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的条件

作品:《藏锋之路》

    苏清瓷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咖啡机正好完成了萃取,最后几滴浓缩液落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蒸汽从机器散热口喷出来,白蒙蒙地飘了一阵,然后散了。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吧台角落里林晚把抹布拧成麻花的声音。

    顾执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咖啡端到苏清瓷面前,然后转身把咖啡机冲煮头拆下来清洗。水流冲刷金属滤网的声响填满了那段沉默。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苏清瓷从羊绒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纸质报告的一角,纸张是异管局专用的浅蓝色公文纸,表格里填着几行手写的字。字迹刚硬有力,每一个笔画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钩,是陆九幽的字。报告上写着淮江底异常灵能波动的监测数据,最下面一行写的是行动参与人员名单。其中一栏里写着“顾执”,后面备注了“外部协作人员”。

    “萧家和异管局有情报互通协议,”苏清瓷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这份报告今天早上传到我父亲的办公桌上。他看到你的名字在上面,然后叫了萧景霆去书房谈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谈完之后萧景霆出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顾执把冲煮头重新装回去,擦了擦手。陆九幽的报告写得这么快,说明他回到局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写报告,而不是休息。这个人做事硬得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放过。他倒不介意萧家知道淮江底的事,毕竟苏清瓷迟早会问。他介意的是报告走萧家情报通道的速度。异管局内部文件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流到世家手里,说明两个问题:异管局的保密体系有漏洞,萧家在异管局里安插了人。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但报告里写的内容不多,”苏清瓷继续说,语气仍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弹簧,随时会弹起来,“只写了你们进入了一个地下遗迹,遭遇了高等级灵异生物,任务中止。没有写你们遇到了什么,也没有写有没有人受伤。我是自己猜的。你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的节奏比左腿快,是疼,不是跛。跛是骨头的问题,疼是伤口的问题。”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他已经尽量把步态控制到正常了,但苏清瓷的眼睛比他预想的更尖。或者说,她对他的观察比他预想的更仔细。

    “是刮了一下,”他说,“不深。”

    “那个高等级灵异生物是什么?”

    “一只灵煞,比古井里那只体型更大,成年体。”顾执说,“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苏清瓷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那只手放在任何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上都不会违和,但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然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焦虑。“它给自己起了名字”这几个字让她发毛。一个能给自己起名字的东西,它拥有自我意识。自我意识意味着它能思考,能计划,能记仇,能从不断复盘中不断变强。

    “陆九幽怎么说?”她问。

    “他说他会继续查。”

    “查什么?查怎么再下去一次?”苏清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然后立刻压了回去。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恢复到平时那种清冷的平稳,“淮江底下有灵脉这件事萧家和陆家已经查了半年了。他们以为那扇门后面是灵气节点,想开发。现在门后面是一个能给自己起名字的东西,门还关不关得住?”

    顾执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他知道苏清瓷不是在质问他,是在用质问的方式劝他不要再下去。在她的逻辑里,顾执是唯一能治她的人,如果他出事,她的婚约会回到原点,她的体质会回到原点,她好不容易撬开的那条缝会重新合上。但顾执从她的语气里听到的不完全是利益计算,里面夹杂了一些她可能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情绪,比如担忧。

    “关得住,”顾执说,“门上的封印是单向的。从外面进需要破阵,从里面出需要更大的能量。赤鳞要修复巨茧、控制卵群、重新激活阵纹,这些加起来至少需要几周到几个月。在那之前它出不来。”

    “然后呢?几个月之后呢?”

    “在那之内解决它。”

    苏清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吧台上,把羊绒大衣重新搭好。“你说话总是这样,”她说,“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下雨带伞是常识。”顾执说。

    苏清瓷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这个表情推回去的过程很明显,但只推回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点点弧度挂在了嘴角,不像笑,倒像是在认输。

