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闲聊

作品:《藏锋之路

    四月的风已经开始带暖意了。

    研究院后院那几棵老槐树开得正盛,白花一簇一簇压在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就会沿着走廊和窗沿飘得到处都是。中午的时候,偶尔还能听见楼下实习研究员抱怨,说花粉又堵了通风口。

    但沈知言的实验室里,依旧冷得像个停尸间。

    空调温度常年固定在二十二度。

    按理说不算低。

    可问题是,这间实验室里的大型设备实在太多了。

    灵能探测阵列、频谱分析仪、神经反馈模块、能量震荡器,还有那一整面墙不断闪烁的监控屏幕,所有仪器同时运转的时候,会形成一种很奇怪的电磁环境。

    人在里面待久了,总会有种体感温度比实际更低的错觉。

    空气里甚至带着一点金属和臭氧混合后的干冷气味。

    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头顶一排日光灯发出惨白灯光,把整个实验室照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顾执坐在测试台边缘。

    上半身赤裸。

    胸口刚刚摘下六枚传感器贴片。

    那些贴片留下了一圈圈淡红色印记,分布在胸膛和锁骨附近,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符文留下的烙印。

    他的右臂上,那道之前被阵纹碎片割开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

    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白痕。

    以他的恢复速度来看,再过几个月,可能连痕迹都不会剩下。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右腿。

    准确来说,是右腿足阳明胃经那一段旧伤。

    最近这一个月,每次灵能冲击测试进入高频阶段,他膝盖以下都会出现明显麻木感。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连脚趾都失去知觉。

    像一根被反复折弯的钢丝。

    一次次强行压下去。

    又一次次硬掰回来。

    虽然暂时没断。

    但已经开始出现疲劳痕迹。

    顾执低头活动了一下右腿。

    肌肉深处还残留着细微刺麻感。

    测试台旁边。

    沈知言正站在控制面板前。

    她双手撑着操作台边缘,低头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密密麻麻。

    红色、蓝色、绿色交叠在一起,像被揉皱后又强行展开的抽象画。

    她已经盯着那堆数据看了一分多钟。

    始终没说话。

    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

    终于。

    她抬手关掉了屏幕。

    啪。

    光线暗下去。

    她摘掉眼镜,放到键盘旁边,然后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眉心。

    那动作看起来有点疲惫。

    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块机油。

    是她上午拆频谱仪的时候蹭上的。

    还没来得及换。

    “封印结构在今天第六组冲击里,没有继续产生新的微裂纹。”

    她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冷静。

    “同样的频率,前几天还能震掉边缘一部分结构。”

    “现在连松动都没有了。”

    她拉过转椅坐下。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你的封印已经开始适应这些频率。”

    顾执把卫衣拿过来套上。

    动作不算快。

    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轻轻绷起。

    “适应?”

    “嗯。”

    沈知言点头。

    “而且是主动适应。”

    她抬手调出另一组图像。

    “每一次灵能冲击结束后,它内部结构都会进行细微调整。”

    “就像某种会学习的防御机制。”

    “你用同一种方式攻击它,它下次就会变得更稳定。”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补充。

    “继续重复下去,收益只会越来越低。”

    顾执低头把围巾绕上脖子。

    随后从测试台边缘跳下来。

    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明显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扶住旁边台面。

    沈知言立刻注意到了。

    她把转椅往旁边推了推。

    “坐会儿。”

    顾执摇头。

    “没事。”

    他说完,又活动了一下右腿。

    那种麻木感正在缓慢消退。

    沈知言看着他。

    沉默两秒。

    “所以我的建议是,暂时停一停。”

    “让经脉缓一下。”

    顾执抬头。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思路行不通?”

    “不是行不通。”

    沈知言纠正。

    “是太单一。”

    她伸手打开保温杯,低头喝了口热茶。

    实验室里常年温度偏低,她似乎总习惯抱着这个杯子。

    “灵能冲击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你体内这道封印不是被动防御型。”

    “它是主动适应型。”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逐渐恢复成那种研究者特有的专注。

    “简单来说,它会学习。”

    “甚至会进化。”

    “你现在的做法,相当于一直用同一把钥匙去开一把会自动换锁芯的锁。”

    她把杯盖重新拧上。

    “真正有效的方法,应该是复合式冲击。”

    “多层次、多频率、带脉冲变化的灵能结构,同时施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样它来不及完成同步适应。”

    顾执听着。

    没插话。

    “但问题是。”

    沈知言轻轻呼出口气。

    “这种技术,我现在做不到。”

    “至少以研究院目前的设备条件,做不到。”

    她说得很平静。

    但顾执知道,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其实已经意味着事情相当棘手。

    因为沈知言很少承认自己“做不到”。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抬手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午后的阳光立刻挤了进来。

    在冰冷实验室地面上切出一道刺眼亮线。

    突如其来的自然光让她微微眯起眼。

    她很快又把窗帘拉回去,只留下一条细窄缝隙。

    白光从缝隙里斜斜落下。

    刚好照在一台停机状态的频谱仪边缘。

    “有些事急不来。”

    她靠在窗台边。

    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你今天先回去吧。”

    “等我重新整理一下模型。”

    “下次来的时候,再带点新的数据给我。”

    顾执点点头。

    拿起外套准备穿。

    就在这时候。

    沈知言忽然开口。

    “顾执。”

    “嗯?”

