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消息

作品:《藏锋之路》

    何曼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推开半山咖啡的玻璃门的。

    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粉末,落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的伞架上,伞尖滴下来的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在前台后面刷手机看球赛回放,顾执正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扎,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很淡,但眼角那道在无华宗留下的擦伤已经褪得只剩一道极细的白痕,不凑近根本看不到。她走进来之后没有去吧台,直接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顾执端着两杯美式走过去,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她对面坐下。何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右眼角外侧那道新添的疤痕上停了一下,是在无华宗碎石上磕的,缝了几针,现在已经拆线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大概会永久留在那里。她又看了看他端着咖啡杯的右手,虎口上缠着一小圈肤色胶布,那是上次禁术划破掌心之后还没完全长好的位置。她收回目光,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赤鳞的消息。”

    顾执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卫星照片的打印件,拍摄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照片上显示的是淮江下游距离江海市区大约四十公里的一段江面,江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在红外线波段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冰层厚度2-3厘米,下游三公里处发现大量死鱼,鳃部有冰晶。灵能波动强度较上月上升两颗星。

    “淮江下游的支流湾里最近出了几条人命,都是深夜单独在河边活动的人,被发现的时候全身血液冻成了冰碴,体表没有任何外伤。异管局把案子压下来了,对外说是低温冻伤,但法医报告里的核心体温数据根本不对。普通冻伤是从外往里冻,这些人的内脏是先于皮肤冻结的。”她说着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它已经开始从淮江底往外扩散了,以前只能通过鱼鳃里的冰碴来标记它的活动轨迹,现在它开始主动觅食了。截止昨晚的数据,灵能波动上升幅度还在加快,这个速度跟之前孟老头预估的‘不到一个月就能出来’吻合度超过九成。”

    顾执把卫星照片放回信封里。这些东西何曼能拿到,说明血玫瑰的情报网络覆盖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广。异管局法医报告这种东西不是靠在外面蹲点就能搞到的,需要有人在异管局内部有相当级别的权限。而何曼不止拿到了法医报告,还拿到了实时灵能波动数据,这份数据的密级比法医报告更高,是研究部内部专用的监测曲线。

    “你今天来不光是送消息的。”顾执说。

    “对。”何曼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来问你什么时候下水。你的伤养了一个多月了,疤都拆线了,走路也不瘸了。每天在这里擦咖啡机,不知道的人以为你真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咖啡店店员。但你我知道你不是。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顾执说。

    “什么时机?等赤鳞自己爬上来?”

    “等淮江水位降到足够低,青铜门入口的水压会小一些。上次下去的时候水流太急,程默差点被卷走。”

    何曼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睛是很深的双眼皮,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试探,倒更像是一个人在读一份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想确认一遍的试卷。

    “你跟陆筝说你这次会和陆九幽一起下水,你跟你楼下那个老头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了多少次了?四五次了吧。每次有人问你,你都说会带陆九幽。”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顾执没有回答。何曼把咖啡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了然于胸之后的自嘲。

    “你想一个人下去,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陆九幽。你骗了所有人,包括那个每天晚上给你送排骨汤的小丫头。但你没骗过我。”

    顾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你想多了。”

    “是吗。”何曼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风衣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站起来的时候理了理衣领。“算了,不管你带不带人,这次的血玫瑰情报费我就不收了。算你欠我的那笔账里。但有一个建议你听不听随你。陆筝这个人可以用。陆筝对陆家没什么归属感,她唯一的执念是宰掉那个会模仿人的东西。你跟她说你要一个人下去,她可能会骂你一顿,但骂完之后还是会帮你。因为在她眼里,宰掉赤鳞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到门口拿起伞架上那把还在滴水的伞,推开玻璃门。门外的雨比刚才密了一些,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撑开伞,在雨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声音穿过雨幕传进来。

    “对了,你欠我五百万了,外加无华宗一次救命的账。你要是死在水下,我就去找苏清瓷还。她应该还不起,但她肯定会还。她这种人欠不起人情,跟你一样。”

    她说完撑着伞消失在大学城的人行道上。雨雾把她的背影吞没得很快,只剩下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的嗒嗒声渐渐远了。

    顾执站起来把桌上两个空咖啡杯收进水槽里。老板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何曼消失的方向,然后用一种介于八卦和感慨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小顾啊,你这朋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对我有意思的是我欠她的钱。”顾执说。

    老板非常积极地追问:“所以那姑娘是不是很有钱?长得也好看,还总来找你。你就不考虑一下?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咱店里来的姑娘也不少,林晚那丫头对你也不错,但你总这样闷着也不行吧。”

    顾执把水槽里的咖啡杯洗干净放到杯架上,擦干手,拿起吧台上的手机给苏清瓷发了条消息:“第三次治疗的恢复期需要两周。两周之后如果一切正常,你的体质就彻底稳定了。”苏清瓷回的很快:“知道了。你右腿今天还疼吗。”顾执回了一句“不疼”。她没有再回。

    他又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今晚不用给我留饭,我有点事晚点回去。”林晚回了一段语音,他点开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店里趁客人少偷偷发的:“你又有什么事?是不是又要出去打架?你上次说好了走之前要说一声的。算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你早点回来别让我妈把排骨汤热第三遍。”末尾还有一个生气的表情包,是一只兔子把胡萝卜摔在地上的动图。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在心里安排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何曼说的没错,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去。不是因为不信任陆九幽,是因为上次在青铜门里赤鳞当着他的面变成了周源的样子,变成苏清瓷母亲的样子,变成他前世杀过的每一个人的样子。它能读记忆,能变形,能用你最亲近的人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一个人去,可以减少赤鳞的人质。一个人去,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安危。一个人去,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他在心里把计划重新盘了一遍,然后关上咖啡机的电源,把闭店的灯关了。玻璃门上的风铃轻轻晃动,他推开走进雨里,骑上那辆修好的电瓶车,往东边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