    “我认识陆九幽比你久,”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从刚才的紧绷渐渐松了下来,恢复了她平日里那种清冷从容的语调,“他这几年在整个华东的异管局系统里能横着走,靠的不只是拳头硬。拳头硬的人在遇到拳头打不穿的东西的时候,往往会做最蠢的选择。他经常做的是在所有人都上头的时候他来做哪个泼冷水的人,而这次你在他上头的时候做了那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完这句话,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执,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了话题,是变了层次。她刚才说的是淮江底的事,那种语气是分析、建议、小心翼翼地表达关切。现在她要说的话是另一件更私人的事,她能让自己说出来的勇气是一口一口喝咖啡攒出来的。

    “顾执,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

    “上次晚宴之后,我查了一下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块地。那块地在淮江新区边缘,面积不大,商住用地,萧家一直没把它当回事。但我让人做了地质勘探,昨天报告出来了。地底下十二米的位置有明显的灵能异常,频谱分析和淮江底下那些灵脉分支的数据特征高度吻合。”

    林晚擦吧台的动作停了。她没有抬头,但手里的抹布不动了。

    苏清瓷没有注意到林晚的停顿,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执身上。“陆九幽能把淮江底下的灵脉节点信息给你,说明你需要灵气。上次我发作,你在我身上造节点用的内劲和针灸手法我后来去问了一个人,孟老头。他跟我说能用那种手法的人,修炼的是一种真气高速循环的路子,需要外界灵气支撑,消耗很大。”

    “你去找了孟老头?”顾执问。

    “他找的我,”苏清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说那个老头主动找上门来,“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你的不多,关于我的多。他给我把了个脉,说你在我任脉上造的那四个节点路子很对,但暂时看得出你灵气的力量不够,需要继续往更深处打通。他说如果我能给你提供灵气来源,你就能在我身上继续下针。”

    顾执沉默了一瞬。孟长庚这个人,嘴上说不管不管,手伸得比谁都长。把铜钱给了他,把短刀给了他,现在又直接在帮苏清瓷做桥梁。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你有什么条件?”顾执问。

    苏清瓷从羊绒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吧台上。那是一份土地合作开发意向书的草案,标题写得很正式,条款只有两行。第一行:甲方苏清瓷,将淮江新区D17地块无偿提供给乙方顾执作为灵气采集与功法修炼场地,期限二十年。第二行:乙方顾执,承诺在场地启用后三个月内完成对甲方玄阴之体的根治。下面留了一行签名栏,甲方栏苏清瓷已经签了。

    “你不用现在就签,”苏清瓷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你要下去继续开那扇门,先续好我的命再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稳,表情也很平稳,但顾执注意到她捏着意向书边缘的手指把纸角捏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利益交换,而是一个更简单的逻辑。你要去拼命,可以,但先把我治好,让我不用嫁入陆家,让我自由。这样不管你后面做什么,至少你为我做过的事不会白费。

    顾执看着那张意向书,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签,我信得过你,明天我去看地块。如果灵气浓度够,从这几天开始就给你加针。”

    苏清瓷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然后很小心地把那份意向书叠好放回口袋里。她端起咖啡杯把已经凉透的美式喝完,从吧台旁边站起来,把羊绒大衣穿好。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们在门后面遇到的那个东西,它像人吗?”

    顾执想了想,回答:“像人。”

    苏清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她跟林晚说了声“谢谢咖啡”转身推门走了。玻璃门合上的时候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她的背影在门外的阳光下走了一段路,然后被那辆黑色的轿车接走了。自始至终,她没有问顾执为什么下去,伤得重不重,下次还去不去。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定会再下去。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决定。他去拼命之前,先把她的命续上。这不自私,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所以你不能死。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还在看球赛回放,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吧台旁边有一场关于生死和灵异生物的对话。他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抬头问顾执刚才店里是不是来了几个客人,顾执嗯了一声继续擦吧台。

    林晚从制冰机旁边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走到顾执旁边。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把糖包从盒子里倒出来重新整理,一包一包地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顾哥,那个姓苏的,她是不是以后会一直找你?”

    “嗯,我给她治病。”顾执说。

    “哦。”林晚把最后一包糖塞进糖包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却还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调子,“那你治好了她,她和你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顾执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还是弯的,嘴角也是翘的,但她握着空糖包袋子的手捏得很紧。

    “不一定,”顾执说,“她在淮江新区有一块地,可以拿来当药园。以后你喝的咖啡,可能是她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