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合作
作品:《藏锋之路》 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夜里的江海像是被人抽走了白天最后一点喧闹,只剩下一层灰蓝色的静。高架桥方向偶尔还能传来货车压过减速带的沉闷声响,隔着几条街,被风一吹,已经淡得像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沈知言把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
车灯熄灭的一瞬间,整条巷子彻底暗了下来。
梧桐树影被昏黄路灯拉得细长,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纹。巷口那家卖煎饼的小摊早就收了,铁皮推车被铁链锁在电线杆旁边,外面罩着的塑料布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这个时间的老城区格外空。
顾执推开车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整栋单元楼黑漆漆的,只有五楼靠东边那扇窗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不用猜都知道是林晚。
那姑娘最近迷上一部狗血刑侦剧,天天熬夜追更,嘴上说只看一集,结果往往一抬头天都快亮了。上次顾执凌晨三点起来倒水,还看见她裹着毛毯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骂编剧智障一边哭得抽纸丢了一茶几。
想到这里,他原本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人还在。
至少,这栋楼现在还是安静的。
沈知言锁好车,顺手扫了一眼四周。
她的目光停留时间很短,却把附近几个阴影区域全部过了一遍。巷口停着两辆落灰的电动车,对面修车铺卷帘门半拉着,二楼麻将馆已经关灯,单元门旁边那把孟老头平时坐着晒太阳的小马扎还孤零零摆在那里。
没有多余车辆。
没有陌生气息。
也没有灵能波动。
她这才转身上楼。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老旧楼道里一层层往上叠。
这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墙皮大片大片剥落,扶手上的油漆也磨得发白。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中间那盏还时灵时不灵。
顾执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灯没亮。
他刚准备抬手敲墙,头顶那盏灯忽然自己闪了一下。
昏黄的光圈在墙壁上轻轻一抖,把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随后又滋啦一声灭了。
何曼走在最后。
她左手扶着楼梯扶手,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赌场里那场冲突虽然没真正伤到她,但消防梯上撤离的时候,陈东兴那个板寸头最后拼命撞过来那一下,还是擦到了她左臂旧伤的位置。
现在那地方开始隐隐发胀。
不是剧痛。
而是一种熟悉又烦人的钝麻感。
像藏在骨缝里的旧铁钉被天气重新泡涨了。
她皱了皱眉,却没出声。
到了门口,顾执掏出钥匙开门。
咔哒。
老旧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一片漆黑。
顾执伸手把客厅灯打开,日光灯管先是滋啦闪了两下,随后才彻底亮起,冷白色的灯光一下铺满整个屋子。
熟悉的生活气息迎面扑了过来。
窗台上的绿萝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厨房门口还挂着林晚前几天买的廉价风铃,一碰风就叮叮当当地乱响。角落里的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顾执那些中医典籍被林晚新买的一堆漫画书硬生生挤歪了半边,其中一本《伤寒杂病论》甚至被一本粉色封皮的恋爱漫画压在最下面,看着莫名有种荒诞感。
何曼扫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地方,还真不像异能者住的。”
“那像什么?”
