之气最容易反向侵入阳气的通道。顾执把针尖刺入的深度比其他两个穴位更浅,只刺到了浅筋膜层,然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诀,把真气从针柄往里灌。

    苏清瓷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命门穴灌进来,沿着脊柱往上走,和她体内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阴气正面对撞。两股力量在夹脊穴附近碰撞,她的后背上像是有一条冰蛇和一条火蛇在互相撕咬。她的嘴唇瞬间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所有的痛感在一瞬间消失了。淤滞在夹脊穴深处的最大一团阴气被真气和银针两面夹击彻底拔了出来,顺着任脉的四个节点往下涌,从涌泉穴泄出。她的双脚脚心一阵刺骨的冰凉,但腰部以上却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舒畅。像是被堵了二十多年的水管突然通了。

    顾执把三根银针逐一拔出来,苏清瓷伏在躺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高领毛衣的领口浸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散了几缕黏在脸颊上。过了很久,她慢慢地翻身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位置之前一直都是冰的,现在摸上去是温热的。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被积压了太久太久之后一下子释放出来的东西。她五岁被封经脉,从十六岁开始每隔十五到二十天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人用冰刀在她骨头缝里刮。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靠灌阳气撑,撑到某一天撑不住了就和她母亲一样死在嫁人之后的某个夜里。她从不敢期待能痊愈,更不要说能亲身体会到自己的体温恢复到正常水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通了三分之一,”顾执把银针放进酒精棉球里消毒,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剩下的需要分两次做,间隔至少一周。第一次打通冲脉和任脉的交叉节点,第二次打通胆经和三焦经的头部淤滞。全部做完之后不会再发作,体质可以慢慢调养,也许能为你以后修炼打下基础,因为你体内的寒气不致命之后可能会反过来帮你淬炼真气。”

    苏清瓷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们的合约签的是三个月。以你目前的三周进度分摊下来,下次治疗安排在一周后,整个治疗从头到尾花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也就三个小时,甚至还比不上开一趟青铜门的时间。三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顾执把银针收进针包。“也许你需要的不只是治疗。你需要的是三个月,是你父亲和陆家等不起的三个月。婚约拖久了,陆家可能会主动解除。这三个月也是给你自己的时间,用来想清楚身体好了以后想做什么,而不是别人期望你做的那些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将银针包卷好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把折叠躺椅收拾好递给站在远处等着的司机。苏清瓷把冲锋衣披上,站起来走到地块的边缘,看着远处淮江新区的塔吊和挖掘机在晨光里缓缓转动。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顾执,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从容的样子,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被完全收回的柔软。她说:“顾执,三个月之后我可能会给自己开一家公司。”

    顾执挑起眉毛看了看她。

    “专门给那些被世家当筹码的人做资产管理和法律庇护。我手里有我在萧家这些年攒下来的几个私人账户和几块地的产权,启动资金够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但更多的还是认真。

    “我不是被当筹码的人。”顾执说。

    “对,你不是,”苏清瓷拉上冲锋衣的拉链,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朝地块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但你是那个把筹码从桌上拿走的人。”

    顾执看着她的背影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她今天走路的步态和上回在咖啡店里不一样了,肩膀更松,背脊依旧笔直,但不再绷着。那块地的野草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极淡极淡的灵气共振。他把地块的钥匙收进口袋,跨上电瓶车拧动了把手。苏清瓷这块地,加上孟老头给的那把短刀,再加上玉简上的禁术残篇,他在江海终于有了三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灵气来源,一件武器,一本还没完全读懂的古代秘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