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赌场
作品:《藏锋之路》 研究所里的灯还亮着。
已经是深夜了,外面的天色沉得像一整块浸透了墨汁的铁板,城市远处偶尔还能看到几道高架桥上的车灯流动,但这里已经属于城郊,再往外一点就是大片荒废的工业区。风从半开的排气窗灌进来,卷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消毒水味道。
顾执靠在实验台旁边,刚刚结束今天最后一轮灵能冲击测试。
他把作战服上半部分脱下来扔在一旁,后背还有些发热,皮肤下隐约能感觉到细小神经被刺激后的刺麻感。他活动了一下右腿,膝盖往下依旧残留着不太明显的麻木,像有细细的电流在肌肉里游走。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沈知言站在控制台前,低头整理数据。
屏幕上的几条灵能曲线缓慢滚动,红色、绿色、蓝色交织在一起,却依旧平平无奇。她盯着数据看了半天,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最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还是不行。”
她低声说了一句。
顾执把上衣重新套上,声音有点哑。
“至少这次没失控。”
“那是因为我提前降低了冲击阈值。”沈知言头也没回,“继续这么保守测试,你半年都碰不到第二阶段。”
顾执没接话。
他知道沈知言说的是事实。
从赤鳞洞回来之后,他体内那股灵能明显发生了变化。力量变强了,但稳定性却越来越差,尤其是最近,每次高强度战斗结束后,身体都会出现短暂的神经迟滞。
严重的时候,甚至连指尖都会失去知觉。
沈知言最近几乎把整个研究所都泡在了这里,每天重复测试、调整参数、建立模型,但始终没找到真正的问题源头。
空气里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就在这时候,顾执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嗡。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执随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只有一行字。
“老工业区金利来仓储中心三楼,你来一下。”
发件人:何曼。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没有解释,甚至连句号都没有。
顾执眼神微微一沉。
沈知言注意到他的表情,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顾执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沈知言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金利来仓储中心?”
她明显知道那个地方。
“那不是地下赌场吗?她怎么跑那去了。”
顾执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开始穿外套。
动作不快。
但很直接。
何曼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消息求助的人。
恰恰相反。
她的性格甚至称得上危险。
顾执至今还记得赤鳞洞底下那一幕。
那时候她半条手臂的韧带都快被碎茧撕断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可她硬是一声没吭,咬着牙把钢丝索缠上赤鳞尾巴,最后硬生生把那东西拖进爆破区。
那个女人很多时候甚至不像正常人。
她如果说“你来一下”。
那就说明,她现在真的碰到了自己一个人不好处理的麻烦。
而且最关键的是。
她没打电话。
只发了短信。
说明她现在不方便说话。
甚至很可能正被人盯着。
沈知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盯着顾执看了几秒,随后忽然把转椅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微摩擦声。
她摘掉眼镜放在键盘旁边,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副更轻便的无框镜片戴上。
接着,她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研究员。
黑色短风衣从衣架上取下,直接披在白大褂外面。手电、便携式灵能探测器、医用喷雾、止血贴、小型电击器,还有一根折叠式合金甩棍,被她一样样塞进风衣口袋。
最后,她打开最底层抽屉。
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盒。
盒子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微型注射器,还有几排密封玻璃瓶。
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色。
顾执看了一眼。
“你连这个都带?”
“以防万一。”
沈知言啪的一声把盒子扣上,塞进内侧口袋。
她的动作非常自然。
自然到像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我跟你一起去。”
顾执看着她。
“那里可能会有麻烦。”
“我知道。”
沈知言语气平静。
“金利来背后的运营方以前和研究院有过间接合作,他们的安保主管是黑龙会退下来的老人。”
“如果何曼惹到的是黑龙会的人,你一个人未必能顾得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现在身体状态也不算稳定。”
顾执没再拒绝。
因为她说得没错。
何曼的旧伤还没彻底恢复,如果真动起手来,现场能有个懂急救的人,很多事情会方便不少。几分钟后。
研究所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
前灯切开夜色。
空荡荡的省道像一条沉默的黑河,向远处延伸。
两侧是大片已经停工的老厂区,烟囱黑压压地立在夜色里,像一排排死掉的巨人。偶尔有重型货车从对面驶来,远光灯扫过车窗时,能短暂照亮沈知言的侧脸。
她开车很稳。
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每一次入弯、变道、提速,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顾执忽然觉得,她做实验和开车其实是同一种风格。
精准、冷静、极少犹豫。
导航地图的蓝光映在中控屏上。
沈知言一边开车,一边调出金利来仓储中心的位置图。
“何曼以前和你提过自己的事吗?”
她忽然问。
“不多。”
顾执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废弃厂房。
“她不太喜欢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进去以后。”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
“直接把人带走?”
