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告别

作品:《藏锋之路》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顾执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冬天没散干净的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起了一角。远处淮江新区的施工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塔吊顶端的红灯缓慢闪烁,像一排悬在天边的眼睛。

    顾执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他已经决定在三月五号晚上下淮江。

    这个时间不是推演出来的,也不是谁替他占卜出来的,而是硬生生等出来的。

    等水位降。

    等江底灵压稳定。

    等赤鳞活动范围彻底暴露。

    天气预报和水位监测的数据,他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看一遍。淮江的水位已经降到了近五年来同期最低,连沿岸几个废弃码头的石阶都重新露出了半截。按照沈知言那边模拟出来的数据,青铜门入口附近的整体水压比他上一次下水时少了至少三成。

    三成。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数字。

    但对于真正下过那扇门的人来说,那意味着活着回来的概率会高很多。

    至少,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差点把命留在江底。

    而真正让顾执决定动身的,是何曼前天夜里送来的那份情报。

    血玫瑰的人最近一直在盯淮江下游。

    赤鳞的活动范围已经开始扩散。

    最开始只在下游深水区出现,后来一路蔓延,最近一次灵能波动甚至已经逼近老码头附近。

    位置就在旧码头三号仓库正下方不到两公里的位置。

    那个地方,距离青铜门已经很近了。

    这说明江底的东西开始躁动了。

    顾执知道,不能再等。

    再拖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糟。

    他没有把这个日期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晚。

    包括苏清瓷。

    包括孟老头。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是让别人跟着一起担心,没有意义。

    屋子里很安静。

    他把最后一批需要准备的东西摊开放在桌上,一件件检查。

    三枚微型灵能脉冲传感器。

    沈知言实验室的东西,小得像纽扣,通体银灰色,边缘还刻着极细的编号。有效探测范围只有十米,但对于水下来说已经足够。尤其是赤鳞变形时释放出的窄频脉冲,这东西能精准捕捉。

    顾执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是灵晶砂。

    孟老头前后给了两小袋。

    再加上他自己从D17灵脉分支里一点点收集出来的那些,总共不到二十粒。

    这种东西,放在外面任何一个黑市里都能卖出天价。

    但真正下到青铜门下面的时候,这点数量可能连保命都不够。

    他沉默着把灵晶砂装进金属小盒。

    盒子合上的瞬间,里面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接着,他把那柄南海剑池匕首抽了出来。

    刀锋很冷。

    比普通钢铁更冷。

    护手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爪痕。

    那是拍卖会之后留下的。

    赤鳞的爪痕。

    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消掉。

    顾执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痕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过无华宗那一夜。

    短刀碎裂的声音。

    骨骼被震裂的剧痛。

    还有那道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的血色影子。

    他安静了几秒,把匕首重新插回刀鞘。

    桌角还摆着七根银针。

    只剩七根。

    上一次刺进罗显尺泽穴之后,其中一根针尖已经微微弯了。他这几天晚上一直坐在台灯底下,用指甲锉一点点磨,磨了整整两个晚上才重新修直。

    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

    真正用的时候,却能救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条围巾上。

    林晚织的。

    浅灰色。

    针脚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明显是新手手艺。

    顾执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拿。

    水下用不上。

    真带下去,弄脏了可惜。

    他把所有东西收进防水背包,然后弯腰把包推进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些后,他没有立刻睡。

    而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

    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凌乱交错的影子。

    楼下老周的收音机还开着。

    晚间新闻里,播音员正在说淮江新区第三期工程即将开工。

    声音透过老居民楼薄薄的墙壁传上来,有点失真。

    巷口那家煎饼摊已经收摊了。

    铁板冷却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

    咔。

    咔。

    短促而清脆。

    像老城区睡觉前最后一声疲惫的叹息。

    顾执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槐树巷还没现在这么破。

    夏天晚上总有人搬着竹椅坐在巷子里乘凉,小孩光着脚满巷子疯跑,卖冰棍的自行车一边响铃一边慢悠悠经过。

    后来人越来越少。

    年轻人都搬去了新区。

    老城区一点点老下去。

    墙皮脱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灯昏黄。

    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灰尘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次下去回不来,他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他起身,拿起外套,下楼。

    五楼的灯还亮着。

    顾执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里面很快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打开。

    林晚站在那里。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米白色珊瑚绒家居服把整个人裹得软乎乎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看到顾执的一瞬间,她先笑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盯着顾执看了两秒。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么晚还过来?”

