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提亲

作品:《藏锋之路

    四月的风已经彻底暖下来了。

    老城区这一片的梧桐树,是很多年前统一种下的。树龄久,根扎得深,一到春末夏初,枝叶就疯了似地往外铺。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整条巷子的天都像被一层深绿色的幕布罩住,叶子厚得厉害,把路灯昏黄的光都遮掉半边,只剩斑驳的一点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巷口那家煎饼摊正准备收摊。

    老周蹲在电线杆旁边,嘴里叼着烟,正拿一块湿抹布反复擦着铁板。铁板被烧了一整天,油渍已经沁进缝里了,怎么擦都带着股浓浓的酱香和焦味。他旁边那个旧收音机沙沙响着,主持人正用一口含糊不清的普通话播报天气,说什么冷空气已经彻底过去,明天开始持续升温。

    楼上有人在炒菜。

    准确地说,是五楼林家。

    林妈妈今天做的是豆瓣酱炒五花肉。热油一炸开,豆瓣酱的辣香混着肥肉煸出来的油气,一下就从厨房窗户里钻了出来,顺着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梯井一路往上窜,香得整栋楼都闻得到。

    六楼的顾执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股味道。

    他刚从半山咖啡下班。

    身上的工作围裙已经脱了,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指骨。因为长时间端咖啡杯和磨豆子,虎口的位置有一层不深不浅的薄茧,手指关节上还有以前留下来的细碎伤痕。

    他进门之后先洗了手,然后打开冰箱,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白粥端了出来。

    锅还是旧铝锅,边缘有点发黑。

    这种东西放在萧家那种地方,大概连佣人都不会用。

    但顾执不在意。

    他一个人生活惯了,对吃的也从来没什么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煤气灶“啪”地一声点着火,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把锅底慢慢烧热。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隔了几秒。

    又是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稳。

    不是林晚。

    林晚敲门向来没轻没重,跟小鸡啄米似的,一连串拍过来,恨不得隔着门都能听出她今天心情好不好。

    也不是孟老头。

    孟老头年纪大,敲门永远是“笃笃笃”三下,像老式钟表报时。

    这次的敲门声不一样。

    很克制。

    甚至带着一种长久身居高位之后形成的习惯。

    顾执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随手把煤气灶关掉,然后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萧远山。

    以及萧景霆。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开门声亮了起来,昏黄灯光落在萧远山身上,把那身深灰色中山装映得愈发沉稳。

    他今天穿得极正式。

    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松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之前在地块上见面时又多了一些,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的左手里提着一个暗红色木盒。

    木盒不大,但很讲究。

    边角包着铜片,铜色被擦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而萧景霆站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种张扬的衣服,而是换了件藏青色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也松着,像是被人临时从什么场合里拽出来,强行陪着来跑这一趟。

    他的神情不算冷,但也谈不上自在。

    更像一个被迫参加家族会议的继承人。

    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这种场合。

    “顾先生。”

    萧远山先开口,微微颔首。

    “冒昧登门,打扰了。”

    顾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后面的萧景霆。

    沉默两秒。

    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

    萧远山点了点头,迈步走进702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顾执住的地方。

    房子很旧。

    典型的老城区居民楼。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墙皮已经有些泛黄,角落甚至还能看到旧年潮气留下来的浅灰色水痕。木地板有几块边缘翘了起来,踩上去会轻轻响。

    茶几上放着半锅凉粥。

    旁边只有一双筷子。

    窗台那盆绿萝倒是长得很好,藤蔓已经顺着架子垂下来一截,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照顾。

    萧远山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嫌弃,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客气。

    只是安静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走过去,把那个暗红色木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坐到了沙发上。

    动作很稳。

    像一块被岁月慢慢磨平棱角的旧石碑。

    萧景霆却没坐。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靠着沙发旁边站着,目光先在顾执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偏开头,看向窗外。

    顾执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玻璃杯。

    倒的是白开水。

    没有茶。

    也没有咖啡。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在萧远山对面的椅子坐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远山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安安静静摆着六个白瓷小罐。

