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知言的条件
作品:《藏锋之路》 从半山咖啡出来,雨已经停了。老城区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树皮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顾执骑着他那辆电瓶车穿过槐树巷,经过孟老头已经收摊的古董摊,拐上通往城东开发区的省道。他要去城东生物医学研究院,去找沈知言。何曼带来的消息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赤鳞已经开始从淮江底往外扩散了。死鱼从江底浮上来,深夜在河边活动的人被冻成冰碴,这些还只是边缘效应。等它真正从青铜门里出来,死的就不会只是鱼和落单的路人了。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上次在无华宗打罗显的时候,他用禁术叠加把真气推到极限,全身经脉差点当场报废。代价虽然惨重,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当禁术叠加到达极限的那一刻,体内那道封印出现了短暂的松动。不是化灵妖兽死后被动释放的那种局部开裂,而是一种更主动的、从内部往外顶的松动。那种感觉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但那一瞬间他明确地感知到封印的结构并不是铁板一块,只要用足够强的力量从外面去撞它,就能让它裂得更开一些。赤鳞能撞开封印,罗显能撞开封印,化灵妖兽能撞开封印。但这些力量都是外在的、不可控的。他需要一种可控的力量,一种能在安全范围内反复冲击封印、像用凿子锤子砸门一样把封印逐步凿开的方法。而整个江海市,唯一一个可能掌握这种技术的人,就是沈知言。
她的实验室里堆满了灵能分析设备,她对灵能对基因的异变效应研究了这么多年,甚至连顾执在古井里击杀灵煞时留下的内劲痕迹都能分析出精确的能谱数据。如果她能模拟出某种定向的灵能冲击,就有可能帮助他加速冲破封印。
还有一个原因。上次在青铜门里,赤鳞在变形的时候,顾执注意到它的身体在变形的那一瞬间会释放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特殊频率。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介于灵能和电磁波之间的窄频脉冲。那种脉冲在赤鳞变成苏清瓷母亲样子的时候尤其明显。如果能搞到一组能捕捉这种窄频脉冲的微型传感器,也许能在水下提前捕捉到赤鳞的变形征兆,在它还没完全变成某个人的样子之前就认出它是假的。沈知言的实验室里一定有这种设备。
另外,上次他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块玉简残片,上面的文字极细小,以肉眼放大镜也只能看清个大概。如果能借到实验室里那台超景深电子扫描镜,说不定能彻底看清文字下面是否还藏着更小一层的隐藏痕迹。
城东生物医学研究院的大楼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块灰色的方碑。楼门口那盏惨白的节能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和几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顾执把电瓶车停在楼侧的自行车棚里,走到楼门口。电子门禁的红灯亮着,他按了门禁面板上的呼叫键。等了大概十秒,面板上的扬声器里传来沈知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没掩饰好的意外:“顾执?你来干什么。”
“找你帮忙。”
扬声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门禁锁咔嗒一声弹开了。门厅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气味,浅灰色的环氧地坪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顾执沿着走廊走到样本分析室门口,门开着,沈知言站在操作台旁边,穿着一件白大褂,短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一些,耳边别了一支圆珠笔。她的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组还在跳动的能谱数据。她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久,操作台上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和一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
“这么晚来找我,你不怕我在做见不得人的实验?”她把眼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架回鼻梁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新疤上停了一下,在他右眼角外侧的位置,然后移开了。没有问伤是怎么来的。
“你有做见不得人的实验我也不会意外。”顾执说。
沈知言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科学工作者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时本能的反应。她把平板放在操作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操作台边缘。“说吧,什么忙。”
“三件事。第一,我需要一种能在近距离内识别特定窄频灵能脉冲的微型传感器。不是你们局里配发的那种大功率探测仪,那种在近距离会失灵。要能贴在身上的,最好能同时监测心跳和体温。第二,我想借你的实验室用几天,超景深电子扫描镜,分析一枚玉简残片的显微结构,看看文字下面有没有第二层隐藏记录。”