    她侧开身子。

    “吃饭没有?我妈今晚炖了番茄牛腩,还剩一碗,我给你热。”

    说完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跑。

    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风风火火。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顾执站在门口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舍不得。

    过了几秒,他才走进去,在客厅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套是去年新换的。

    淡蓝色。

    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兔子。

    和林晚手机壳上那只一模一样。

    厨房里很快传来热汤翻滚的声音。

    还有瓷碗轻轻碰撞的脆响。

    顾执坐在那里,闻到番茄和牛肉混在一起的香味。

    忽然有点饿。

    几分钟后,林晚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出来。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认真摆好筷子,这才在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歪头看他。

    “快吃。”

    顾执拿起筷子。

    牛肉炖得很烂。

    番茄的酸味完全融进了汤里。

    暖意顺着胃一点点散开。

    林晚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不?”

    “嗯。”

    “我妈今天特意多放了番茄,说酸一点开胃。”

    她顿了顿。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觉得你瘦了。”

    顾执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吃。

    屋子里很暖。

    电视开着静音。

    厨房那边还能听见林妈妈洗碗的水声。

    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生活气息,让顾执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点发堵。

    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吃掉。

    然后放下筷子。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放在茶几上。

    “这个给你。”

    林晚低头。

    看见那是小屋的备用钥匙。

    她没有立刻伸手。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点。

    “如果我不在,苏清瓷要过去拿药材,你帮她开门。”

    林晚沉默了。

    几秒后,她抬头看向顾执。

    脸上还挂着笑。

    可那笑容已经有点僵。

    像硬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别的情绪。

    “你又要出去?”

    “嗯。”

    “去哪?”

    “有点事。”

    “去多久?”

    顾执停了一下。

    “可能一周。”

    “一周?”

    林晚盯着他。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变暗。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冲进房间。

    里面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顾执坐在原地。

    他听着那些动静,没有阻止。

    过了片刻。

    林晚又跑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平安符。

    还有一条新的围巾。

    “这个给你。”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进顾执手里。

    “上次你受伤以后,我就一直想着下次提前给你准备一个。”

    “我跟巷尾卖香的阿婆学了好久,她一直嫌我笨,说我手太慢。”

    “这个已经是第六个了,前面五个全编散了。”

    顾执低头。

    那个平安符确实编得不算好。

    红绳有点歪。

    接口处的线头也没剪干净。

    里面塞着干艾草,还有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

    纸上的符字写得歪歪扭扭。

    甚至还写错了两笔。

    错的地方用修正液涂过。

    像打了两个小补丁。

    可顾执却看了很久。

    林晚还在继续说。

    像生怕停下来气氛会变得难受。

    “还有围巾。”

    “这次我织得比上次好多了。”

    “对了,我最近练筷子已经能刺穿四层泡沫板了。”

    “你上次说每天练一百遍,我真练了。”

    她努力笑着。

    说到最后的时候,却还是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飞快擦了一下。

    没哭。

    至少没哭出声。

    顾执把平安符和围巾慢慢收进口袋。

    然后把剩下的汤喝完。

    他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林晚没拦。

    只是等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提高声音。

    “顾执。”

    他停下。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执沉默两秒。

    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他走到楼下时,梧桐树旁边只有孟老头一个人。

    今晚没有棋局。

    棋盘空着。

    黑白棋子乱七八糟散在棋盒外。

    孟老头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杯,一口一口喝着早凉透的茶。

    顾执刚走过去。

    老头头也不抬。

    “坐。”

    顾执在旁边蹲下。

    把那把已经碎掉的短刀放在棋盘边。

    月光照下来。

    刀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三道符文全碎了。

    裂痕一路延伸到刀脊。

    孟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半晌,才问。

    “刀碎了。”

    “嗯。”

    “人呢?”

