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萧远山的试探

作品:《藏锋之路

    第二天一早,顾执照常骑着电瓶车出了门。巷口的煎饼摊已经出摊了,老周戴着围裙正在往铁板上舀面糊,看到他骑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顾今天这么早”。顾执朝他点了一下头,拧动把手拐上了去城东开发区的路。

    沈知言在研究院门口等他。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实验室里爬出来的,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眼白上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大概昨晚又熬到了凌晨三四点。看到他来了,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临时门禁卡递过来。

    “跟我来。”

    她没有带他去样本分析室,而是拐进了电梯间,用卡刷开了地下二层的权限。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有看顾执。她的睫毛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投了一片极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电梯门打开之后是一条很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贴着黄底黑字的警示标识:“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灵能试验区。”

    实验室比顾执预想的大。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中央摆着一个金属框架的测试台,台面上固定着一把能放平的金属椅,扶手上装着两排传感器接口。测试台的四周布置了至少七八台不同型号的监测设备,其中两台的主机箱比冰箱还大,正面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接口和指示灯,正在嗡鸣着运行。空气里有一股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还有沈知言身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加薄荷的味道。她进了实验室就变了个人。刚才在电梯里那种沉默和疲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效率感。她走到测试台旁边的控制面板前,把咖啡杯往旁边的桌子上随手一放,然后开始调试设备。十根手指在触控屏上飞快地滑动,每一个操作都精准而流畅。

    “把上衣脱了,躺到椅子上。”她说,语气公事公办,没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顾执把外套和卫衣脱下叠好放在台边的凳子上,赤裸着上身躺上测试台。金属椅面贴到后背的时候一阵冰凉,但他没有抖。沈知言走过来往他胸口贴了六个传感器贴片,贴的时候全程紧皱眉头,像是在完成一台精密手术。贴完之后她盯着他脖子上那条林晚织的蓝围巾看了一眼,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他的衣服旁边,然后把座椅两侧扶手内置的血压计环绑在他前臂上。

    “今天测六组。每组递增频率和强度,有不适随时说。在开始之前,我最后重申一次:你体内经脉目前仍存在旧伤未愈的情况,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在高负荷灵能冲击下有可能诱发反冲疼痛。这种疼痛不要忍,能提前叫停就提前叫停。都明白了吗。”

    “明白。”顾执说。

    第一组测试用的是最低档的灵能冲击频率。沈知言操作的这台设备全称叫灵能冲击模拟器,是她花了将近三年自己攒出来的原型机。原理并不复杂:用一个高密度的灵晶砂堆作为能量源,经过几层频率调制器把灵能压缩成特定频率的冲击波,然后通过贴在目标区域的定向传感器定点释放。当冲击波击中封印结构时,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能把酒杯震碎一样,只要找到封印结构的共振频率,就能在不伤及周围经脉的情况下让它产生微裂纹。她之前在其他受试者身上积累的基础数据已经够多了,但受试者全是动物和自愿的低阶修炼者。能承受高强度灵能冲击的活人样本,顾执是第一个。

    第一组结束之后,沈知言低头看着控制面板上的数据分析反馈。她抬起眼睛看向测试台,“封印有微反应,在第一组测试下边缘区域出现可逆的微小松弛,比基线之前略有变化。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继续下一组。第三组和第四组的频率会逐渐升高,从基础档跳到中度冲击档。你右腿外侧有旧伤,那一带经脉对冲击更敏感,如果开始疼痛马上叫停。”第二组和第三组测试逐步加压。到了第四组的时候,频率已经攀升到接近高能冲击的范围。座椅两侧的扶手开始发出轻微的震动,传感器上传来一阵高亢的嗡鸣。这一次冲击频率正好击中了封印的最外沿和最深处之间的某个奇怪共振点,封印结构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微裂纹,裂纹扩散的速度很快但很浅,像冰面上被敲了一锤子后浮起的白色碎痕。同时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丹田位置炸开,沿着冲脉往上窜到胸口,又往下窜到膝盖。他右腿外侧那条足阳明胃经旧伤处在剧痛刺激下猛然抽搐了一下,整条腿像被人用电线猛抽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但咬牙没有出声。沈知言偏过头来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右手手指在触屏上很快地滑动了两下降低了冲击强度。

