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寒
作品:《藏锋之路》 正月刚过,江海市却还没完全从年味里抽离出来。
老城区的街巷里,地上还能看见被雨水泡软的红色炮纸,墙角偶尔压着几根没炸响的细鞭。清晨的风吹过去,卷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潮气,在巷子深处来回打旋。街边那些开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旧铺子陆陆续续重新营业,卷帘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这座城市睡了一个冬天后终于缓缓睁眼。
梧桐树依旧光秃秃的。
灰黑色的枝杈交错着伸向天空,枝头挂着几片去年冬天残留下来的枯叶,在风里晃来晃去,死活不肯掉下来。偶尔有麻雀落上去,整棵树便跟着轻轻一颤。
巷口那家煎饼摊换了新招牌。
红底黄字,油漆味都还没散干净。
“老字号二十年”。
林妈妈看见的时候乐了半天,说人家这是新年新气象。
摊主老周正拿着铁铲摊鸡蛋,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嫂子,这年头吹牛又不上税。”
旁边几个熟客顿时哈哈大笑。
顾执骑着电瓶车从巷子另一头慢慢拐了出来。
车是前阵子重新修好的。
原本被撞坏的电池仓重新固定过,底部甚至多加了两颗螺丝,明显比以前牢靠了不少。后视镜也是新的,镜面干净得发亮,还是林晚前几天从网上淘回来的,说是送他的“新年礼物”。
顾执当时看了半天价格,问她是不是买贵了。
林晚翻了个白眼,说才十九块九包邮,你以为给你换宝马配件呢。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青菜和两盒鸡蛋,塑料袋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林妈妈今早特地叮嘱他下班顺路买回来,说家里冰箱空得都能养鱼了。
顾执穿着黑色厚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棉服。天气其实已经比年前暖和不少,但江海市这种临江城市,春寒反而更阴。风从巷口灌进来时依旧带着湿冷的凉意。
脖子上的围巾是林晚织的。
深蓝色。
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紧得像打了死结,有的地方又松得能漏风,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学。
但羊毛很软。
贴在脖子上暖乎乎的,也不扎人。
顾执抬手稍微拉了一下围巾,动作很自然,随后慢慢拧动车把,朝街口骑去。
只是骑车时,他右肩仍旧有些发沉。
之前和化灵妖兽那一战留下的骨裂,虽然已经临床愈合,但孟老头那几天检查完之后却只冷笑了一声。
“骨头长上了不代表你就好了。”
“经脉损伤比骨裂麻烦十倍。”
“想活久点就少逞强。”
顾执对此倒没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身体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养伤上。
早上去咖啡店帮半天忙,下午回家调息打坐,傍晚再去那间小房子修炼《青云养气诀》。
自从灵脉分支稳定之后,小房子附近的灵气浓度比以前明显高了一截。地下灵气几乎源源不断往外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凉感已经越来越明显。
他丹田内的真气恢复速度也远超之前预估。
如今不但重新回到了化劲初期的水平,甚至连真气精纯度都比青云山事件前更高了一层。
但封印依旧没动。
那道因为化灵妖兽自爆而被炸开的裂缝,如今仍旧停留在原来的程度。
前世力量只泄露出了极少的一部分。
顾执很清楚,若想进一步破开封印,仅凭日常修炼远远不够。
需要更强的刺激。
更猛烈的外部冲击。
甚至是生死之间的压力。
不过这些事急也没用。
至少现在不行。
因为他身上还有另一个恢复极慢的问题。
右腿经脉反噬。
那天最后施展禁术时,足阳明胃经几乎承受了最猛烈的反噬力。整条经络从膝盖一直到脚踝,损伤严重得不像话。
有时候他闭目内视,都能感觉那段经络像被烧红过的铁丝,布满细密裂纹。
只要练功时间稍微长一点,右腿就会开始发麻发胀。
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短暂失力。
尤其脚底涌泉穴附近,经常会缓慢往外渗寒气。
孟老头对此的评价很直接。
“经脉堵了,气血过不去。”
“慢慢养。”
“艾灸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断。”
于是这一个多月,顾执每天晚上都会给右腿艾灸。
如今腿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浅色小疤。
不过真正让他在意的,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伤。
而是赤鳞。
自从无华宗回来以后,淮江那边便彻底沉寂了。
陆九幽每周都会发来最新监测数据。
没有异常。
没有灵能波动。
没有任何高浓度反应。
数据曲线平稳得像一条死人心电图。
宋岚甚至还在报告末尾补充了一句:
“水质正常,鱼类死亡现象消失。”
正常。
这两个字放在别人身上是好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放在赤鳞身上却显得格外不正常。
顾执不相信它死了。
化灵妖兽最后爆发的灵能冲击几乎席卷整个区域,赤鳞不可能感应不到。
既然感应到了,它自然知道顾执还活着。
而赤鳞既然认定了他,就迟早会回来找他。
但它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是在恢复?
还是在等待什么?