顾执沉默了两秒。
“先看情况。”
“如果事情能谈,就谈。”
“如果不能。”
他说到这里,声音淡了一点。
“那就把人全放倒。”
沈知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车继续往工业区深处开。
二十分钟后。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
前方的小路已经坑坑洼洼,两边全是废弃厂房和生锈铁架。夜风吹过的时候,偶尔还能听见某些破旧广告牌发出的嘎吱声。
金利来仓储中心就在前面。
那是一栋很老的灰色建筑。
外墙刷着发旧的绿色油漆,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楼体上挂着“金利来物流仓储”几个霓虹字。
第一个“金”字已经坏掉了。
只剩“利来”两个字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
看着不像仓储中心。
更像某种快要烂掉的地下娱乐场。
楼下停着七八辆黑色SUV。
车窗全部贴了防窥膜。
轮胎和轮毂上还有不少没干透的新泥。
几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低声回应几句。
顾执扫了一眼。
这些人站位并不松散。
明显是长期做安保的。
沈知言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一家废弃面粉厂旁边,熄火。
两人没有从正门进去。
而是绕到了仓储楼侧面。
那里有一条废弃消防梯。
铁梯已经锈得很严重,踩上去会发出细微咯吱声。夜风吹过的时候,整条梯子甚至会轻轻晃动。
三楼消防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
还有一股很浓的烟味。
顾执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狭窄走廊。
尽头是一扇厚重防火门。
门后隐约能听见嘈杂人声。
还有骰子撞击木盅的脆响。
防火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光头。
一个寸头。
都穿黑色短袖。
光头手里拎着橡胶棍,寸头腰间挂着对讲机。
两人看到顾执和沈知言的一瞬间,眼神同时变了。
光头立刻往前一步,挡住门口。
“谁?”
“这里会员制,不对外。”
顾执语气平静。
“我找何曼。”
听见这个名字,两人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光头下意识回头看向防火门。
同时抬手去摸对讲机。
但下一秒。
顾执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瞬间贴上去一样。
手掌直接扣住光头握棍的手腕,猛地往外一翻。
咔的一声。
光头整个人失去平衡,被硬生生拧转过去,脸砸在墙上。
顾执顺势抽走他腰间的对讲机,反手扔给后面的沈知言。
寸头反应也不慢。
后退一步就往怀里掏伸缩棍。
可他棍子刚抽出来一半。
顾执已经一脚踹了过去。
砰!
这一脚正中胸口。
寸头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防火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滑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伸缩棍滚出去半米。
被沈知言用鞋尖轻轻踩住,拨到了自己身边。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顾执松开光头。
“开门。”
光头额头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寸头,又看了看顾执,最后咬牙按下墙边开门按钮。
咔哒。
防火门弹开一条缝。
一瞬间。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灌了出来。
吆喝声、筹码碰撞声、骰子摇动声,还有无数烟味和汗臭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顾执一把推着光头往里走。
自己跟了进去。
沈知言跟在最后,顺手把门半掩,只留一道缝。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短通道。
尽头。豁然开朗。
整个赌场大厅出现在视野里。
大厅挑高接近四米。
几台老旧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烟雾压在半空,整个空间都透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感。
赌桌摆了七八张。
每一桌都围满了人。
有人死死盯着骰盅。
有人不停搓着筹码。
有人眼睛通红。
也有人已经输得神情麻木。
这里的人很杂。
有穿衬衫的老板。
有纹满花臂的混混。
还有一些明显是附近工厂下班后过来碰运气的工人。
顾执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厅。
很快。
停在最里面那张圆桌旁。
何曼正坐在那里。
她翘着腿。
左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右手轻轻敲着桌面。
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顾执一眼就看出来。
她现在很危险。
因为她眼角的肌肉绷得太紧了。
而且她握杯子的手指,已经泛白。
以顾执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来看。
她现在是真的动了杀心。
圆桌对面坐着三个男人。
最中间那个四十多岁,瘦,穿深蓝色丝绸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
左边那个平头戴眼镜,手里玩着扑克牌,纸牌在手指间翻飞,动作非常熟练。
右边那个板寸头则明显是打手类型。
块头极大。
胳膊肌肉几乎把袖口撑爆。
三个人看何曼的眼神完全不同。
瘦子是冷。
一种已经把猎物吃定了的冷。
眼镜男则一直在观察。
至于板寸头。
他的眼神里只有赤裸裸的轻蔑。
何曼看到顾执进来。
敲桌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
她偏过头,朝对面扬了扬下巴。
“介绍一下。”
“陈东兴。”
“这片地头蛇之一。”
她语气很轻。
像是在介绍某个路边卖烧烤的老板。
“本来我今天是来找他问点旧线索的。”
“结果聊着聊着,就有人非说我碰了他们筹码。”
“然后让我赔钱。”
她朝角落瞥了一眼。
“喏,那边两个就是跟他一起的。”
顾执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角落墙边蹲着两个黑衣男。
其中一个正捂着手腕,表情痛苦。
显然之前已经和何曼发生过冲突。
很明显。
她今晚原本只是来赴一场线人约。
结果陈东兴认出了她。
然后顺势设局,把她扣在这里。
何曼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也不想报警。
所以才一直拖着。
直到对方越来越过分,她才给顾执发消息。
陈东兴这时候也终于抬头。
他慢慢打量顾执。
眼神里有点不耐烦。
也有点轻蔑。
“你是她朋友?”
他靠在椅子上。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混地下场子的人特有的压迫感。
“行。”
“你来了正好。”
“今天这事也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她伤了我两个伙计,还砸了我场子的规矩。”
“钱赔了,人就走。”
“不赔。”
陈东兴慢慢笑了一下。
“今晚你们谁都别想离开。”
何曼冷笑一声。
端起那杯已经快凉透的红茶,一口喝完。
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她站起身。
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给顾执让出了位置。
“我等你挺久了。”
她声音懒洋洋的。
但眼底那股压着的戾气却越来越重。
“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
“我可能已经把这地方拆了。”
说完。
她侧过身。
看向顾执。
“现在你来了。”
“让给你。”
而此时。
赌场入口阴影里。
沈知言安静站着。
右手插在风衣口袋。
五指已经握住那根合金甩棍。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赌场。
出口、摄像头、安保站位、可疑人员、武器位置。
她正在一寸寸观察这里。
像一台正在建立战场模型的精密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