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投诚

作品:《藏锋之路》

    顾执下午三点刚从咖啡店下班回来,电瓶车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辆京字头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从高速上一路开过来的。陆鸣川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清瘦了一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但眼神反而更稳了,不是那种世家公子哥的从容,而是一个人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把后路全部烧干净的那种稳。

    陆鸣川看到顾执骑着电瓶车过来,把保温杯放在车顶上,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一起去吃午饭。

    “你小区门口这家煎饼摊挺香的,我刚才差点先买一个垫垫。”他说。

    “巷口那家是花生油,隔壁槐树巷那家用的是菜籽油,更香。”顾执把电瓶车停进车棚锁好,朝单元门走去。陆鸣川跟在他后面,经过煎饼摊的时候还真停下来看了一眼老周正在刮铁板的动作,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顾执。

    上了七楼,顾执开门让他进来。陆鸣川走进702室之后先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墙角那个旧书架上扫过:几本中医典籍、一本林晚落下的漫画书、一盆长得很好的绿萝、茶几上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执颇感意外的话。

    “钱彪在我手上。”

    顾执刚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白开水,听到这话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在陆鸣川对面坐下来。

    “陆先生不妨直说。”

    “三天前,钱彪突然从他之前藏身的出租屋里搬走了,连他妹夫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们那边以为他还在陆家老宅附近活动,实际上他已经准备跑了。他听到风声了,何曼在查纪家旧案的事,他比陆伯安更早知道严重性。他在陆家干了二十年脏活,最清楚哪些案子翻出来是死刑,哪些案子翻出来是灭门。纪家的案子翻出来,他面临的不只是坐牢,如果陆伯安放弃他,他是要被灭口的。”陆鸣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才放下,像是在酝酿怎么说下一段,“他在逃跑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给你?”

    “对。他在电话里说他不想死,他说死了之后他老婆孩子怎么办。他老婆是普通家庭出来的,不知道他在陆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在安保公司上班。他自己死了,他老婆也活不了。他不信陆伯安会留他家人活口。但他也不信何曼,因为他知道何曼是灭门案的遗孤,人家等了二十多年翻案,他不觉得何曼会放过他的家人。他更不敢去异管局自首,因为他觉得异管局系统里有陆家的人,他怕他自己还没走进审讯室就被弄死在拘留室里。”

    “所以他选择了你。”

    “对。他说他在陆家干了这些年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觉得我是个能讲公平的人。他把收集到的全部内幕消息都备份在了加密服务器上,然后到京城自首,通过我的律师完成了指控手续。现在他人在京城的安全屋里,由陆筝那边派的两名宪兵看着。他交代了当年纪家灭门案的全部过程,包括陆伯安怎么跟他说‘拿到秘法才能把陆家稳住’、他带了几个外围去纪家、灵能炉为什么会炸,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交代了纪家灭门案的全部指令链。陆伯安亲口对他说,纪书远不肯交出灵植培育秘法,还在江海商会上当众让陆家下不来台,这人不能留。当晚的行动目标是逼问秘法下落,如果逼不出来就灭口。灵能炉爆炸是意外,钱彪手下一个叫马平的人在逼迫纪书远时打翻了实验室里的灵能萃取器,溅出来的高浓度灵液被炉火点燃,整间屋子炸了。马平自己也死在那场爆炸里,所以这个细节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

    陆鸣川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执面前。文件夹不厚,里面夹着一份打印好的口供记录,右下角有钱彪本人的签名和指纹。纸张崭新,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除了纪家的案子,他还供出了近二十年里替我父亲经手过的所有违法事务。包括赌场设局、非法监控、以及通过陆家安保系统向多名公职人员行贿的完整账目。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签字。他留这些备份本来是为了保自己的命,现在他愿意全部交出来,条件是保证他老婆孩子的人身安全,以及他个人的刑期从轻量刑。”

    顾执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钱彪的笔迹很工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从案发时间到参与人员到事后的掩盖手段到银行账户和资金流转细节。他合上文件放回茶几上,看着陆鸣川。

    “你想用他换什么。”

    陆鸣川沉默了几秒,把眼镜取下来用拇指轻轻擦拭了一下镜片上沾的灰尘。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整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在京城做了六年的金融合规,见过无数家公司因为一个人的野心把整个董事会拖下水。我很清楚我父亲现在做的事情正在把陆家这艘船引向触礁。他以为他是在为家族好,实际上他把整个家族绑在了他一个人的赌局上。我不是突然良心发现的,我是从一开始就不认同他。”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眼睛看着顾执。他的眼神里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算计,倒更像是一个人在即将跳进激流之前最后确认一下对岸的石头稳不稳。