    “你觉不觉得,苏清瓷其实很适合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执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随后继续把外套披上。

    而沈知言依旧靠在窗边。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窗帘。

    外面的阳光透过缝隙落进来,把她侧脸轮廓照得很浅。

    “我们认识也不算短了。”

    她语气很平淡。

    像只是随口聊天。

    “有些话,作为研究员我不该说。”

    “但作为旁观者,可以说。”

    她重新拿起保温杯。

    喝了口茶。

    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观察过你的人际互动模式。”

    顾执抬头看她。

    总觉得她接下来会说出某种奇怪结论。

    果然。

    下一秒。

    沈知言已经开始像做报告一样分析。

    “林晚属于依赖型。”

    “她需要你保护。”

    “何曼属于博弈型。”

    “你们之间本质上是一场长期交易。”

    “陆筝是战友型。”

    “你们能把命交给彼此,但离开战场以后,几乎没有共同话题。”

    她一边说。

    一边抬起左手。

    食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

    像在给不同人分类。

    最后。

    她停顿片刻。

    “但苏清瓷不一样。”

    实验室安静得只剩设备低鸣。

    “她和你之间,是平等交换。”

    “她有自己的判断力、筹码和行动能力。”

    “她不会单方面依附你。”

    “也不会只等着你去救。”

    她侧过头。

    看向顾执。

    “青云山那次,她被绑以后还能偷偷给你发定位,甚至主动拖延时间。”

    “你认真想想。”

    “你身边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顾执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整理围巾。

    沈知言看着他的动作。

    语气逐渐从研究分析,变成了某种朋友之间的闲聊。

    “其实有些事,你自己心里也明白。”

    “你身边这些人,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你的一部分。”

    “林晚看到的是咖啡店里的你。”

    “何曼看到的是能交易的你。”

    “陆筝看到的是战场上的你。”

    她慢慢说着。

    声音不急不缓。

    “但苏清瓷不一样。”

    “从萧家晚宴,到松林,再到无华宗。”

    “你最狼狈的时候,她在。”

    “最危险的时候,她也在。”

    “她不欠你什么。”

    “她也有自己的路。”

    “但每次你需要的时候,她都站在那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笑。

    “虽然我没有权限调阅你过去全部档案。”

    “但在实验室待久了,人其实会慢慢形成一种习惯。”

    “看变量。”

    “看匹配度。”

    “看长期稳定性。”

    她望着顾执。

    “而你和她之间,没有单方面依赖。”

    “也不是纯利益交换。”

    “这种关系,其实很难得。”

    说完以后。

    她又低头喝了口茶。

    然后才像补充免责声明一样加了一句。

    “当然。”

    “这只是我作为业余行为观察者的个人意见。”

    “样本有限。”

    “结论仅供参考。”

    “你要觉得我说得不对,就当没听见。”

    顾执终于把围巾整理好。

    他站起身。

    腿上的麻木感已经基本退了。

    随后看向沈知言。

    “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情感咨询了。”

    沈知言面不改色。

    “我没有。”

    “我只是研究人类行为学。”

    “你也是我的研究对象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一本正经。

    顾执懒得接。

    转身往门口走。

    沈知言靠在窗台边,看着他背影。

    忽然又开口。

    “对了。”

    顾执停下脚步。

    “如果你真决定喜欢她。”

    “最好快一点。”

    实验室里白光安静落在地面。

    沈知言声音很轻。

    “她是萧远山的女儿。”

    “现在体质稳定以后,整个江海的世家,迟早会重新盯上她。”

    “你慢一步。”

    “别人就会快一步。”

    她顿了顿。

    随后像陈述某种客观事实一样继续。

    “而且你应该也清楚。”

    “整个江海,真正能在各方面和她实现平等匹配的适龄对象。”

    “其实只有一个。”

    顾执没回头。

    他只是拉开实验室门。

    走廊里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带着外面晒过太阳的暖意。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槐花香。

    他迈步走出去。

    身后。

    沈知言的实验室重新恢复安静。

    顾执一路走到电梯间。

    按下按钮。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灯光明亮。

    金属门映出他的影子。

    还有胸口那些刚摘下传感器留下的淡红痕迹。

    以及因为灵能冲击尚未恢复血色的嘴唇。

    他站在门口。

    沉默了几秒。

    随后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闭合。

    与此同时。

    实验室里。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白光,正落在测试台旁边那份新打印出来的时间表上。

    那是沈知言刚刚重新调整后的长期方案。

    比之前温和很多。

    每周五晚上。

    从黄昏开始。

    到天彻底黑下来结束。

    她没有特意解释。

    因为她做的数据,从来不需要多余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