沈知言听完这两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右手食指在左臂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三呢。”
“第三件事。我的体内有一道封印,它会限制我本来的修为。我需要一种能从外部产生可控灵能冲击的方法,帮我把它一级一级冲破。你研究灵能对基因的异变效应这么多年,手里应该有能模拟不同强度和频率的灵能冲击设备。只要你提供仪器,我来承担所有身体上的风险,试验数据可以全部给你。”沈知言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她靠在操作台边缘,目光从顾执脸上慢慢移到他右手虎口上那圈肤色胶布上,又移到他脖子上那条针脚不均匀的深蓝色围巾上,最后移回他的眼睛。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执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把操作台旁边那把转椅拉过来,坐上去,然后指了指对面另一把椅子。
“坐。”
顾执坐下来。沈知言摘下眼镜放在操作台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科学家审视实验样本时的冷静和锐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像一个棋手终于等到对面坐下来,却不知道该先走哪一步。
“你要的三样东西,前两样我现在就能给你。微型灵能脉冲传感器,实验室里有三个现成的,是我自己改装的,比你上次在青铜门里用的那种笨重探测仪灵敏度高一个数量级,能分辨赤鳞变形时的窄频脉冲从四十赫兹到一百二十赫兹的区间。超景深电子扫描镜,这台设备本身就在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你明天就可以来用,放大倍数最高到五十万倍,够你看清玉简残片上头发丝千分之一的痕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仍然很平稳,但每一个字的间隔比平时微不可觉地拉长了。“但第三样就不太容易了。灵能冲击是我们一直想测试的项目,但由于一直没有合适的受试对象,这项测试始终没有开展。简单说就是找一个能承受高强度灵能冲击的活人,用不同频率和强度的灵能去冲击他体内的封印,同时监测他的生命体征。但我们找不到这样的受试者,因为没有人愿意冒这种风险。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用塑料文件夹装着的打印件递给顾执。文件的标题是《灵能冲击对生物组织的效应研究报告》,右下角的密级标注被涂黑了,但隐约能从涂黑层的背面看出“机密”两个字的水印痕迹。报告里夹着一张知情同意书,上面列了十几条可能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经脉断裂、内脏出血、心脏骤停、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短期记忆丧失、以及永久性修为倒退。顾执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看那些风险条款,只看最后的测试数据和初步结论。数据显示灵能冲击在特定频率下确实能对体内的封印型能量结构产生共振效应,结论写的是“有限样本下观察到封印结构出现微裂纹,裂纹深度与冲击能量强度呈正相关”。
“这项测试对受试者身体负荷极大,同时我需要全程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包括心率和血压。如果你在测试中发生意外,本院概不负责。当然你是一个不受控的实验样本,但我沈知言从来不亏欠别人一条命。上次在城西废墟不是你路过陆九幽早死了,异管局会少一根顶梁柱。这件事我想陆九幽跟你说过他那边的感激,但我这边是另一回事。所以我欠你一条命。”
她把同意书从顾执手里拿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把笔帽拔开放在操作台上指着同意书右下角的签名栏。“你签了它,我帮你冲封印。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在测试中产生的所有身体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心率、血压、脑电波、经脉灵能波动曲线、真气运行路径、以及封印结构的三维扫描图,全部归我研究用,不得中途退出。”
顾执拿起笔在同意书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他把笔放在操作台上,抬起头看着沈知言。沈知言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顾执之前从未见她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来,手心朝下,四指并拢,拇指微张。不是握手,不是击掌,是医生和病人之间偶尔会做的一个手势:扶住对方的手臂,确认对方已经做好准备。她的手按在顾执的前臂上,指尖很凉,但力道很稳。
“明天早上八点,你来这里找我。灵能冲击的试验我们会尝试五到六组不同频段,先从最弱的开始,逐步加压,每一组做完测试就分析你的封印结构变化曲线,再决定下一组需不需要调整频率。如果你在测试中撑不住,提前说终止。”
“好。”顾执说。
沈知言松开手,把同意书收进文件袋里,把笔重新别回白大褂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按住顾执前臂的那只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接近冷淡但并不刻薄的语气说了一句无关的话:“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不是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的,也不是苏清瓷的。你这社交圈比我想的复杂。”
顾执没有解释,只是起身告辞离开了。沈知言一个人站在原地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