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谈判

作品:《藏锋之路》

    何曼在第二天傍晚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顾执的,是打给咖啡店的座机。电话响了三声,林晚接起来,对方说了一句“请帮我转告顾先生,上次的美式很好喝,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地方等他”。林晚握着听筒愣了好几秒,然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在便利贴上,啪地贴在了顾执面前的咖啡机上。

    “她怎么不直接打你手机?”林晚问。

    “她不知道我手机号。”顾执说。

    “那她为什么不问你要手机号?她不是想约你吗?”林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较真。

    “可能她觉得这样比较有格调。”顾执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林晚盯着垃圾桶看了片刻,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转身去擦桌子,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第二天下午三点,顾执照常骑着那辆破电瓶车去了大学城北门外的那条商业街。何曼说的“老地方”是一家叫“旧时光”的茶馆,开在商业街最末端的角落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卖手机壳的店和一家已经关门招租的服装店中间。茶馆的招牌是木头的,字迹已经褪得模糊了,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玻璃窗上贴着茶品单,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如果不是刻意来找,走上一百遍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家店。

    顾执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铃响了一声。店里不大,只有四张桌子,装修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墙上挂着几幅水墨赝品,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放一首很慢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普洱的陈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挺好闻的。

    何曼坐在最里面靠窗的桌子旁边,一个人。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茶已经泡好了,冒着细白的热气。那个短发女人不在,但顾执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茶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发动机还在微微发烫。小纪肯定就在附近,也许在对面的楼顶上,也许在后巷里,总之一定在某个能第一时间冲进来的位置。

    “请坐。”何曼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执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拎起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壶嘴在杯口上方停了一瞬才倾下去,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清澈透亮,香气顺着热气飘上来。她倒茶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悬空,虎口卡壶钮,三指扣壶柄,是正经学过的功夫茶手法。但顾执注意到她的无名指和小指始终微微翘着,那个角度不是茶道该有的角度,是为了在任何瞬间迅速放下茶壶腾出右手。

    “你那个小助理不在?”顾执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

    “她在外面晒太阳,今天天气不错。”何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上次更柔和,但顾执知道这种柔和是调过的,和咖啡的烘焙度一样,精确地控制在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区间里。

    “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顾执说。

    “当然不是。”何曼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食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语气从刚才的闲谈忽然转成了一种更正式、但并不咄咄逼人的商务腔,“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曼,但这个名字你不用记,因为不是真的。我代表的组织叫血玫瑰。我们做很多业务,其中最主要的一项业务是解决那些明面上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杀手,但我们不只是杀手。我们也是情报商、中间人、以及偶尔的雇佣兵。”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顾执时间消化。但顾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也不意外,继续说下去。

    “大概两周前,我们收到了一份委托。委托人身份我不能说,但可以告诉你委托的内容。委托人要求我们找到一个人,这个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男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精通古武和上古失传医术,性格低调,可能在江海市老城区一带活动。委托人没有提供姓名也没有提供照片,但他提供了一项非常具体的特征。他在寻人委托里附了一份体检分析报告,报告里记录了一种特殊的生理指标,那是一个人在静脉被缝合之后,四十八小时内伤口边缘的毛细血管自动对接、新生组织在缝合线上生长、愈合后疤痕完全消失的现象。他说这是失传的上古嫁接术,当世没有第二个人会。”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顾执的脸,语气很轻但很稳。

    “委托人找的就是用这种手法缝合过伤口的人。根据我们近期的调查,江海市异管局特别行动组组长陆九幽在城西废墟受伤的那天晚上,曾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救了一命,使用了这种针法。整个江海市会这种缝合术的人只有一个,住在老城区城中村老小区702室,在一家叫半山咖啡的店里打工。姓顾,叫顾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是正经的古树普洱,回甘很快。他放下茶杯,看着何曼的眼睛。

    “不是我。”

    何曼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种被逗到的愉悦感。

    “我也没说就是你,也许是楼下那个下棋的老头。”她重新端起紫砂壶给两人续茶,茶汤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轻响,“不过今晚有一场地下拍卖会,你感不感兴趣?”