    “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钱彪交给你们。陆筝代表军区启动对陆家强硬派的正式审查,但你要明白,陆筝不是我的人。她是我堂姐,但我们的立场和手段从来都不一样。她追这条线是为了把暗桩全部拔干净,我追这条线是为了让陆家不再被我父亲拖进深渊。目标暂时一致,但我们没有合作关系,她也不会听我指挥。所以钱彪这个筹码,我只交给你和何曼。陆筝那边她自己会从军区渠道同步推进,用不着我帮。”

    “第二件。”

    “第二,我需要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成为陆家外部监督的一部分。我不是要你加入陆家,也不需要你来站台。我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作为独立见证人确认陆氏内部的整改程序确实在推进,而不是换个壳子糊弄外人。你跟我叔下过赤鳞洞,你救过陆筝的命,你身边有血玫瑰的情报支援,你是整个江海唯一一个跟陆家没有任何利益关联、但有能力在所有人都想浑水摸鱼的时候站在岸边盯着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顾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陆鸣川的条件很清晰。第一条是对付他父亲的武器,第二条是保住陆家根基的长线布局。他把钱彪这个最关键的人证拿出来作为合作的诚意,同时坦承自己无法指挥陆筝,这种坦率反而让人更能判断他的真实意图。

    “合作可以,但有前提。钱彪的人身安全从现在起不能只由你的人单独负责。审讯过程中何曼作为纪家遗孤必须在场,血玫瑰派代表参与监督。口供里涉及的所有外围人员,除了已经死掉的马平,剩下两个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海外,都必须追诉,不能漏。另外陆九幽刚跟我通过气,他的底线是陆家不散。你要拆掉你父亲的旧体系,但不能把整个陆家拆成废墟。”

    陆鸣川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盖拧好放回茶几上,用一种比之前更沉稳也更认真的语气说:“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是来洗白陆家的,我是来拆掉那套旧体系。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时间会给我作证。从今天起,陆家对内部所有非法暗箱操作的处理进度,我会让人定期抄送给你一份。不是为了讨好你,是为了让你在任何一个环节上都可以提出异议。”

    顾执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鸣川还要说什么,702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用钥匙拧开了。不是敲门,是直接拧锁。能用钥匙开这扇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顾执自己,另一个是孟老头。但孟老头拧锁的动作很慢,因为手指有关节炎,每次转钥匙都要转两圈以上。刚才门锁只响了一声就弹开了,声音干脆利落,显然不是孟老头。

    何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从槐树巷那家菜籽油煎饼摊买来的煎饼,塑料袋被油浸得半透明,热气在袋子里结了一层水雾。她穿着一件黑色短夹克,里面是白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左臂上那道铁丝索割伤的旧疤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本来是来送情报的,早上刚从第二个线人那里确认了钱彪在逃走之前把一批私人账目藏在了他老婆娘家老宅的地下室里。但她在玄关脱鞋的时候一抬眼,先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陆鸣川。

    陆鸣川看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颔首。“何小姐,我是陆鸣川。”

    何曼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神从陆鸣川身上扫过他搁在茶几上的深蓝色文件夹、扫过他略显疲惫但仍然保持斯文的五官、扫过他那杯还没喝几口的白开水,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她把煎饼袋子递给走过来的顾执,自己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份口供记录翻开看了几页。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茶几旁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灵能炉爆炸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梧桐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翻动,把她手里那份口供记录的白纸晃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陆鸣川。

    “钱彪在你的地盘上,交出他的前提是什么。”

    陆鸣川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整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何小姐,我不替他收拾残局,也不想替他来讨价还价。钱彪本来就是要交给你的,不管你我之间达不达成其他协议,这个人都会交。他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保证,他的老婆孩子不会被牵连。”

    何曼靠在沙发扶手上,把煎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执,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又喝了一口凉白开,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下层,看着陆鸣川。

    “可以。你父亲当年为了灵植秘法杀我全家,今天我告诉你,这套秘法现在在我手里。你们陆家觊觎了三代人的东西,现在属于被你父亲灭门的遗孤。你们陆家是想继续把我当敌人,还是把我手里这套秘法作为新体系不再欺压弱者的第一个象征,你自己选。”

    陆鸣川把保温杯拧好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看着何曼。“何小姐,我说过我不是来洗白陆家的。你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记在心里。等到我这边的宪兵和你们血玫瑰的监督人员对接完,钱彪正式移交给你。至于那套秘法属于谁,从你父亲死的那天起就不该再有人觊觎。”