    “还活着。”

    “骨头呢?”

    “没断光。”

    孟老头终于笑了一声。

    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慢悠悠掏出烟斗,在鞋底磕了两下,塞烟丝点火。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烟雾缓缓升起。

    “准备什么时候下去?”

    “这几天。”

    孟老头抽着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开口。

    “三十年前,我从那扇门里爬出来的时候,楚天阔那条腿是替我断的。”

    “他用一条腿换了我一条命。”

    “我在槐树巷摆了三十七年摊。”

    “这棵老槐树上,一共刻了一百八十四道疤。”

    “今年还没刻新的。”

    老头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认真盯着顾执。

    “你别让我刻。”

    夜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顾执没说话。

    孟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到棋盘上推过去。

    “老楚今天送来的。”

    “他说他腿没了,用不上。”

    “给能下去的人。”

    顾执接过布袋。

    隔着粗布,都能感受到里面传出的温热灵能。

    真正的古代灵晶砂。

    不是残渣。

    而是从灵脉核心里挖出来的东西。

    七粒。

    每一粒都价值惊人。

    “省着点用。”

    “该用的时候别舍不得。”

    顾执把布袋收进怀里。

    重量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站起身。

    “等我回来,把今年那道疤一起刻上。”

    “还有,别忘了帮我买明天的包子。”

    “肉馅的。”

    “巷口那家,别买错。”

    孟老头低头抽烟。

    没抬头。

    直到顾执走出去十几步。

    老头的声音才悠悠传过来。

    “楚天阔今天中午坐着轮椅跑来找我下棋。”

    “那破轮椅吵得要命。”

    顾执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他知道楚天阔为什么来。

    有些老家伙嘴硬了一辈子。

    可真正该帮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含糊。

    他们这代人就是这样。

    嘴上从不说什么大道理。

    可真到关键时候,命都能替你垫上。

    第二天中午。

    苏清瓷已经等在铁栅栏外。

    她站在银杏树下。

    树还没发芽。

    风吹过时,枯枝轻轻晃动。

    她穿着驼色大衣,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铅笔夹在封皮边缘。

    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执走过去时,看见她捏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要下去了。”

    她说。

    不是疑问句。

    顾执没否认。

    他把铁门锁好。

    钥匙收进口袋。

    苏清瓷沉默片刻,把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

    顾执展开。

    上面是一排地址和电话号码。

    几处私人房产。

    还有几个私人医生联系方式。

    字迹干净利落。

    和她的人一样。

    “如果回来以后需要换地方住,随便选一套。”

    “医生也都可信。”

    “受伤别自己硬撑。”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像在交代工作。

    可顾执还是看见,她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

    然后,她把纸翻了过来。

    背后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没回来,这些房产会转给林晚。”

    “协议已经拟好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

    吹得纸张轻轻作响。

    顾执看着那行字。

    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是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和灵晶砂放在一起。

    苏清瓷低着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顾执。”

    “嗯。”

    “我自由了。”

    她抬起头。

    眼睛里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是你给我的。”

    “如果你不回来,这份自由我留着没意义。”

    她声音有些发颤。

    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像早就在心里练过无数遍。

    只是到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冷静。

    “这些房子,我全都亲自去打扫过。”

    “钥匙也是我一个个试的。”

    “你回来以后,随便挑。”

    “我帮你搬家。”

    “如果你不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

    “我就一直空着。”

    “谁也不让住。”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

    把大衣领口拉紧。

    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

    她偏过脸,不让顾执看见眼里的水光。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车旁时,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在半空里停了两秒。

    随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亮起。

    尾灯渐渐消失在黄昏深处。

    顾执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夕阳下的城市安静得过分。

    梧桐树还没发芽。

    枝杈伸向天空。

    像一笔笔还未来得及落下的刻痕。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淮江深处。

    那道暗红色的荧光,正在越来越快地跳动。

    像一颗埋在淤泥里的心脏。

    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