    瓷色温润,釉面细腻。

    罐口用红蜡封着,蜡面上还压着一枚鹤形印章。

    那是萧家的族徽。

    “这是萧家自己制的春茶。”

    萧远山缓缓开口。

    “今年头采的明前龙井,产量不多。清瓷说你平时偶尔会喝茶,我就带了些过来。”

    顾执低头看了眼那几只茶罐。

    然后抬起目光。

    “萧先生今天来,不只是送茶吧。”

    萧远山没有否认。

    “对。”

    他说得很直接。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关于我女儿。”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楼下隐约还能听到炒菜声,油锅翻动,锅铲碰撞。

    远处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萧远山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这种身份的人,大概很少喝这样廉价的玻璃杯装的白水。但他神情自然,没有半点勉强。

    放下杯子后,他才继续往下说。

    “清瓷的母亲去世得早。”

    “她从小在萧家长大,但一直姓苏,不姓萧。”

    “这个名字,是她母亲留下的。我答应过她母亲,不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像是在把很多年前压进心底的旧事一点一点翻出来。

    “她五岁那年,被青云观余长老封了经脉。”

    “这件事,我当时并不知情。”

    “等我知道的时候,封印已经和经脉长在一起,没人解得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

    顾执没有插话。

    萧景霆也依旧沉默。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轻响。

    “这些年,我找过很多人。”

    “名医,术士,世家,隐门,能请的我都请过。”

    “花过的钱,欠过的人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所有人给我的答案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声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疲惫。

    “玄阴之体,只能压,不能治。”

    “压到最后,就是她母亲的下场。”

    “我已经亲眼看过一次。”

    “我不可能再看第二次。”

    萧景霆站在后面,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很细微。

    但还是被顾执注意到了。

    萧远山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把她当筹码。”

    “用婚约去换陆家的资源。”

    “不是因为我不疼她,而是因为我觉得,活着比自由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老城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落进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斑驳影子。

    “后来你出现了。”

    萧远山重新抬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在顾执身上。

    “你做过很多事。”

    “拍卖会,地块,地下交易场,包括后来的事情。”

    “这些事,我不评价对错。”

    “但几乎每一件,都和清瓷有关。”

    “现在她的玄阴之体稳定了,发作停了,睡得着觉了。婚约也已经正式解除。”

    “陆伯安前阵子主动找过我,说商业合作比联姻更可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能听出那种迟来了很多年的释然。

    “她现在会自己开车去新区看工地。”

    “会熬夜开会。”

    “会在咖啡店坐一下午。”

    “甚至会跟你那个姓林的小朋友研究怎么种紫苏。”

    说到这里,萧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是真实的。

    “这些以前,她都做不到。”

    “归根结底,是你给她的。”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看着顾执。

    很认真地看。

    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终于缓缓把话说出口。

    “我今年五十多岁了。”

    “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决定,也做错过很多事。”

    “但把女儿当筹码,是我最后悔的一件。”

    “所以今天我不是以萧家家主的身份来找你。”

    “只是一个父亲。”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

    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抬起眼。

    “顾先生。”

    “你愿不愿意娶清瓷。”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

    整个客厅忽然像静止了一样。

    楼下的炒菜声仿佛远了。

    风声也远了。

    连煤气灶上那锅还没热完的粥,都像忽然失去了存在感。

    顾执低着头。

    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那个空玻璃杯拿起来,又放下。

    动作很慢。

    萧景霆也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直直盯着顾执。

    那目光很复杂。

    像在判断。

    又像在等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待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让他以后叫一声姐夫。

    但萧远山没有催。

    他只是慢慢摩挲着茶罐上那道鹤形封印。

    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刚才那些,是我作为父亲的想法。”

    “但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是清瓷最信任的人。”

    “她听你的。”

    “甚至可能,只听你的。”

    “可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压力做决定。”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该由你自己选。”

    “如果你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给你们办。”