“像穷人合租。”
顾执没接话,只是把茶几上那碗已经凉掉的粥端进厨房,顺手从柜子里拿了两个干净玻璃杯,接了白开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
何曼没客气,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把左臂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了闭眼。
这一晚她精神其实一直绷得很紧。
从赌场开始,到消防梯,再到撤离路线上的反侦查,她始终没真正放松过。
直到现在坐进这个不算宽敞的小客厅里,闻到厨房里残留的粥香,她才终于有种暂时脱离危险区的感觉。
沈知言没有坐。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轻轻拉开一道缝。
楼下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梧桐树影仍旧在风里轻轻摇晃,单元门附近空无一人,只有孟老头那把小马扎孤零零摆在原地。
她盯着看了十几秒。
随后才重新把窗帘拉严。
转身时,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台便携式灵能探测器,放到茶几上。
屏幕上绿色光点平稳跳动。
没有异常。
何曼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脸上的疲惫终于淡了一点。
只是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却在杯沿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秒后,她抬头看向顾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双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陆伯安这次动的,不只是我。”
客厅一下安静了。
窗外风铃轻轻晃了一声。
何曼继续道:
“他在试探你。”
“试探你的反应速度,试探你到底能为身边的人做到什么程度,也试探你身边到底有多少人能第一时间帮你。”
“陈东兴只是个外围炮灰,废了也不可惜。但今晚,他已经把陆伯安想知道的东西带回去了。”
她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会为了我出城。”
“第二,你身边还有一个能随时跟你一起行动的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朝沈知言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这两条信息,对陆伯安来说已经足够有价值。”
“因为下一次,他不会再找陈东兴这种角色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沉了一层。
顾执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何曼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陆伯安跟你其实没有私仇。”
“他恨的不是你这个人。”
“他恨的是你坏了他的局。”
她靠回沙发,轻轻吐出口气。
“萧陆联姻这件事,他筹备了整整两年。从利益交换,到家族站队,再到异能资源分配,他几乎已经把整盘棋推到最后一步。结果你只用了三句话,就把桌子掀了。”
“现在苏清瓷体质稳定,整个江海世家都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原本握在陆家手里的主动权,一夜之间全飞了。”
“这种损失,陆伯安不会算了。”
顾执神色依旧平静。
“他可以直接来找我。”
“不会。”
何曼摇头。
“因为你现在身份太特殊。”
“你救过萧家大小姐,异管局也跟你有合作。你身上牵扯的利益已经不是单纯一个顾执了。”
“陆伯安如果直接对你下手,代价太大。”
“所以他会换个更聪明的办法。”
她声音停顿了一下。
随后,一字一句开口。
“动你身边的人。”
空气忽然有些发冷。
何曼身体微微前倾,食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两下。
“林晚。”
“苏清瓷。”
“这两个人里,最好下手的是林晚。”
“没有世家背景,没有自保能力,住在这种老城区,每天上下班路线固定得像钟表。”
“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下班,坐哪路公交,在哪家便利店买关东煮,只要盯两天就能摸清。”
“如果我是陆伯安,我一定先动她。”
“因为绑了她,你就得坐上谈判桌。”
“到时候是打还是谈,主动权都在陆家。”
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低运转的声音。
顾执没有立刻说话。
但何曼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那个动作很轻。
却让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她见过。
那是顾执平时在咖啡店给拿铁打奶泡时才会有的小习惯。
只有人在极度放松,或者极度专注思考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做出来。
而现在。
凌晨一点。
安静的客厅里。
他居然又开始摩挲杯壁。
说明这家伙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他在推演。
推演林晚每天的路线。
推演陆家可能动手的时间。
推演自己从不同地点赶回来需要多久。
甚至在计算,如果真出了事,他最快能在几分钟内把人救下来。
想到这里,何曼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陆伯安会这么忌惮顾执。
有些人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实力。
而在于他会为了某些人拼命。
而这种人,最难算计。
几秒后,顾执终于开口。
“我明天开始给林晚手机加定位共享。”
“她上下班路线,我会让异管局的人安排便衣巡逻。”
“另外,我会教她一点基础防身术。”
“不需要她能打赢谁,只要能撑到我赶过去就够了。”
何曼点了点头。
“她上次在无华宗反应挺快,胆子也不小,教点关节锁和挣脱技巧,应该学得进去。”
一直没说话的沈知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何曼。”
她靠在窗台边,语气依旧平静。
“你今天原本是去见那个老中介,对吧。”
何曼看了她一眼。
“嗯。”
“结果被陈东兴截了胡。”
“对。”
“再加上你刚才说,当年的事情最近忽然有了新线索。”
沈知言停顿了一下。
“我怀疑,你在江海的情报网已经被人渗透了。”
客厅静了一秒。
何曼眯了眯眼。
“继续。”
“继续就是。”
沈知言摘下手套,慢慢放在桌上。
“你现在单独行动,风险太高。”
“下一次来的人,就不会是陈东兴这种级别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曼看着她。
“所以?”