    第五组和第六组在这之后微调了频率范围。当最后一组冲击结束时,封印结构最外层已经扩展开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微裂纹,其中最大的一条几乎达到了可见裂口,前世力量从裂口中渗出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浓郁了一些。测试结束,沈知言把冲击模拟器彻底关停。她把传感器贴片逐一取下时,看到他胸口和后背上有几道从毛细血管渗出的小血点。那是封印开裂时局部灵气冲击太强导致的表皮微血管破损,不需要处理很快就能自行吸收。她把最后的记录存入档案,然后拉过转椅坐上去双手抱臂看着顾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封印结构总共出现了明显的裂隙扩张。以你目前体质和恢复能力判断,如果能再承受一组比今天最高频段更高两级的灵能冲击,有望在短期内产生可观的裂口让前世力量溢出足够多。但下次测试之前需要间隔至少四十小时,不然你的经脉会崩溃。另外,今天测试产生的所有数据我会整理成报告,同时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封印的当前状态。”

    顾执把卫衣套上,围巾围好,从测试台上下来。他的右腿还有点发麻,但站起来之后走了两步,麻感渐渐退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简残片递给沈知言。“扫描镜的事,明天我来做。”

    沈知言接过残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递给他,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比指甲盖略小的微型传感器,外壳是医用钛合金的,背面贴着透明的水下专用胶贴。这就是她昨晚答应给他的窄频脉冲传感器,有效探测范围在水下大概十米左右,能捕捉赤鳞变形时的窄频脉冲。顾执把盒子收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言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下次来扫描残片的时候,顺便把陆筝的联系方式带给我。不是我自己的事,是上次我们从淮江底实验室取回的赤鳞卵壳样本在电镜下发现了之前研究组没遇到过的特殊角质结构,似乎是某种能量传导通路。她是陆家年轻一辈唯一接触过兽类变异灵能冲击的人,我想找她当面确认一些细节。”

    顾执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自己找她,陆九幽知道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请人来确认一些实验数据。”

    下午三点,顾执骑着电瓶车穿过淮江大桥,去了异管局大楼。陆九幽在顶楼的办公室等他。办公室的陈设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烟灰缸里还是堆满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桌上那份压在镇纸下面的淮江底灵脉节点图已经卷了边。唯一的区别是窗帘换过了,从深灰色换成了深蓝色,大概是宋岚觉得原来那条太旧了。

    陆九幽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恢复了不少,左手的绷带拆了,碳纤维护腕也取下来了,只在手腕内侧留了一条不太明显的淡红色疤痕。他的头发短了些,大概是新理的,整个人看起来虽然依然冷硬但比之前更沉稳了一些。他看到顾执进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坐。”顾执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青云观残部上周全部收编完毕。抓回来那两个愿意配合,现在在研究部帮程默整理灵能测绘数据。跑掉的第三个在城北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他顿了一下,“你去找沈知言了。”这句话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例行公事的通报,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问责。他知道了。

    顾执没有否认。陆九幽把打火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在转椅里。日光灯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清晰,尤其是眉骨和颧骨下面那两道阴影。“沈知言这个人,我认识她快十年了。她现在是跟你合作,但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朋友。她现在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如果有一天你没价值了,或者有人在她的天平另一端放了更有份量的东西,她会立刻翻。她手里有你大量的体检数据和生命特征信息,这些数据在她手里能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懂。总之你自己掂量。”

    顾执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何曼给他的那张卫星照片放在陆九幽桌上。“淮江下游四十公里江面结冰了,红外线下是暗红色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陆九幽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一份更厚的资料拿出来摊在桌上。资料里是他自己收集的数据:江面冰层覆盖面积的每日卫星对比图、沿江三个监测站收集到的灵能波动曲线以及法医对十几具尸体的验尸报告全文。异管局一直在监控,只是没有声张。因为一旦公开,江海市的恐慌会比赤鳞本身更先摧毁这座城市。

    顾执把目光从资料上移开,“陆筝来找过我几次,她想跟我一起下水。我拒绝了。”

    “嗯,她也跟我说了。”

    “下次下水之前,我会联络你。”

    “什么时候?”陆九幽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看顾执,而是低着头继续整理桌上那些文件。但顾执注意到他捏打火机的手在微微收紧,指节上的茧子被捏得发白。

    “等淮江水位降到足够低之后。”

    陆九幽把打火机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执,看着楼后院里那几棵还没发芽的银杏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没有平时那种冷硬,倒更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吃过亏的老兵在提醒新兵不要去踩自己踩过的地雷。“上次在青铜门里,赤鳞当着我的面变成了周源的样子。那天晚上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一个人下去,谁能保证你不会被它变成的小丫头喊一声‘顾哥’就停手、或者被它变成的苏家丫头缠住两秒就丢了先机?”顾执没有回答。陆九幽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认真。“你现在是想一个人下水。”