    “如果你不愿意,你依然是萧家的朋友。”

    “不会有任何人因此怨你。”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争。”

    “尤其面对真正重要的东西。”

    “所以今天这个口,只能我替她开。”

    “如果你也有这个想法,那最好。”

    “如果没有,也早点让她明白。”

    顾执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重新安静下去。

    楼下老周的收音机还在播天气预报。

    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上来。

    “明日晴,气温二十六到三十二度……”

    顾执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旧茧还在。

    那是长年握刀留下来的痕迹。

    而手指关节靠近骨节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白色伤痕,那是灵能灼烧之后留下的痕迹。

    很浅。

    却一直没消。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抬起头。

    “我在咖啡店打工。”

    “月薪三千五。”

    “银行没有存款。”

    “我还欠朋友五百万。”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但萧远山却直接打断了他。

    “钱不用考虑。”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萧家不缺钱。”

    “顾先生,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年轻人。”

    “有能力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我都见过。”

    “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为了救我女儿,敢把命和全部身家一起押上去。”

    “拍卖会那次,你能让血玫瑰替你垫钱。”

    “后来那些事,你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萧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也不配跟你谈婚论嫁。”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久。

    顾执低头看着桌上的半锅凉粥。

    然后伸手,把筷子慢慢摆正。

    接着,他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梧桐树影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巷口煎饼摊的铁板还泛着一点余温,被灯光照得发亮。

    五楼林家的灯亮着。

    暖黄色。

    隔着窗户,隐约还能听见林妈妈在喊林晚端菜。

    那声音带着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顾执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我做不了她的主。”

    他说。

    “她不是筹码。”

    “也不是我的筹码。”

    “她嫁给谁,得她自己说了算。”

    萧远山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他在各种宴会上那种周到得体的笑完全不同。

    更像一个经历半生风雨的人,在某个年轻人身上,终于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最缺少的东西。

    “她已经说了。”

    “她说,不嫁陆家。”

    “哪怕嫁给一个打工的。”

    他说完之后,缓缓站起身。

    把那个暗红色木盒往茶几中央轻轻推了推。

    随后,又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压在茶叶罐下面。

    “茶你留着喝。”

    “纸上是清瓷的八字和生辰。”

    “不管你怎么决定,都留给你。”

    说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萧景霆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顾执。

    “我爸的话说完了。”

    “我补一句。”

    他双手重新插回裤袋。

    神色依旧有些别扭,但语气却很认真。

    “你要是答应,以后萧家就是你半个家。”

    “你要是不答应,也别觉得欠我们什么。”

    “那丫头从小就不是会记仇的人。”

    “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顾执。

    一字一句地说。

    “她这辈子真正信任过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叫顾执。”

    说完。

    他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一下灌了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翻起一角。

    萧景霆抬手按了按领子。

    随后跟着萧远山一起下楼。

    脚步声慢慢远去。

    房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再次恢复安静。

    顾执坐回茶几旁边。

    伸手拿起了那张红纸。

    纸很薄。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以及她的生辰年月。

    字迹是萧远山亲手写的。

    端正规整的馆阁体,每一笔收尾都微微回锋,和当初晚宴请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窗外月光慢慢照进来。

    落在红纸上。

    把那个名字映得格外清晰。

    顾执安静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萧清瓷把这张纸交给父亲的时候,大概也犹豫过很多次。

    她那样的人。

    看起来冷静,理智,什么都算得明白。

    可真到了这种事上,未必比别人轻松。

    她应该也在某个深夜里反复想过。

    想过顾执会不会接。

    会不会收下。

    会不会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梧桐树的影子静静铺在路灯下面。

    楼下老周关掉了收音机。

    林晚大概正在厨房里,一边被她妈嫌弃手笨,一边学着怎么腌紫苏叶。

    顾执低头,把红纸重新叠好。

    然后放回信封。

    和那张她亲手写的清单放在一起。

    许久。

    他才轻轻靠回椅背,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梧桐树影。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