这个问题顾执想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于是他最后只能暂时压下这些念头。
因为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苏清瓷第三次治疗。
前两次治疗已经基本压制住了她体内玄阴之气的爆发。
第一次打通了浅层淤滞。
第二次则解决了深层节点。
如今她体温恢复大半,寒症发作也彻底停止,但头部胆经与三焦经仍旧残留着最后一部分淤滞。
偏偏这两条经络最危险。
胆经绕颅而行。
三焦经则深入耳后与眼角区域。
任何一个节点出错,都可能影响听觉、视觉甚至平衡能力。
以前顾执根本不敢碰。
因为头部经络太脆弱。
稍有偏差就是大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
经过这段时间恢复后,他不但内劲精纯度再次提升,更重要的是,他在修炼《青云养气诀》第三层时,摸索出了一个新的办法。
真气慢速循环。
第三层功法本身就要求真气不再固定储存在丹田,而是高速游走于全身经络。
每次循环经过头部时,真气都会沿督脉上行至百会,再重新回归任脉。
而这条路线,恰好与胆经、三焦经在颅侧有大量重合区域。
于是顾执想到了一种替代下针的方法。
降低循环速度。
让真气停驻。
用精纯内息本身去缓慢疏通节点。
这种方式比针灸更稳定,也更细腻。
但风险同样存在。
一旦停驻时间过长,头部真气供应下降,就可能造成短暂缺氧眩晕。
所以每一次停留,都必须精准控制。
多一秒都不行。
他反复推演了很多天。
直到确认右腿能够支撑长时间盘坐后,才决定今天正式开始。
……
傍晚。
小房子里很安静。
灵脉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流动。
砖墙缝隙渗着微凉湿气。
苏清瓷坐在中央蒲团上,安静听完了顾执的全部方案。
她没有打断。
只是拿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本,一点点把关键内容记下来。
写字时,她神情依旧平静。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风险极高的经络治疗,而是一次普通商业会议。
等全部记完后,她把铅笔重新夹回封皮。
抬起头。
“你觉得可行,我就做。”
声音很淡。
却没有半点迟疑。
顾执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开始吧。”
……
治疗持续了很久。
甚至比前两次加起来都更难熬。
苏清瓷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打底衫,额头和后背却已经覆满细汗。
她能清楚感觉到颅骨深处那股酸胀感。
不是疼。
也不是麻。
更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塞在骨头缝里,堵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开始一点点被剥离。
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隐隐鼓起。
时明时暗。
顾执坐在她身后,双掌悬停于她头颅两侧。
没有接触皮肤。
距离却精准得近乎苛刻。
真气自丹田而起,沿督脉一路上行,最终分流进入她左右胆经。
温和。
缓慢。
像极细的暖流一点点渗入冰层。
每处理一个节点,她体内沉积二十三年的寒气便会被抽离一丝。
那些阴寒气息顺着回流路线重新进入顾执经脉,再被《青云养气诀》的高速循环彻底炼化。
整个过程缓慢得近乎煎熬。
每一次停驻。
每一次撤回。
每一次重新推进。
都需要极高控制力。
顾执额头渐渐出现汗水。
右腿旧伤也开始隐隐发麻。
但他没有停。
因为最难的一段还在后面。
耳后颞骨区域。
胆经最深的淤滞节点。
也是最后一块顽固寒气。
当真气终于渗透进去的那一刻,苏清瓷身体猛地一颤。
一缕冰蓝色寒气缓缓从风池穴附近渗了出来。
顾执眼神一凝。
掌心真气瞬间包裹。
寒气被迅速吸收。
随后炼化消散。
直到这一刻。
胆经所有阻塞才终于彻底打通。
顾执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胸口微微起伏。
但他没有休息太久。
因为还有最后一步。
三焦经。
而这一部分,比刚才更危险。
因为那里已经接近视神经区域。
任何偏差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顾执重新调整角度。
掌心停在她眼角与太阳穴之间。
缓缓推送真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清瓷眼皮开始轻轻跳动。
她闭着眼,却能看见视野边缘浮现出细碎银光。
像夜色里的雪。
又像无数极细的星屑。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而是经络寒气被剥离时产生的反馈。
第三次推送时。
顾执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
因为苏清瓷右侧额头与颧骨位置,忽然浮现出一小片淡青色淤痕。
那是深层寒气剥离时造成的毛细血管破裂。
不危险。
但很疼。
苏清瓷轻轻哼了一声。
额头细汗更多了。
顾执沉默片刻,继续推进真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
最后一缕青灰色寒气从丝竹空穴被彻底逼出。
房间里仿佛一下安静了许多。
苏清瓷原本过于苍白的肤色,也终于恢复了一层淡淡暖意。
那种冰冷如瓷器般的感觉正在迅速消失。
她坐在原地缓了很久。
才慢慢睁开眼。
天窗外的风吹进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的温度变化。
柔和。
温暖。
不再刺骨。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以前永远是冷的。
现在却是温热的。
而且不是局部。
是整片区域都在发暖。
苏清瓷安静站起身,把驼色大衣重新穿好。
顾执则蹲在旁边收拾铜盘里的艾灰。
房间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声音。
忽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执动作微顿,抬头看她。
苏清瓷站在他面前,眼眶有很浅的一层水光,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看着顾执。
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
才轻轻开口。
“你说三个月能根治。”
“现在正好三个月。”
她声音很轻。
却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重新看见太阳。
说完之后。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在顾执袖口上。
不是拥抱。
也不是依赖。
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确认眼前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顾执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而与此同时。
远处淮江依旧平静。
江面波光微晃。
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淮江大桥下数十米深的水底淤泥里,却忽然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色荧光。
那光芒只闪了一瞬。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随后又重新沉寂。
而另一边。
陆家老宅。
书房灯火通明。
陆伯安坐在红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正慢慢翻看一份手抄婚约草案。
窗外夜色很深。
老人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在纸页某处停下手指。
神色意味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