    顾执迎着他的目光对视了很久,然后说:“不会,我自己去也没用。”

    陆九幽把文件重新拢好放回抽屉里。临别时他头也不抬地说:“苏清瓷的婚约,萧家那边暂时不提了。她体质好转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止陆家一家在盯着她。你现在护着她,以后也得护着她。如果你打算一个人去赴死,至少提前跟她说清楚。她欠你的,你不要让她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傍晚,顾执从异管局大楼出来后没有直接回老小区,而是骑着电瓶车去了淮江新区的D17地块。小房子里的中药柜上还放着上次给苏清瓷煎药剩下的砂锅,窗台上的紫苏苗已经长到了巴掌高,叶子是深紫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运功调息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封印的变化。沈知言的灵能冲击测试确实有效,封印最外层那道微裂纹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金色的前世力量,虽然量不大但持续不断。如果能再接受更高频段的测试,也许就能赶在赤鳞出来之前把封印减弱到足够释放三成前世力量的地步。

    天快黑的时候,他推开铁门准备回去。门口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淮江新区的塔吊已经亮起了警示灯,红色的光点在高空一闪一闪。

    铁栅栏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苏清瓷那辆,是一辆更老款的奔驰,车身擦得很干净,在暮色里反射着铁栅栏上最后一缕天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没有夹烟也没有拿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人。萧远山。

    顾执推开铁门时与他对视了一瞬。萧远山的面容和晚宴上没什么变化,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暮色里,身上没有萧家家主那股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气势,反而更像一个独自散步散到新区边缘来的普通中年男人。他看到顾执出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顾先生,真巧。我正好路过新区,想看看这块地。没想到你也在。”

    顾执把铁门关好锁上,转身面对他。萧远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顾执记得很清楚,这块地的勘探报告苏清瓷说过“只给了我一份,原始记录已经销毁”,萧远山应该不知道这块地的灵能浓度。

    “萧先生想聊什么。”

    萧远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顾执大概三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每一步踩在碎石路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手背在身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房子天窗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顾执。

    “萧家和青云观的旧交断了之后,新的修炼资源供应商上周签约了,是南边一个中小世家。青云观残部投靠的无华宗,据说是被你一个人灭掉的。我想确认一下治好我女儿的人,除了会医术之外还会不会干别的。”话音落下,他出手了。

    萧远山的右手从背后翻出来,五指微张,掌势不快,但顾执在萧家老宅晚宴上观察过他,知道他走的是化劲巅峰路子。化劲巅峰不以速度为胜,而是以势压力,掌未到,强劲的势已经把对手所有退路全部封死。这一掌用的是萧家祖传游龙掌的起手式,掌心含着一股浑厚到几乎没有外溢的内劲,劲力如果打实能把一个成年人的肩胛骨震裂。

    顾执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卸开了最凌厉的那股掌风,右掌扣住萧远山的手腕借势往左方一捋。这一捋是他前世暗刃惯用的节力技法,不是硬接,是顺着对方劲力的方向把力道卸到地面去。萧远山脚下石板裂缝里的碎石被这股卸力震得跳了一下,两颗小石子滚出去撞在铁栅栏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萧远山微微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他敢这么接。他右手被捋开之后左拳紧接着从肋下翻上来,拳锋带着一股内敛到极致的暗劲,朝顾执胸口膻中穴直捣。化劲巅峰可以在发力的最后一瞬间仍保留变招余地和大部分内力控制,顾执的右手还扣着萧远山的右腕分不开身,只能用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根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并排往下按压在萧远山左臂尺泽穴上方的肌腱间沟里。尺泽穴是手太阴肺经的合穴,控制着前臂屈肌群的收缩力度。银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萧远山左拳的去势被截停,整个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晃。

    萧远山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轻,脚尖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从开始的从容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审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和左手肘留下的红印,然后抬起头把双手重新背回身后。他不打了。

    “无华宗的罗显是准丹劲,比我高半档。我现在相信是你杀的了。老夫今天只是确认一下治好我女儿的人除了医术还会不会别的。老夫也想确认自己的女儿以后有没有人护着。不过顾先生,你欠陆家一个交代,陆伯安今天早上还在问我苏清瓷婚约的事。你替我治好了女儿,你让她自由。所以陆家那边你不用管,我来处理。萧家欠你的人情也就清了。”他转身朝黑色轿车走去,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前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不过她虽然不姓萧,但她是我女儿。如果有人再绑她一次,萧某这把老骨头不会只站在一边看着。你大可以放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尾灯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