    顾执看着她。

    “黑龙会主办的,”何曼把茶壶放下,端起自己的杯子靠在椅背上,“地点在西郊一个废弃的冷藏仓库里。拍品不多,但有一件东西你也许会想看一眼。一枚灵玉简的残片,卖家说上面记载了一套失传的禁术,内容是‘以血为引以气为刃断经脉而不伤皮肉’。这套文字和你在找的某个答案有关联。你手里有一枚完整的玉简,但上面有一个部分被刮掉了。而这枚残片恰好就是你缺的那部分。”

    顾执端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在何曼说出“以血为引以气为刃”那八个字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那是玉简上禁术残篇的第一句。何曼不可能知道这句话,除非她亲眼见过玉简上的内容,或者她见过另一个记录着同样内容的来源。不管是哪种情况,她手里握着他目前最缺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顾执问。

    “你不用知道,”何曼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拍卖会八点开始,入场需要邀请函。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有一个条件。”

    “说。”

    “不管你想要的是那枚残片,还是别的什么,拍下来的钱你自己出。我只看戏,不掏钱。”

    顾执沉默了一瞬。何曼的条件听起来对血玫瑰毫无利益可言。她提供了关键情报、带他入场、帮他找到他缺的东西,而她只要求在一边看戏。这种不对等的交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的委托人给了她更大的利益,要么她本人对这件事的结局比过程更感兴趣。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是一个比黑龙会本身更需要警惕的存在。

    “你为什么帮我?”顾执问。

    “因为我好奇。”何曼把茶杯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的笑意褪去了一半,“一个人会失传的上古医术,还有一把老古董级别的短刀,却住在城中村月薪三千五,这样的人会在一场地下拍卖会上做什么?我想看看。”

    门楣上的铜铃又响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身形精瘦,脸上带着一种在外面混久了的人特有的警觉。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何曼和顾执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下来点了一壶茶。

    何曼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放在桌上推到顾执面前。卡片是黑色的,和上次那张七瓣血玫瑰的卡面材质一样,但这一张上面用银色的字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大概是拍卖会场的坐标和入场编号。她拿起自己的手包,朝顾执微微一笑。

    “晚上八点,别迟到。我倒是希望你拍不到,因为那样才更值得期待。万一你在拍卖会上动手抢,我看戏就能看得更尽兴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长发在墨绿色真丝衬衫上轻轻扫过,高跟鞋踩在旧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爵士乐的旋律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扎马尾的小同事,挺可爱的。她喜欢你,对吧。”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铜铃响了一声,唱片机里的爵士乐刚好放到最后一小节,钢琴懒洋洋地敲了几个音,然后停了。店里安静了两秒,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朝何曼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低头开始打字。他打字的动作很不自然,不像在聊天,更像是用双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打完一段就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了。

    顾执看着窗外的街道。那个灰夹克男人走出茶馆之后在路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转身拐进了通往商业街主路的那条小巷里。他的步态很普通,但顾执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偏重,和今晚需要去的地方无关。

    他把桌上的黑色卡片收进口袋,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了,凉了的普洱更苦,但回甘也更久。古董店里的爵士乐重新响起来,这一首是更老的曲子,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黑胶唱片特有的沙沙声。他坐在那里把何曼的话从头到尾重新咀嚼了一遍。

    血玫瑰知道他会失传的上古医术,知道他给陆九幽缝过伤口,甚至知道他手里有一枚玉简,而玉简上有一句被刮掉的禁术残文。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不可能全部从外部观察到。其中至少有一两样必须通过某种内部渠道获取。异管局的报告可以泄露他的身份和基本能力,苏清瓷那边的消息可能泄露他能治疗特殊体质的事实,但玉简上禁术残文的细节只有他和亲眼见过玉简的人才知道。而那些亲眼见过玉简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留下玉简的古代修士,另一个是刮掉了第四句的人。

    他把茶杯翻过来扣在茶盘上,站起来走出了茶馆。

    门外阳光正好,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学生端着奶茶从他身边走过,有一个女生正在跟同伴说晚上去哪里吃饭。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顾执知道今晚的西郊废弃冷藏仓库里会有一场拍卖会,那枚残片是饵。问题是,这枚饵钓的是拍卖场里所有人,还是专程来钓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