沈知言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实验报告。
“你手里有人。”
“我手里有资源。”
“你有血玫瑰的渠道和行动力,我有研究所数据库和设备权限。”
“如果合作,我们能做的事情会比现在多得多。”
她目光落在何曼左臂上。
“另外,你的旧伤恢复得并不好。”
“深层组织还有持续性损耗,对行动影响很大。”
“以后如果你需要查本市人员资料、灵能异动记录、监控轨迹或者黑市流向,可以直接找我。”
“数据库比你们血玫瑰人工筛查效率更高。”
她顿了顿。
“准确率至少高十个点。”
何曼眉毛当场挑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合作?”
“你跟我?”
“临时合作。”沈知言纠正她,“互通情报,不干涉彼此行动。”
“你需要我时打电话。”
“我需要你时,你尽力提供帮助。”
“不是盟友。”
“只是降低彼此风险成本。”
何曼沉默了几秒。
随后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算计味道的职业假笑。
是真被逗乐了。
她发现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连合作都能说得像签实验协议。
偏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行。”
何曼点头。
“临时合作。”
她身体往后一靠。
“那你先帮我查个人。”
“陆家安保队副队长,钱彪。”
“我要他的履历、住址、最近一个月外勤记录。”
“陈东兴刚才招供,说联系他的人就是钱彪。”
“如果能顺着这条线往上摸,说不定能确定,陆伯安这次到底只是警告,还是准备正式开战。”
她话音刚落。
沈知言已经拿出了手机。
解锁。
点开备忘录。
然后把屏幕转了过去。
“已经查了。”
何曼低头。
下一秒,她表情明显顿住。
屏幕上赫然是一份完整电子档案。
从服役经历,到家庭住址,再到最近半年行动记录,甚至连钱彪在部队时期几次违规处分都被翻了出来。
时间线清晰得像刑侦报告。
何曼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抬头。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在赌场审陈东兴的时候。”
“……”
何曼沉默半天,最后靠回沙发。
“沈博士。”
“嗯?”
“你平时在实验室里,也是这么让人下不来台的吗?”
“偶尔。”
沈知言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神色平静。
“我一般只让别人后悔没提前准备数据。”
顾执没参与两个女人之间这场气氛微妙的交锋。
他已经起身进了厨房。
冰箱打开的时候,冷气一下扑了出来。
里面只剩半包挂面、一盒鸡蛋,还有林晚昨天买的几根火腿肠。
顾执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七。
他从中午到现在其实没怎么正经吃东西,胃里已经开始泛空。
他把锅接满水放上煤气灶。
蓝色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
不多时,水开始翻滚。
挂面下锅。
热气慢慢升腾。
何曼闻到味道,立刻从沙发上偏过头。
“顺便给我加个蛋。”
顾执头也没回。
“知道了。”
沈知言没说话。
她只是摘下眼镜,从风衣内袋取出眼镜布,慢条斯理擦着镜片。
没有拒绝。
几分钟后。
三碗清汤挂面被端上茶几。
热气袅袅。
香油味混着面汤香气,在这个深夜的小客厅里慢慢弥漫开。
何曼伸手接碗的时候,左臂忽然一麻,筷子差点直接插进指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旁边一只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
沈知言替她把碗扶稳,又顺手把筷子塞进了她右手。
两个女人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对视。
空气里有那么一瞬间莫名安静。
随后又各自若无其事低头吃面。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树。
树叶沙沙作响。
风铃轻轻晃动。
热汤的白气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陆家会不会继续动手。
林晚会不会被盯上。
江海这潭水接下来还会翻出多少东西。
但至少这一刻。
这间老旧却温暖的小屋里,还有热面,还有灯光,还有暂时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对于很多长期活在刀口边缘的人来说。
这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安全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